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望

作者:青空之空 更新时间:2026/8/11 20:01:13 字数:8550

北京的深秋,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糖炒栗子香,凉丝丝的甜,像掺了冰碴。

302病房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灯漏出一团暖黄的光。路白苕靠在窗台上,鹅黄色毛衣松松垮垮罩着身形,长腿蜷在宽大的病号裤里,脚边搁着橘猫书包,拉链半开着,露出半袋没拆封的糖霜。她指尖转着个橘猫挂件——是路明非之前用编手绳剩下的线头给她绕的,动作慢得几乎看不出晃,眼皮半阖着,金色瞳孔里没什么情绪,像在看窗外飘着的梧桐叶,又像什么都没看。

她肩颈线条松弛,靠在冰凉的瓷砖上也没动一下,整个人透着股漫不经心的上位感,软是软的,却软得像晒透了太阳的棉絮,底下压着点不容置疑的分量。

病床上裹得最严实的是楚子航。绷带从脖颈缠到脚踝,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张嘴,绷带缝里还渗着淡金色的血——是龙血,混着之前石化的灰白色纹路。他没睡,黄金瞳透过绷带缝落在路白苕身上,想开口,扯到胸口的伤,闷哼了一声。

路白苕转挂件的动作顿了半秒,慢悠悠走过去,指尖碰了碰绷带渗血的地方。那淡金色的血迹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走,慢慢缩回绷带里,连带着石化的纹路都淡了些。她没说话,从书包里摸出块温着的薄脆——是路明非之前塞给她的,她一直揣在毛衣口袋里捂着,糖霜没化,还带着点体温。递到楚子航嘴边的时候,动作自然得像递杯水,语调软,却没什么起伏:“吃了,别哼哼。”

楚子航张了嘴,薄脆在嘴里化开,甜得刚好。他想问路明非在哪,路白苕已经转身走向靠窗的另一张床,只丢过来一句:“哥吃炒肝呢,马上回。”

夏弥——或者说耶梦加得,靠在那张床上。浅蓝色裙子换成了宽大的病号服,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得像纸,看见路白苕过来,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扯到伤口,疼得抽了口气。她现在是人形,但偶尔瞳孔会缩成竖瞳,金色的光一闪而逝,看着路白苕的眼神复杂:有龙王对上位者的忌惮,有对路明非救了他们兄妹的感激,还有点说不清的倨傲,像是不甘心被一个看着比自己还小的存在压一头。

“白苕妹妹倒是清闲,”她开口,声音哑,带着点刻意端着的龙类腔调,“看着我们这几个残兵败将,有意思?”

路白苕没抬头,慢悠悠剥了块薄脆的糖霜,指尖沾了点,放进嘴里,咂了咂,才慢声道:“你话多,伤口裂了别找我。”

耶梦加得噎了一下,竖瞳缩了缩,终究没敢再呛声。路白苕把剥了糖霜的薄脆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很恭敬——她清楚,眼前这个懒散的姑娘,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把她和芬里厄碾成灰。薄脆入口,甜得发腻,她嚼着,忽然笑了,扯到伤口又疼得皱眉,却还是哑着嗓子说:“他倒是真去吃炒肝了……那衰仔,倒会躲。”

路白苕没接话,只是抬了抬眼皮,病房里的温度似乎低了两度。耶梦加得立刻闭了嘴,低头啃薄脆,不敢再看她。

最里面的病床上,芬里厄缩成一团。他伤最轻,没有致命的外伤,只是之前流失了太多权柄,加上精神受创,一直昏睡。瘦小的身子裹在儿童病号服里,满身的旧伤疤上还嵌着青铜锁链的痕迹,像甩不掉的诅咒。他睡得很沉,呼吸轻得像猫,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抓什么。

路白苕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指尖泛着极淡的橘色光,不是治愈,是像哄受惊的小兽睡觉的安抚,暖乎乎的,顺着额头渗进去。芬里厄皱着的眉慢慢舒展开,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攥住了枕头边的一块薄脆——是路白苕特意留的,最完整的一块,糖霜撒得均匀。她看着那截瘦得见骨的手腕,极淡地弯了下嘴角,很快又平复,没人看见。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议论声:“那几个重伤的血怎么是金色的?我刚才瞥见一眼……”

路白苕抬了抬眼皮,那护士的声音戛然而止,莫名打了个寒颤,转头就忘了刚才想说什么,快步走了。她没在意,指尖转着橘猫挂件,目光落在窗外晃着的梧桐叶上,金色瞳孔里映着路明非从胡同里晃晃悠悠走过来的影子。

过了会儿,病房门被推开,带着点炒肝的蒜香。

路明非探了个脑袋进来,脸上还沾着点油渍,看见路白苕,咧了咧嘴,刚要说话,就听见病床上传来楚子航闷闷的声音:“……炒肝,好吃么?”

路明非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蒜给得足,肠也烂乎。”

路白苕没回头,指尖的橘猫挂件转得慢了点,算是回应。她慢悠悠从书包里摸出块新的薄脆,糖霜撒得厚,放在芬里厄枕头边,又扔了一块给耶梦加得,最后才抬眼扫了路明非一下,软声道:“哥,过来,糖霜给你留了三倍。”

语气平淡,却像给这满屋子的消毒水味,掺了点刚烤好的薄脆的甜。

窗外的梧桐叶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路白苕指尖的橘猫挂件,晃出一点暖光。

病房里那点薄脆的甜味还没散干净,路明非刚把那块撒了三倍糖霜的薄脆塞进嘴里,就感觉两道目光钉在了自己背上。

一道是楚子航的。从绷带缝里透出来,沉得像井,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依旧锋利。

另一道是夏弥的。准确说,是耶梦加得的。那双金色的竖瞳在苍白的脸上转瞬即逝,剩下的是属于夏弥的、带着点虚弱笑意的眼神,但底子里藏着龙王特有的审视和惊疑。

路明非嚼薄脆的动作慢了半拍,糖霜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噎得慌。

“路明非,”楚子航先开口,声音透过绷带,闷得像从地底传来,“奥丁……你看到了?”

病房里瞬间静了。连芬里厄轻浅的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路白苕靠在窗台上,指尖转着橘猫挂件,眼皮都没抬,但路明非能感觉到,她那漫不经心的金色瞳孔,其实正落在自己后颈上。

路明非咽下嘴里的薄脆,差点呛着。他挠了挠头,眼神飘向天花板,避开楚子航的视线,也避开夏弥那双看似无害实则锐利的眼睛。“啊……看到了。挺……挺吓人的,八条腿的马,还有那把枪……”

“吓人?”夏弥轻轻咳了一声,牵动胸口的伤,眉头皱了一下,声音却带着一丝刻意的、属于耶梦加得的冷意,“路师兄,那可不是普通的吓人。那是神话里的存在,是北欧的死亡之神。他……伤了我,也伤了芬里厄,那力量……”她顿了顿,金色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那力量几乎无法抗拒。可最后,他为何退了?还有,我醒来时,感觉到的那股……笨拙却温暖的治愈力量,以及后来驱散死侍的威压……”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那股力量,既像奥丁,又不像奥丁。尤其是那笨拙的治愈,和她记忆中奥丁冰冷的规则之力,天差地别。

楚子航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路明非,等他继续。那眼神像在说:别用“吓人”搪塞我。

路明非手心冒汗。他下意识想摸兜里的面具,又硬生生忍住。他得编个圆一点的谎,一个能让这两个聪明人(尤其是其中一个是龙王)暂时信服的谎。

“是……是白苕。”他深吸一口气,把路白苕推出来当挡箭牌,这招最安全,“你们也知道,白苕她……厉害嘛。我当时吓懵了,躲在那儿……然后奥丁好像要对我动手,不对,是要对你们……然后白苕就‘过来’了。”他比划了一下,动作笨拙,“不是真的过来,是那种……力量?对,力量。我感觉身体一热,然后好像……好像和白苕的力量搅和到一起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路白苕,后者依旧靠在窗台,慢悠悠地剥着另一块薄脆的糖霜,仿佛事不关己。但路明非知道,妹妹在帮他圆谎。

“然后……然后我就感觉奥丁那老东西的意识好像被震了一下,有点……懵?”路明非努力组织语言,把“交易”、“契约”、“路鸣泽”这些词死死压在舌头底下,“我就趁机……趁白苕的力量压着他的时候,抢过了身体的控制权。对,就是抢过来!然后我就骑着那马,拿着那枪,把那些追兵和死侍吓跑了……”

他越说越快,试图用语速掩盖逻辑漏洞:“至于为什么没杀他们……我哪敢啊!那老东西随时可能再冒出来!我赶紧把马和枪弄没影了,摘了面具就跑……对了,还吃了碗炒肝,饿坏了……”

说完,他长舒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了。这谎话漏洞百出,尤其是“和白苕力量搅和到一起”这种玄乎的说法,但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不触及核心秘密的解释。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绷带下的呼吸声略微加重,显然在消化这个信息。他当然不信路明非“抢过控制权”这么简单,但路白苕的力量是事实,那晚尼伯龙根里橘色的光芒也是事实。他最终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表面解释,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依旧深不见底。

夏弥——耶梦加得,却低低地笑了起来,牵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才哑着嗓子说:“和白苕的力量……搅和到一起?”她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忌惮,“原来如此……是‘容器’和‘权柄’的共鸣么?难怪……难怪奥丁会退。不过路师兄,”她话锋一转,带着龙王特有的敏锐,“你确定……是‘抢过’控制权?而不是……他‘允许’你拿回身体?”

这句话像根针,精准地扎在路明非最隐秘的恐惧上。奥丁的“兴趣”,路鸣泽的“玩具论”,都指向这个可能——这一切,或许只是神王默许的一场戏。

路明非脸色一白,刚要反驳,一个软糯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插了进来。

“他抢的。”

路白苕终于开口了。她没抬头,依旧看着手里的薄脆,但那三个字却像带着重量,砸在空气里,堵住了夏弥后面所有的话。她慢悠悠地把剥好糖霜的薄脆递给芬里厄,然后才抬眼,金色瞳孔淡淡扫过夏弥,又落在路明非身上,软声道:“哥拿回来的。马难骑,枪沉。炒肝,蒜够。”

语气平淡,却像最终判决,把路明非那漏洞百出的谎言,硬生生坐实成了“事实”。夏弥瞳孔微微一缩,终究没敢再质疑,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胸口,眼神复杂难明。

楚子航也收回了目光,重新闭上眼,仿佛累了。但路明非知道,师兄没信,他只是选择相信路白苕的话,或者说,选择相信路明非这个人。

路明非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谎话圆上了,可那张修复如新的面具,在意识深处沉得更深了。奥丁的“允许”,夏弥的质疑,楚子航的沉默,像几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蹭到路白苕身边,挨着她靠在窗台上,小声说:“谢谢啊……妹。”

路白苕没回头,指尖把橘猫挂件转得飞快,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她从毛衣口袋里摸出最后一点糖霜,塞进路明非嘴里。

甜得发涩。

窗外,北京的夜色渐浓,医院的灯光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倒影。路明非嚼着那点糖霜,看着病床上昏睡的芬里厄,看着沉默的楚子航,看着低头不语的夏弥,又“看”了眼意识深处那张冰冷的面具。

他知道,这谎话圆得了一时,圆不了一世。

奥丁的“期待”,才刚刚开始。

而他能做的,似乎只有把妹妹给的这点甜,死死含在嘴里,压下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关于“玩具”的寒意。

北京东三环的高架桥下,一夜之间竖起了三道黑色的铁马围栏。加图索家族的徽章被刻意隐藏,取而代之的是市政、路政、甚至“地质勘探”的标识。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沉默地疏导交通,脸上看不出情绪,但眼神锐利得像鹰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混凝土碎屑和一种刻意压制的紧张感。

弗罗斯特·加图索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里,面前是密密麻麻的监控屏幕。画面显示着高架桥上的深痕、地铁站口破碎的护栏,以及……那片诡异的、至今未散的稀薄灰雾。技术员正在用光谱仪扫描每一寸地面,寻找龙骨十字的踪迹——那是龙王权柄凝结的核心,是秘党觊觎了千年的炼金瑰宝。

“弗罗斯特先生,”一名技术员摘下护目镜,声音干涩,“能量残留已降至背景水平。没有发现任何高密度龙血结晶反应,也没有……龙骨十字的踪迹。就像它们从未存在过。”

弗罗斯特没有回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道被昆古尼尔划出的、深不见底的裂痕。那裂痕边缘光滑如镜,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不是龙血,不是混血种言灵,是更古老、更霸道的东西。

“奥丁……”他低声吐出这个名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随即被冰冷的决断取代,“对外通告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旁边的公关主管递上一份文件,“按照您的指示,核心叙事是:卡塞尔学院学生会与狮心会联合行动,楚子航同学成功击杀大地与山之王。但在回收战果时,遭遇不明身份、疑似奥丁的第三方势力介入,导致战场混乱,龙骨十字遗失。重点强调楚子航同学的英勇,以及……加图索家族在善后工作中的高效与牺牲。”

弗罗斯特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用词精准,逻辑闭环,将龙王之死归功于楚子航(这能一定程度上压制昂热的声望,同时捧高加图索家族支持的“优秀学生”),将龙骨十字的遗失归咎于奥丁(完美的替罪羊),将家族封锁现场的行为美化为“控制危机”。

“把‘疑似’两个字去掉。”弗罗斯特淡淡道,“就说是奥丁。模棱两可,会留下被人攻击的口实。我们要的是定论。”

“是。”公关主管立刻修改。

“另外,”弗罗斯特转过身,目光扫过帐篷里噤若寒蝉的下属,“凯撒会长和帕西在报告中提到的‘路明非目击奥丁后失踪又自行脱困’的部分,全部模糊处理。对外口径是,所有参战人员除伤员外,均已安全返回。路明非同学……只是受到了惊吓,在附近居民区短暂休息后回归。”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面,“那个衰仔,不需要成为焦点。他的‘S级’身份,目前看来,更像是一个需要被观察的变数,而非值得宣扬的英雄。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弗罗斯特重新看向屏幕,画面切换到京华饭店的监控——模糊的影像里,路明非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炒肝,吃完还打了个满足的嗝。弗罗斯特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多完美的剧本。楚子航这个“工具”完成了屠龙,家族掌控了叙事,奥丁背了黑锅,而那个可能窥见真相的衰仔,被安全地边缘化,变成一个“受惊吓后吃炒肝”的笑话。

至于那消失的龙骨十字,以及奥丁为何最终退去……弗罗斯特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阴霾。他不信鬼神,只信力量与掌控。但昨晚那股力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路明非……那个看似无足轻重的S级,或许真的看到了什么,甚至……做了什么。

但他不会让这种不确定性破坏家族的布局。必要的时候,可以“重新评估”路明非的价值,甚至……进行“更彻底的问询”。

“发布通告吧。”弗罗斯特转身走出帐篷,北京的晨风吹起他的衣角,“记住,我们看到的,就是真相。”

帐篷外,阳光刺眼。高架桥上,施工队开始浇筑新的混凝土,试图掩盖那道无法解释的裂痕。地铁站口,清洁工冲洗着地面,将最后一点灰雾和血迹冲进下水道。

一切痕迹都在被抹去。

只有弗罗斯特知道,有些东西是抹不掉的。比如那道裂痕下,更深层的规则损伤;比如那消失的龙骨十字背后,可能隐藏的、关于“容器”或“权柄”的更恐怖的真相;比如那个吃炒肝的衰仔,意识深处可能烙印着的、来自神王的冰冷注视。

他抬头,望向京华饭店的方向,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

“游戏才刚刚开始,路明非。”他在心里无声地说,“希望你这枚‘棋子’,能比我们预想的……更有趣一些。”

与此同时,京华饭店302病房。

凯撒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新闻通稿扔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标题赫然是:《英雄之举!卡塞尔学院精英楚子航成功击杀大地与山之王,加图索家族全力善后控制危机》。

芬格尔叼着薯片,含糊地念出声:“……在激烈战斗中,楚子航同学展现出了非凡的勇气与实力,最终力挽狂澜……但遗憾的是,神秘存在‘奥丁’突然现身,干扰了战场,导致龙骨十字遗失……目前所有参战人员均已安全返回……嗯,写得好!把会长你塑造成幕后英雄,把楚子航写成冲锋陷阵的猛将,把衰仔写成……呃,受惊吓的路人甲,把龙骨十字丢了的事推给奥丁……弗罗斯特这老狐狸,玩得一手好文字游戏!”

凯撒没说话,只是拿起那份通稿,指尖在“路明非同学受到惊吓,在附近居民区短暂休息后回归”那一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冷的锐光。

他转头,看向窗外。医院的方向,隐没在林立的高楼之后。他想起昨晚高架桥上,那个骑着八足神马、提着昆古尼尔、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的身影。那个背影,那个斗篷下摆晃动的弧度……绝不是一份通稿里“受惊吓后回归”能轻描淡写带过的。

帕西站在他身后,镜片后的眼睛低垂,声音平稳:“会长,家族的意思是,此事到此为止。校董会那边,弗罗斯特先生已经打过招呼。昂热校长……似乎也没有提出异议。”

凯撒放下通稿,端起桌上的银酒壶,抿了一口。酒液辛辣,却压不下心头的沉郁。

“到此为止?”他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如果‘奥丁’的退场,真的只是因为‘受到惊吓’……那这世界,未免也太儿戏了。”

他放下酒壶,目光重新投向医院的方向。他知道,有些真相,不是一份通稿就能掩盖的。比如楚子航沉默的眼神,比如路白苕那漫不经心却重若千钧的“他抢的”,比如路明非身上,那股即使换了衣服、洗了脸,也依旧隐隐残留的、属于另一个存在的……冰冷气息。

弗罗斯特在编织谎言。

而他在等,等那个衰仔,或者说,等那个可能藏在衰仔躯壳下的“存在”,亲自来告诉他……谎言背后的,真实。

北京的深秋是桂花的味儿,甜得发腻,顺着医院走廊的窗缝飘进来,混着消毒水的凉,像掺了点冰的蜜。

路明非刚醒,叼着路白苕递过来的薄脆,糖霜蹭在嘴角,正缩在楚子航病床边的椅子上打哈欠。楚子航还是裹得像木乃伊,只露出一双沉郁的黄金瞳,绷带缝里渗着淡金色的血,被路白苕指尖碰一下,就慢悠悠缩回去。路白苕靠在窗台上,鹅黄色毛衣松松垮垮罩着身形,长腿蜷着,指尖转着橘猫挂件,眼皮半阖,金色瞳孔映着窗外晃的桂花枝。耶梦加得半靠在另一张病床上,浅蓝色病号服领口露出缠着的纱布,听见脚步声,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是指尖无意识抠了下床单——那是被奥丁规则之力伤过的应激反应。芬里厄缩在最里面的床上,还在昏睡,瘦小的手攥着枕头边那块路白苕留的薄脆,指节泛白。

门是被芬格尔用肩膀撞开的。

“卧槽了衰仔们!快看这通稿!弗罗斯特这老狐狸脸皮比这医院的墙皮还厚!”芬格尔举着份刚印好的《环球时报》号外,薯片渣喷得半空都是,大嗓门震得窗台上的桂花都抖了三抖,“《英雄楚子航力斩双龙王,加图索家族善后控危机》——我念啊:‘战斗中楚子航同学展现非凡勇气,最终力挽狂澜……遗憾的是神秘存在奥丁现身干扰,导致龙骨十字遗失……所有参战人员除伤员外均已安全返回,路明非同学受惊吓后在附近居民区短暂休息,现已归队’……”

他念得抑扬顿挫,最后把报纸拍在茶几上,一屁股瘫在沙发里,撕开一袋薯片:“合着合着,楚子航是冲锋陷阵的猛将,凯撒是幕后指挥的英雄,衰仔你是被吓尿裤子的路人甲,龙骨十字丢了全赖奥丁搞破坏——这老东西,把我们全当傻子是吧?”

凯撒跟在他身后,没说话,只把一份装订好的正式公告放在茶几上,和芬格尔举的号外并排。他穿了件深灰色长风衣,狄克推多斜斜靠在桌边,蓝色眼睛扫过楚子航绷带下的眼睛,最后落在路明非沾着糖霜的嘴角,指尖在“路明非同学受惊吓后回归”那行字上轻轻敲了敲,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审视,比弗罗斯特的所有通稿都重。

最后进来的是诺诺。

红发在晨光里烧得像团火,她靠在门框上,嚼着橘子味的口香糖,嘴角挂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眼神却毒得像刀子,先扫过楚子航,再落在路明非身上,最后嗤笑一声:“别听芬格尔瞎扯。我那天跟凯撒汇合得晚,可没错过那出好戏——”

她走过来,指尖戳了戳路明非怀里掉渣的薄脆,橘子味的口香糖在嘴里转了个圈:“那骑八足马的‘奥丁’,斗篷下摆晃的弧度,跟你上次蹲在食堂台阶上啃薄脆蹭脏的印子,一模一样。风刮开他斗篷一角的时候,我瞥见里面穿的是你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还破了个洞的破夹克。还有他握那杆长枪的时候,小拇指不自觉蜷起来的习惯——路明非,你装什么蒜?你那点破绽,比芬格尔掉的薯片渣还明显。”

病房里瞬间静了。

楚子航绷带下的眼睛动了动,手指在床单上轻轻蜷了一下,没说话,但那动作里全是认同。耶梦加得终于睁开了眼,金色的竖瞳闪了一下,又迅速缩回正常的黑色,嘴角扯出点嘲讽的笑——不是对路明非,是对加图索家族那套漏洞百出的谎话。路白苕还是慢悠悠转着橘猫挂件,抬眼扫了诺诺一下,软声问:“诺诺姐姐,糖霜薄脆,要吗?刚烤的,三倍糖。”

诺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接过薄脆咬了一口,糖霜沾在嘴角:“要,怎么不要。我那天输给这石头丫头,本来还憋着气,现在看见这通稿,倒觉得输得值——至少这丫头没骗我,不像有些人,满嘴谎话。”

她这话一语双关,既指耶梦加得,也指加图索家族。耶梦加得听见,没反驳,只是指尖抠床单的力道重了点,牵动伤口,皱了下眉。

路明非耳尖红得要滴血,手里的薄脆掉了一地渣,想辩解,张了张嘴,却只挤出个气音:“那、那不是我……我那天躲在高架桥底下……”

“行了衰仔,装什么蒜。”诺诺伸手揉乱他本来就乱蓬蓬的头发,动作粗鲁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你那点出息我还不知道?骑那破马的样子,倒比你平时窝在沙发里打游戏、被芬格尔抢薯片时帅点。不过下次再敢瞒着我们搞这种事,我就把你那破面具塞你嘴里,让你连薄脆都啃不了。”

凯撒这时候才开口,声音冷硬,却把一杯热豆浆放在路明非面前——是他顺路买的,加了双倍糖:“帕西在门口。弗罗斯特派来‘探望’的人,被他拦回去了。”他顿了顿,蓝色眼睛盯着路明非,一字一顿,“加图索家的谎话,我帮你圆。但你要记住——你不是‘受惊吓的路人甲’。你是卡塞尔的学生,是楚子航的师弟,是……”他瞥了眼路白苕,没说完,但意思都懂,“别总把自己当废棋。”

路明非捧着热豆浆,甜香混着桂花的味儿钻进鼻子,暖得他眼眶发酸。他抬头,看见楚子航绷带缝里露出的、带着点认可的眼神,看见路白苕指尖转着的橘猫挂件,看见诺诺嚼着薄脆、挑眉看他,看见芬格尔瘫在沙发上,薯片渣掉了一胸口,还在念叨“弗罗斯特这老东西迟早被衰仔气死”。

窗外的桂花又飘进来几朵,落在那份盖着加图索家族徽章的通稿上,也落在他手里的热豆浆杯沿。他低头咬了一口薄脆,糖霜甜得发腻,却比之前所有时候都实在。

诺诺走的时候,在门口拉住凯撒,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凯撒,那天那面具的气息……跟我之前在芝加哥,感觉到的、盯着我看的那个气息,一模一样。”

凯撒的瞳孔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指尖摸了摸狄克推多的刀鞘:“我知道。所以才要护着他。”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病房里又静下来。路明非啃着薄脆,看着窗外的桂花,忽然觉得,那些被通稿掩盖的真相,那些藏在面具下的危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毕竟,有人信他。

有人,在帮他圆谎。

他低头,摸了摸意识深处那张冰冷的面具,它沉得很安静,像是在等待什么。

而窗外,北京的秋日天空湛蓝如洗,桂花的甜香里,暗流,正顺着风,悄悄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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