索斯比拍卖行的地下金库像个倒扣的黄金棺材,空气里弥漫着老木头、尘封的丝绸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水晶吊灯投下暖黄的光,却照不亮角落里的阴影。穿着燕尾服的拍卖师站在台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沉睡在玻璃展柜里的什么东西。
路明非跟在昂热身后,觉得自己像个误入黑帮交易现场的高中生。他穿着从校工处临时借来的、袖口磨破的西装,和周围那些戴着金丝眼镜、拿着雪茄剪的绅士格格不入。更别提他口袋里还揣着那枚奥丁面具——此刻那玩意儿正隔着布料发烫,像是和展台上某件拍品产生了共鸣。
“校长……”路明非压低声音,喉咙发干,“我们到底要买什么?我兜里就五十块美金,还是芬格尔学长刚才塞给我的,说是够我买个热狗……”
昂热没回头,依旧优雅地晃着手里的银酒壶,浅啜一口。他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丝绒西装,扣眼里的深红玫瑰换成了暗金色,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声音透过面具般的微笑传过来,轻得像羽毛:“放松,路明非。你不需要付钱。你只需要……举起手中的号码牌。”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台灯的光束聚焦在展台中央。那是一个黑色的丝绒托盘,托盘上,躺着一枚印章。
印章只有核桃大小,材质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暗灰色,像是某种远古生物的骨骼化石。印章的顶端,雕刻着一个独眼的人脸轮廓——线条粗犷、冰冷,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人脸的瞳孔处,镶嵌着一颗极其微小的、暗金色的宝石,在灯光下不反光,反而像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线。
路明非的呼吸一滞。
他认得那张脸。
虽然没见过真容,但那种独眼、那种冰冷到极致的漠然,和他在高架桥下、在青铜宫殿里感受到的奥丁的气息,一模一样。他口袋里的面具猛地烫了一下,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渴望。他下意识地捂住口袋,指尖传来一阵针刺般的痛感。
“Lot 49,”拍卖师的声音带着一种咏叹调般的质感,“据信源自北欧青铜时代,出土于挪威某处冰川裂缝。材质不明,疑似某种陨铁与……未知有机物的混合体。顶部雕刻,据传为‘众神之父’奥丁的微型肖像。起拍价,八十万美金。”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几个穿着考究的男人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闪烁着贪婪和好奇。
昂热依旧没动。他银灰色的瞳孔倒映着那枚印章,像是在欣赏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艺术品。他轻轻晃了晃银酒壶,发出细微的液体流动声。
“那是‘窥视者之印’。”昂热的声音直接在路明非耳边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像直接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奥丁的权柄碎片之一。和你在高架桥下得到的那枚面具同源,但……更‘干净’一些。面具沾染了太多死侍的怨念,而这枚印章,更接近奥丁本身的‘概念’。”
路明非头皮发麻:“校长……您要我买这个?这玩意儿看着就邪门!而且八十万美金……我连八十块美金都没有!”
“我说了,你不需要付钱。”昂热微微侧头,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面具般的微笑后闪着光,“卡塞尔学院有无限额信用账户,挂在‘施耐德教授’名下。你只需要举牌。至于为什么让你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几个正在窃窃私语的、穿着加图索家族徽章袖扣的男人,“……因为我不方便直接出手。有些眼睛,盯着我的每一次交易。而你,路明非,你是‘S级’,你的行为,在很多人眼里,只是个运气好的、有些败家的衰仔罢了。他们不会想到,你会买走一枚奥丁的印章。”
路明非心里哇凉哇凉的。合着自己是当挡箭牌来了?还是那种看起来蠢到拿八十万买个破石头、没人会怀疑的挡箭牌?
拍卖师已经开始倒数:“八十万,一次。八十万,两次……”
台下,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留着两撇精致小胡子的男人举起了号码牌,声音平稳:“一百万。”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更低的议论声。路明非认得那张脸——弗罗斯特·加图索,凯撒的叔叔,校董会的实权人物。他怎么会亲自来这种地下拍卖会?
昂热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像是早就料到。他轻轻碰了碰路明非的手肘:“该你了,路明非。”
路明非手一抖,差点把号码牌扔出去。他看着昂热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看了看台上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印章,再想想口袋里那枚同样烫手的面具,心里那股衰仔的破罐破摔劲儿突然就上来了。
去他妈的!反正欠了路鸣泽四分之一的生命,还怕多欠点钱?
他猛地举起号码牌,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在寂静的拍卖厅里却格外清晰:“一……一百五十万!”
嗡——
全场哗然。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穿着不合身西装、脸色苍白的少年身上。弗罗斯特·加图索皱起眉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显然认出了路明非——卡塞尔那个著名的S级衰仔。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再次举牌:“两百万。”
路明非感觉后背的冷汗都把衬衫浸透了。他求助似的看向昂热,校长依旧晃着他的银酒壶,甚至还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鼓励——或者说,是“你敢不举牌试试”的威胁。
“二……二百五十万!”路明非咬着牙,把号码牌举得更高了些,声音也大了点。他心里已经在哭了,二百五十万啊!这得卖多少份牛肉拉面才能还得清?!
弗罗斯特眯起眼睛。他盯着路明非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个S级是不是在故意抬价。他身边的助理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弗罗斯特脸上的冷笑更明显了,他放下号码牌,靠回椅背,像是放弃了这场无聊的竞价,但眼神里的阴鸷却更重了。
拍卖师有些意外,连报了三次价格,见弗罗斯特没有再举牌,这才落槌:“二百五十万!成交!恭喜这位……年轻的先生!”
路明非如释重负,差点瘫在椅子上。他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了一个马拉松,腿肚子都在转筋。
昂热终于动了。他优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丝绒西装的下摆,对路明非说:“做得不错。现在,去把你的‘战利品’拿回来。”
路明非跟着拍卖行的助理走进后台的私密交割室。当那枚暗灰色的印章被放在他手里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掌心窜遍全身,仿佛握着的不是石头,而是一块刚从冰川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诅咒的寒冰。印章顶端的独眼宝石,似乎在他掌心微微搏动了一下,像是在呼吸。
他下意识地把它塞进口袋,和那枚奥丁面具放在一起。
两股冰冷的气息瞬间碰撞、纠缠。面具的死气试图侵蚀印章的权柄,而印章的“概念”则试图净化面具的怨念。路明非只觉得口袋里像是有两团冰火在打架,冻得他大腿都快麻了。
当他揣着印章回到昂热身边时,校长正和拍卖行的经理低声交谈着什么。经理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将一份文件递给昂热。昂热签完字,接过文件,看了一眼路明非口袋里那鼓起的一块,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走吧,路明非。”昂热转身,丝绒西装在灯光下划过一道暗红的弧光,“我们该回学院了。顺便……”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让你妹妹看看,她哥哥今天‘买’了个多么有趣的小玩意儿。”
路明非跟在昂热身后,走出这座金碧辉煌却又阴森无比的地下金库。外面的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里衣都被冷汗浸透了。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两枚“烫手山芋”,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想起离开时,弗罗斯特·加图索那双阴冷的眼睛。
想起印章握在手里时,那股仿佛来自远古冰川的寒意。
想起口袋里两股力量碰撞时,细微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动。
这玩意儿……真的只是个“印章”吗?
而此刻,在返回卡塞尔学院的黑色轿车里,路白苕正靠在楚子航肩头假寐。十八岁的少女,鹅黄色的毛衣在夜色里泛着柔和的光。她忽然微微动了一下,金色的大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一条缝,望向芝加哥市中心索斯比拍卖行的方向。
她小巧的鼻子轻轻皱了皱,像是在嗅着风里的味道。
然后,她极轻微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软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哥……买回来臭石头了……”
楚子航低头看她,少女已经重新闭上眼睛,呼吸均匀,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梦话。但他领口那道奥丁印记,却在这一刻,传来了一阵清晰的、如同针扎般的刺痛。
而在索斯比拍卖行的顶楼,弗罗斯特·加图索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昂热和路明非远去的车影。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金色的怀表,怀表的盖子上,刻着加图索家族的徽章——一条盘踞的龙。
他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低声自语,用的是古老的意大利语:
“奥丁的印章……昂热,你让那个S级衰仔做挡箭牌?有趣。但无论是谁买走了它……只要它还在芝加哥,就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他合上怀表,金属盖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顶楼里格外刺耳。
夜风吹动窗帘,露出窗外芝加哥璀璨却冰冷的灯火。
一枚印章,两股暗流,三方博弈。
而棋盘中央的那个衰仔,还不知道自己刚刚亲手掀开了,另一场风暴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