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的梦

作者:青空之空 更新时间:2026/8/10 15:51:30 字数:5072

夜很深了,深得像一块沉在密歇根湖底的黑玉。

路明非陷在宿舍那张有些塌陷的床垫里,怀里抱着被子,睡得很不踏实。白天在索斯比拍卖行的那股阴冷气息,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怎么都驱不散。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芬格尔的呼噜声,没有路白苕身上甜甜的薄脆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青铜色。

他又回到了那座宫殿。

不是被奥丁抓来的那种狼狈,更像是……被邀请来的。

青铜巨柱依旧刻满了扭曲的龙文,但在梦境里,那些龙文不再是狰狞的伤疤,反而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像是有生命的水银,在柱身上缓缓游动。宫殿的穹顶极高,隐没在黑暗里,唯有王座的方向,落下一圈清冷的光晕。

王座上,那个披着深蓝色风氅的身影,依旧戴着那张冰冷的金属面具。独眼里的金色火焰跳动着,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蔑视和压迫感,而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幽深。

路明非发现自己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像是古装剧里的长袍,宽大的袖口垂在身侧。他站在王座下,并不觉得恐惧,反而有种诡异的从容。他甚至下意识地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头,直视着那张面具。

奥丁开口了。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那种直接在脑海里炸开的金石之音,而是平缓的、带着古韵的文言文,像是一位博学的老者在吟诵诗篇。

「下界微虫,今已能安坐于此,观吾之殿宇,可敬。」

路明非愣了一下。这语气……不对劲。上次奥丁见他,可是张口就是“蝼蚁”、“犬马”,今天怎么变成了“可敬”?还称自己为“下界微虫”?这文言文的水平,比古德里安教授还高啊!

他下意识地想回嘴,却发现自己一张嘴,吐出的也是字正腔圆的古言,完全不经过大脑,像是身体里的某种本能苏醒了。

「神王过誉。殿下森严,明非不过梦中偶入,唐突之处,望乞海涵。」

奥丁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那只戴着甲胄的手,并没有握起昆古尼尔,而是轻轻摩挲着王座扶手上的一块青铜浮雕。那动作,竟透出一丝近乎“人性化”的慵懒。

「梦耶?真耶?于吾等而言,并无分别。汝掌中那枚‘印’,与汝怀中那张‘面’,皆为此殿之匙。汝能持之而不癫狂,已非寻常混血种所能及。」

路明非心里一惊。他知道奥丁在说那枚印章和面具!在梦里,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到自己的左手握着那枚暗灰色的印章,右手则揣在怀里,面具的轮廓清晰可辨。两者都在微微发烫,但在梦境的青铜宫殿里,这种灼热感变成了一种温润的共鸣,像是回到了故乡的游子。

奥丁的独眼从面具后扫过路明非的脸,那目光像是可以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汝之妹,白苕,非是此世之存在。她乃‘权’之本身,是吾等亦需仰视的‘高墙’。汝能近其身,得其护,此乃汝之‘缘’,亦汝之‘劫’。」

路明非心头巨震。奥丁在谈论路白苕!而且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忌惮?甚至是一丝……敬意?那个连龙王都不放在眼里的神王,居然用“仰视”来形容白苕?

「神王……畏她?」 路明非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口。

奥丁沉默了片刻。青铜宫殿里的龙文光芒流转,仿佛在回应这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古老的沧桑:

「非是畏,乃是‘位格’之别。如蝼蚁见青天,非是畏天之高,乃是知天之不可及。汝虽近她,却未必知她为何物。汝之血,汝之魂,在吾眼中尚如萤火,然汝所持之‘缘’,却如皓月。」

他顿了顿,独眼里的金焰微微摇曳,竟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期待。

「今以此‘印’予汝,非是赐予,乃是‘寄存’。寄存于萤火之手,以待皓月之归。汝之价值,不在于汝能挥舞何等利剑,而在于……汝能站在她身旁,而不被其光所灼。」

路明非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萤火皓月,什么寄存,什么不被灼烧……奥丁这是在夸他?夸他能当路白苕的挂件?

就在他想要再问些什么的时候,奥丁却缓缓抬起了手。那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威严。

「梦将醒,言止于此。汝且记着,汝所持者,非是权柄,乃是‘因果’。持此因果者,或为执棋之人,或为棋上之劫。何去何从,汝自择之。」

话音落下,王座上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青铜巨柱也开始震颤、扭曲。那股温润的共鸣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面具和印章那冰冷刺骨的寒意,再次从掌心传来,冻得他一个激灵。

……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

窗外,天还没亮,只有微弱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芬格尔的呼噜声还在耳边轰鸣,一切都和睡前一样。但路明非知道,不一样了。

他猛地坐起身,手忙脚乱地摸向口袋。

那枚印章还在,冰冷坚硬。那张面具也在,阴森沉寂。

但两者放在一起,他清晰地感觉到,它们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冲突感,似乎……减弱了?就像是刚才在那个梦境的宫殿里,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调和”过一样。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明明什么都没有,却仿佛还能感受到奥丁那句“可敬”带来的、如羽毛般轻盈却又重若千钧的余温。

“持此因果者,或为执棋之人,或为棋上之劫……”

路明非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他转过头,看向上铺。路白苕正蜷缩在被子里,睡得香甜。晨光里,她露在外面的半张脸白皙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嘴角还沾着一点昨晚吃剩的糖霜。

毫无防备,软糯得像个小动物。

可奥丁说,她是“权之本身”,是连神王都需要仰视的“皓月”。

路明非心里那股荒谬感达到了顶点。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路白苕的鼻尖,软软的,暖暖的。

“妹……”他低声嘟囔,“你说奥丁那老骗子,是不是做梦做糊涂了?说你是什么皓月……你明明就是个贪吃的小橘猫……”

路白苕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像是听到了他的话,不满地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只留给他一个毛线帽的背影。

路明非看着那个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但那笑意很快又收敛了,眼神变得复杂而坚定。

不管奥丁是出于什么目的,不管这“因果”是福是祸。

只要白苕还需要他这个哥哥,只要她还想吃他烤的薄脆。

那这枚该死的印章,这张该死的面具,还有这该死的“因果”……

他就握定了。

他重新躺下,把印章和面具分别揣好,将被子裹紧。

路明非又睡着了。

这一次,周遭不再是那座森严、冰冷的青铜宫殿,也没有了奥丁那古奥难懂的文言文。

他站在一片纯白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风,只有一片无边无际、令人心悸的虚无。脚下是光滑如镜的白色“地面”,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还是那身从校工处借来的、袖口磨破的西装,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哥,你睡得可真沉啊。”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却又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慵懒。

路明非猛地回头。

路鸣泽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张高脚椅上,两条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腿悠闲地晃荡着。他今天没穿那身骚包的白色小礼服,而是换了身黑色的丝质睡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苍白得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锁骨。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橘子糖,暗金色的瞳孔在纯白的背景里亮得惊人,嘴角挂着那抹招牌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又做梦了?这次梦见什么了?奥丁请你喝茶了?”路鸣泽歪着头,语气带着一丝戏谑,“我还以为你至少能梦见凯撒那个自恋狂摔进游泳池呢,毕竟那才符合你的品味。”

路明非心里一咯噔。路鸣泽知道!他连奥丁那个梦境都知道!

“你……你都看见了?”路明非的声音有些发干。

“当然~”路鸣泽拖长了语调,剥开橘子糖的糖纸,将糖丢进嘴里,腮帮子一侧微微鼓起,“我可是时刻关注着哥哥你的精神世界哦。毕竟,那里也有我四分之一的份额呢。”他晃了晃手指,暗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玩味,“那个冒牌货,居然用‘可敬’这种词来形容你?啧啧,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什么时候对一只‘微虫’这么客气过?”

路明非皱起眉头:“什么叫微虫?奥丁自己说的……”

“他那是客套话,哥哥,你居然当真了?”路鸣泽嗤笑一声,从高脚椅上轻盈地跳下来,赤足踩在光滑的白色“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慢悠悠地踱到路明非面前,仰起头看着他,暗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路明非有些慌乱的脸,“他怕你妹妹,怕得要死,所以才不敢在你面前摆他那副‘众神之父’的架子。不是敬你,是敬你身后那只小橘猫啊。”

路明非的心猛地一跳。小橘猫……路白苕。路鸣泽也这么说。

“那……那枚印章,还有面具……”路明非下意识地摸向口袋的位置,虽然在梦里他不确定那东西还在不在。

“那两样破烂儿?”路鸣泽撇了撇嘴,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隔空点了点路明非口袋的方向,“一个沾满了死侍怨念的次等货,一个被剥离了大部分权能的残缺碎片。也就那个冒牌货还当个宝贝。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放在你手里,倒也有点意思。至少,能让你这萤火虫……稍微亮那么一点点,不至于被风吹灭。”

萤火虫。又是这个比喻。奥丁说的是“萤火”,路鸣泽说的是“萤火虫”。

“奥丁说,那是‘寄存’,是‘因果’……”路明非低声说,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质疑。

“寄存?哈哈哈!”路鸣泽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捂着肚子笑了起来,肩膀一颤一颤的,暗金色的瞳孔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冰冷的嘲讽,“哥哥,你太天真了。那个冒牌货会跟你讲什么寄存?他那是把烫手的山芋扔给你!那枚印章,沾着他的‘因果’,谁拿着谁倒霉。他现在不方便亲自出手,又怕那印章落在加图索家那群秃鹫手里,所以才借你的手‘保管’。至于因果……”路鸣泽凑近路明非,热气喷在他的耳廓上,声音轻得像羽毛搔刮,“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拿着他的因果,就等于被他套上了缰绳。什么时候他一拉绳子,你就得跟着跑。”

路明非背后窜起一股寒意。被奥丁套上缰绳?这可比欠路鸣泽四分之一生命还可怕!

“那……那我该怎么办?”路明非的声音有些发颤。

“怎么办?”路鸣泽退开一点,重新变回那副慵懒的样子,转身背对着路明非,望着那片虚无的纯白,“凉拌。东西你已经拿了,因果你也背上了,现在想甩都甩不掉了。不过……”他顿了顿,侧过头,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在余光里闪着妖异的光,“哥哥你也不用太担心。至少现在,那冒牌货还不敢动你。你妹妹在呢,他怕。而且……”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笑容:“而且,你还有我啊。虽然我也在骗你,但我至少……骗得比较诚实,对吧?”

路明非:“……”

这算什么安慰?!

“对了,哥哥,”路鸣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凑了过来,指尖轻轻划过路明非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印章的冰冷触感,“下次那个冒牌货再找你聊天,记得帮我问问他,他那把枪,昆古尼尔,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做的?我挺好奇的。还有,他面具底下,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是烂掉的肉,还是一团虚无的影子?”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好奇,却让路明非头皮发麻。这问题,他哪敢问啊!

“还有啊,”路鸣泽的指尖停在了路明非的眉心,轻轻一点,“别太相信那个冒牌货的话。他说你妹妹是‘皓月’,是‘权之本身’……这话倒是不假。但他没告诉你的是,皓月之光,亦可焚尽蝼蚁。你离她太近,被灼伤是迟早的事。除非……”

他拖长了语调,暗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除非,你变得比皓月更亮。”

路明非愣住了。变得比皓月更亮?这可能吗?他连自己那点S级的血统都搞不明白,连爆血都不敢用,怎么可能比路白苕那个连奥丁都忌惮的存在还强?

“怎么变?拿我的生命换?”路明非苦笑。

“那倒不用~”路鸣泽收回手指,重新跳回那张高脚椅上,晃荡着双腿,“至少现在还不用。不过,哥哥,你要记住……”他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些,暗金色的瞳孔变得深邃而冰冷,“你和我签的契约,是‘Something for nothing’。你付出,我给你力量。但奥丁给你的‘因果’,是另一种东西。那是枷锁,也是……养料。怎么用,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打了个响指。

周围的纯白开始震颤、扭曲,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梦要醒了,哥哥。最后送你一句话……”路鸣泽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意味,“萤火虽微,若能燃尽自身,亦可……照亮归途。”

“至于照亮的是谁的归途……嘿嘿,那就不好说了。”

……

路明非猛地再次睁开眼睛。

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带着一丝冷意。芬格尔的呼噜声依旧,路白苕的呼吸均匀绵长。

但他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路鸣泽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撬开了他心里某个紧锁的盒子。奥丁的“平等”是假,路鸣泽的“诚实欺骗”是真?印章是烫手山芋,因果是缰绳,皓月之光会灼伤蝼蚁……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但在梦里,路鸣泽指尖划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触感。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旁边。路白苕正抱着被子,睡得毫无防备,毛线帽歪在一边,露出几缕黑色的发丝。

“变得比皓月更亮……”

路明非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路白苕垂下来的、抱着被角的手指。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是一小块烙铁,烫得他心里一缩。

他不怕被灼伤。

他只怕……当那皓月之光照亮归途的时候,站在她身边的自己,已经被烧成了灰烬,连给她烤薄脆的资格都没有。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了芝加哥的夜幕。

而在那晨光无法触及的、梦境消逝的边缘,路鸣泽坐在高脚椅的虚影上,剥开一颗橘子糖,暗金色的瞳孔望着路明非宿舍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哥哥,你果然……还是选了最蠢的那条路啊。」

「不过,蠢一点,才好骗,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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