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丁的愤怒

作者:青空之空 更新时间:2026/8/11 20:01:15 字数:5739

路明非刚咧开那点傻气的笑,脑壳里就炸了。

不是头疼,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在崩裂。周遭暖烘烘的太阳、煎饼果子的香气、自行车的铃铛声,瞬间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之外。他的意识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硬生生拽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涌着灰雾的精神海洋。

在这片海洋的中央,那道巍峨的身影再次显现。奥丁端坐于虚无的王座之上,鹰盔下的独眼不再是冰冷的金色,而是燃烧着某种近乎实质的、暴怒的火焰,那火焰里夹杂着被蝼蚁亵渎的羞辱,以及……一丝越来越浓烈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兴趣”。

“竖子!安敢窃神之力,坏吾大事!”

声音不再是透过面具传来的模糊震颤,而是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交击的刺耳锐鸣,用的是古老恢弘、一字千钧的雅言。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灵魂像被放在铁砧上反复捶打,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他“看”见奥丁抬起手,虚空中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从昆古尼尔枪身上、从斯莱普尼尔蹄下、甚至从那片刚刚消散的灰雾中,丝丝缕缕青色与暗金色的光芒被强行抽取出来——那正是之前昆古尼尔贯穿芬里厄与耶梦加得、险些被吸收的大地与山之王的权柄。

那些光芒如同被召回的臣属,顺从地流入奥丁的掌心,被他轻易捏碎、吞噬,重新化为己有。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仿佛之前那惊心动魄的“抢夺”,不过是神王一时兴起的默许,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

“汝以为,凭汝蝼蚁之躯,能驾驭昆古尼尔,能驾驭斯莱普尼尔?”奥丁的独眼俯视着他,怒火中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汝以为,那双龙之残力,是汝能染指之物?”

路明非想反驳,想喊“我又没想用”,可在这片精神世界里,他连开口的力气都被剥夺,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冰冷意志的碾压。

奥丁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那燃烧着怒火的独眼中,兴趣的光芒越来越盛,像是在审视一件意外发现的有趣玩具。

“然……汝之顽劣,汝之妄念,倒令吾刮目。”奥丁的声音陡然转冷,却更显诡异,“以凡魂窃神位,以衰躯护逆种……有趣,甚有趣。”

随着话音,路明非“感觉”到某种冰冷的、契约般的锁链在灵魂深处收紧。那并非他主动献祭的契约,而是奥丁单方面强加的“完成”。作为他“借用”神躯神力、以及“归还”龙王权柄的代价,某种更深的印记,被烙印了下来。这印记不像路鸣泽的契约那样清晰可辨,却如附骨之疽,让他的灵魂都泛起一阵寒意。

紧接着,令路明非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在奥丁的掌心,那张之前布满裂纹、被他摘下后丢弃在胡同墙角的冰冷面具,竟凭空浮现!面具悬浮在灰雾中,那些蛛网般的裂纹在奥丁的意志下,被一种暗金色的、类似液态金属的流光迅速填补、修复。转眼间,面具便恢复了原样,甚至比之前更加光滑、冰冷,鹰盔的线条更加凌厉,独眼处的空洞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奥丁虚握手掌,修复如初的面具缓缓飞向路明非的灵魂投影。

“此面,乃汝妄念之凭依。既已沾染汝息,便予汝留着。”奥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兴趣盎然的语气比纯粹的暴怒更令人胆寒,“汝之戏,才刚开场。待吾再临,汝当……献上更精彩的剧目。”

面具触碰路明非灵魂的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他“看”着那张修复如新的面具融入自己的意识深处,仿佛从未离开。而奥丁的身影和那翻涌的灰雾,也随着这句话,缓缓淡去,只留下那句充满玩味与威胁的雅言,在他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回荡。

“竖子……吾,甚期待之。”

……

胡同里,暖烘烘的太阳依旧晒着。

路明非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靠在斑驳的墙根上,手里攥着那半块碎成渣的薄脆。煎饼果子的香气还在,自行车铃还在响,一切都和几秒前一样。

可他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向意识深处——那张冰冷、光滑、修复如初的奥丁面具,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独眼,冷冷地注视着他灵魂的最深处。

太阳晒得后颈发烫,可他却觉得从骨子里冒出一股寒意。

刚才那点“干得不错”的傻气笑容,早就冻在了脸上,比哭还难看。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糖霜,甜腻的味道此刻尝起来,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神王的冰冷。

这衰仔的人生,好像……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就又掉进了一个更深、更黑、还带着个修复如新面具的……无底洞里。

路明非还缩在墙角,后背的砖缝硌得他生疼,脑子里却忽然一静。

那股属于奥丁的、带着铁锈和冰霜的暴怒刚刚退潮,另一股更熟悉、更慵懒,却也更深不可测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像深夜巷口亮起的路灯,昏黄,却带着点说不清的凉意。

他面前的光线暗了暗。

路鸣泽就那么斜斜地靠在了旁边的墙壁上,双手插在那件永远笔挺的黑色小礼服口袋里,暗红色的眸子在胡同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滴凝固的血。他没看路明非,而是微微仰头,望着胡同口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毛茸茸的阳光,嘴角挂着那抹惯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爷们儿。”

他开了口,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但今天,这嘲弄里却少了点往日的针尖麦芒,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路明非没力气回嘴,只是喘着粗气,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路鸣泽终于偏过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落在路明非那张沾着血污和糖霜的脸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掰着手指头算起又欠了他多少灵魂碎片,也没有用那种令人火大的语气催促他签下卖身契。

他只是看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依旧是那副欠揍的腔调,但内容却让路明非愣住了。

“啧,没尿裤子,也没疯,居然还知道把那俩大蜥蜴的命吊着留一口气。”路鸣泽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今晚这出戏,演得马马虎虎,还行吧。”

路明非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因为失血过多出现了幻听。路鸣泽……夸他?这比奥丁在他脑子里咆哮还让他觉得不真实。

路鸣泽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轻笑一声,伸出一只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在敲击某个无形的琴键。“别误会,我只是陈述事实。比起你之前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窝囊样,今晚……至少没让我这当弟弟的太丢脸。”

他顿了顿,收回手,暗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语气里的慵懒瞬间被一种近乎刻骨的讥诮取代,矛头直指刚刚离去的那位神王。

“至于那个独眼龙……”路鸣泽的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装模作样,虚伪至极。一边摆出神王的架子,说什么‘蝼蚁安敢犯神威’,一边又巴巴地把到手的龙王权柄收回去,还修复了那破面具留给你当念想?呵,他若是真瞧不上你这‘竖子’,方才在精神海里,直接碾碎你的灵魂便是,何须多费唇舌,还说什么‘甚期待之’?”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嘲笑一个蹩脚的演员。“他那是看上你了,哥哥。看上你这身虽衰却韧的皮囊,看上你这腔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敢硬撑的蠢血。他所谓的‘怒火’,不过是发现新玩具比预想的有趣时的兴奋;他所谓的‘契约’,不过是给他的收藏品打上个专属烙印,方便他日后再来把玩罢了。”

路鸣泽重新看向路明非,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透彻。“所以,你大可不必因为他那几句文绉绉的鬼话就自作多情。他不是认可你,他只是……对你的‘有趣’产生了兴趣。就像顽童发现了一只会自己翻跟头、还会冲他龇牙的蚂蚁,觉得挺好玩,想养着慢慢折磨。”

他微微俯身,靠近路明非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温热的气息,却让路明非的脊背窜起一股寒意。“不过,能把那个眼高于顶的奥丁,惹得破了功,还让他对你产生了这种‘兴趣’……哥哥,单凭这一点,你今晚的表现,就值得我再说一句——还行。”

说完,路鸣泽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番犀利的点评从未说过。他瞥了一眼路明非怀里那半块碎成渣的薄脆,嗤笑一声:“连个薄脆都护不全,真没出息。不过……”

他转过身,黑色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声音也渐渐飘远,最后一句带着点真实的、不易察觉的缓和,飘进路明非的耳朵里:

“……能把那面具摘下来,还能再戴回去,没把自己玩死,就算过关了。剩下的糖霜,记得给白苕留着,她爱吃甜。”

“下次,别那么狼狈了,看着碍眼。”

话音落下,路鸣泽的身影彻底消散在胡同的暖阳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路明非呆呆地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半块碎薄脆,糖霜黏在掌心,甜得发涩。脑子里还回荡着路鸣泽那番话——奥丁的虚伪,自己的“有趣”,还有那句……“还行”。

他低头,下意识地“看”向意识深处。那张修复如新的冰冷面具,静静地悬浮着,鹰盔的线条凌厉如刀。但这一次,他看着它,心里却没有刚才那么怕了。

路鸣泽说得对,那老东西就是个虚伪的暴君,拿他当玩具。

可玩具……也有玩具的活法吧?

他咧了咧嘴,想笑,却因为扯到伤口而嘶了一声。他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沾在破夹克上的墙灰,又小心翼翼地把掌心的糖霜渣拢了拢,揣进兜里。

太阳还是暖烘烘的。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带着豆浆和煎饼香气的空气,朝着尼伯龙根所在的方向,拖着还有些发软的腿,一步步走了过去。

这次,他背挺得稍微直了一点点。

毕竟,连那个总嘲讽他的小魔鬼,都难得说了句“还行”呢。

北京胡同里的炒肝味儿是真顶饿。蒜香混着猪肠的厚实,稠乎乎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路明非一激灵,总算把刚才在精神海里被奥丁和路鸣泽来回碾压的那点寒意给冲散了点。他捧着大瓷碗,蹲在马路牙子上,跟旁边几个穿背心的大爷并排,吃得满嘴流油,要不是那身破夹克沾着血和灰,谁都以为这是个没正经工作的闲散青年。

一碗下肚,身上那点虚浮的力气好像回来了点。他摸出兜里那半块碎薄脆,犹豫了一下,没舍得就着炒肝吃,又揣了回去。那是给白苕留的。

晃晃悠悠回到京华饭店,大堂里冷清了不少。前台刘大爷瞥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指了指电梯:“302,小凯撒在那儿呢,跟那个大个子一块儿。”

路明非点点头,蹭着墙根溜进电梯。302的门没关严,里面传来凯撒那特有的、带着点不耐烦的磁性嗓音,还有芬格尔啃薯片时特有的、惊天动地的咔嚓声。

“……所以,现场的能量读数完全紊乱,无法判定奥丁的具体去向,只能确定他并未造成大规模伤亡,反而……驱散了死侍群。”这是凯撒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念悼词。

“哎呀会长,你就别纠结死侍了,反正都碎成渣了,重要的是咱们那衰仔路明非啊!”芬格尔的声音含着薯片,含混不清,“你说他一个S级,怎么就能在那种场面里蒸发了呢?难道是被奥丁抓去当压寨相公了?不对,奥丁要相公干嘛……哦,可能是要个端茶倒水的……”

“闭嘴,芬格尔。”凯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校董会那边需要一份详尽的报告。尤其是关于‘奥丁’为何没有对龙王兄妹下死手,反而主动撤离,以及……路明非失踪的原因。”

路明非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门。

屋里的景象让他眼皮跳了跳。凯撒穿着那身暗金色作战服,已经脱了外套,只穿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转着那支昂贵的钢笔。芬格尔则整个人瘫在沙发上,脚翘在茶几上,怀里抱着一袋巨型薯片,身边还散落着几包,正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屏幕上是一份标题为《关于北京尼伯龙根事件及疑似奥丁现身之初步报告》的文档。

楚子航、诺诺、夏弥(耶梦加得)和芬里厄都不在,估计是送医院了。路白苕也不在,多半是跟着哥哥去了。

凯撒抬头,看见路明非,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他身上扫过——从沾着炒肝油渍的破夹克,到脸颊上已经干涸的血痂,再到他下意识护着口袋里那半块薄脆的动作。

“回来了?”凯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钢笔在指间停了一瞬。

“嗯……吃了碗炒肝,太饿了。”路明非小声说,蹭到沙发另一头坐下,尽量离芬格尔远点,免得被薯片渣喷一脸。

芬格尔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个鲤鱼打挺(虽然因为太胖只挺起来一半)坐起来,瞪着眼睛:“卧槽!衰仔!你丫还知道回来啊!你知道刚才多刺激吗?奥丁骑着八条腿的马从地铁站冲出来,那叫一个威风!然后唰一下就不见了!凯撒会长差点没把狄克推多捏弯!你跑哪儿摸鱼去了?还吃炒肝?你就不怕被奥丁抓去炖了?”

路明非被他喷了一脸薯片渣,心里骂娘,脸上只能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我跑得慢,躲起来了。那马太吓人了……”

凯撒没理会芬格尔的咋呼,只是盯着路明非,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路明非,报告里需要你的证词。你最后见到‘奥丁’时,他在做什么?他为何没有追击?还有,楚子航和路白苕他们……”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证词?他能说什么?说他戴着奥丁面具骑了八足马,还跟神王在脑子里吵了一架,最后把面具摘了揣兜里了?说路鸣泽出来夸他“还行”?

他挠了挠头,眼神飘忽:“我……我当时吓懵了,就记得那匹马跑得特别快,然后雾特别大……奥丁好像……好像往反方向去了?我躲在高架桥下面,后来就爬出来,找了个胡同……然后就……就吃炒肝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心虚得不行。

芬格尔在旁边啧啧称奇:“躲在高架桥下?爬出来?衰仔,你这逃生路线也太有生活气息了吧?人家奥丁搞史诗级退场,你去吃炒肝?这对比,绝了!”

凯撒没理会芬格尔的调侃,他看着路明非那副衰样,又看了看他下意识护住口袋的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他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也就是说,你并未观察到奥丁的具体行动,也不清楚楚子航他们如何脱身?”

“对对对!不清楚!我什么都不知道!”路明非赶紧点头,像只受惊的鹌鹑。

“知道了。”凯撒收回目光,重新转起钢笔,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硬,“那就按这个写。‘目击者路明非因恐惧与混乱,未能有效观察,后于附近胡同脱困,未发现奥丁及龙王兄妹踪迹。’芬格尔,记下来。”

“得嘞!”芬格尔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嘴里还念叨着,“目击者路明非,状态:吓懵,行动:吃炒肝……”

路明非松了口气,瘫在沙发上,感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炒肝是暖了,可心里那点凉意还没散。他“看”向意识深处,那张修复如新的冰冷面具,静静地悬浮着,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拙劣的谎言。

凯撒忽然又开口,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炒肝……好吃么?”

路明非一愣,下意识点头:“嗯,蒜给得足,肠也烂乎。”

凯撒“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文件。只是那转着钢笔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瞬。

芬格尔在旁边咔嚓咔嚓嚼着薯片,含糊地嘟囔:“会长,你问这个干嘛?难道你也想吃?等报告写完,我请你啊,加双倍肠……”

路明非没敢接话,只是默默地把身子往沙发里缩了缩,把口袋里那半块碎薄脆捂得更紧了些。

窗外,北京的夜幕渐渐降临,华灯初上。酒店里很安静,只有钢笔的轻响和薯片的咀嚼声。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波,似乎就这样被一碗炒肝和一份漏洞百出的报告,暂时掩盖了过去。

只是路明非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凯撒那双似乎看透了一切、却又什么都没说的蓝色眼睛。

比如意识深处那张等着他再次戴上的、冰冷的面具。

比如口袋里那点甜得发腻的、准备带给妹妹的糖霜渣。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假装睡着。

今天,好像……还行吧。

虽然,明天可能更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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