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尔躺在地上,像一条失去了所有光泽的死蛇。路明非跪在它旁边,双手撑在冰冷刺骨的岩石地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那是他自己的血,也是奥丁残留的气息在灼烧他的气管。
但他顾不上自己。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没有去看那杆枪,而是踉跄着走向那两头重伤的巨龙。
耶梦加得已经变回了人形——或者说,是介于龙与人的形态。她穿着那件破烂的浅蓝色连衣裙,蜷缩在岩石旁,脸色苍白得像纸,胸口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正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暗金色的血液已经不再流淌,但那股灰白色的、属于奥丁的诅咒雾气,依然像跗骨之蛆般盘踞在伤口深处,阻止着愈合。
芬里厄的变化更加惊人。
随着那股浩瀚的大地权柄被强行截断、归还,他那如山岳般的龙躯开始剧烈收缩、坍缩。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鳞片褪去,化作无数点青色的光尘飘散在空气中。最终,光芒散去,原地出现了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
他瘦小得可怜,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身上同样布满了陈旧的伤痕和深嵌进皮肉的青铜锁链痕迹——那不再是实体,而是某种无法剥离的血统诅咒。他蜷缩在阴影里,长着一头凌乱的黑发,那双曾经空洞的金色竖瞳,此刻已经缩小成了人类孩童的模样,却依旧蒙着一层死灰色的雾气。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瘦弱的肩膀在微弱地颤抖。
路明非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这哪里还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地与山之王?这分明就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
“夏弥……芬里厄……”
他蹲下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伸出手,想要触碰耶梦加得胸口的伤口,却又怕自己的手太脏,玷污了她。
他没有任何治疗能力。他不是白王,没有路白苕那种能治愈一切的橘色权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刚刚做了一件连神都会震怒的蠢事的……衰仔。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咬了咬牙,伸手握住了昆古尼尔的枪杆。这一次,他没有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想要吞噬一切的力量,反而感觉到枪身内部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类似心脏停跳后的余悸。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奥丁的规则,不再去想神枪的威严。他只是将所有的意念,集中在“治愈”这个最朴素的愿望上。他想起了路白苕治愈楚子航时那温暖的光芒,想起了诺诺给他包扎伤口时的轻柔,想起了老爸老妈……虽然记忆很模糊,但那种想要保护、想要修补破碎之物的本能,从他灵魂的最深处涌了上来。
他催动着体内那股因为强行中断规则而残存的、属于奥丁躯壳的微弱力量,不是用来攻击,不是用来防御,而是小心翼翼地,像是用一根最细的针,去缝合最脆弱的伤口。
一点微不可察的灰白色光晕,从他掌心缓缓溢出,覆盖在耶梦加得胸口的伤口上。那股盘踞的诅咒雾气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同源却对立的力量,微微躁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被那股温和而坚定的意念压制了下去,开始缓慢地消融、净化。
耶梦加得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路明非松了口气,冷汗却顺着额头滑落。这太难了。比挥出那一枪难上一万倍。这就像是在用一把屠龙刀去绣花,每一次力量的细微波动,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小男孩。
芬里厄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抱紧膝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瘦小的身体瑟瑟发抖,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
路明非没有立刻靠近。他只是坐在不远处,把昆古尼尔横在膝上,用袖子笨拙地擦拭着枪身上沾染的龙血和尘埃。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别怕……”他低声说道,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让他伤害你。”
他指了指地上的昆古尼尔,又指了指自己。
“我……我刚才只是……借了他的身体一下。现在还给他了。”
芬里厄没有抬头,但颤抖的频率似乎慢了一些。
路明非继续擦拭着长枪,一边擦,一边用那种絮絮叨叨的、属于路明非特有的废话语气说道:
“你姐姐……夏弥,她以前在我们学校,挺有名的。虽然老是坑我,但……但她其实挺好的,对吧?给我带过早餐,虽然里面夹的是芥末……”
“这地方挺黑的,不过外面天快亮了吧?北京今天的天气好像不错,我妹说,早上适合吃刚烤好的薄脆,糖霜要撒得均匀……”
“你的腿……那些链子,看着挺疼的。不过没关系,我妹很厉害的,她刚才把我师兄从石头里拉回来了,说不定也能帮你……嗯,虽然她可能要先咬你一口,她喜欢咬人,特别是好看的小哥哥……”
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在这片刚刚经历过神龙搏杀、死寂冰冷的地底空洞里,这些废话就像是一缕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阳。
芬里厄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双蒙着雾气的金色眼睛,怯生生地、却又无比专注地看着路明非。没有恐惧,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碎的孤独,以及一丝……仿佛在倾听某种遥远回音的茫然。
路明非对上那双眼睛,心脏再次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嘿……小家伙。”他轻声说道,“我是路明非。你……你叫芬里厄,对吧?你姐姐睡着了,我看着她呢。你……你要不要,过来坐坐?地上凉。”
芬里厄没有动,只是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抱着膝盖的手臂,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小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指向路明非膝上的昆古尼尔,又指向路明非的脸,用一种极其细微、仿佛随时会破碎的嗓音,吐出了两个模糊的音节:
“……哥……哥?”
这一声“哥哥”,不是叫路明非,也不是叫楚子航。仿佛只是从他灵魂深处,对一个模糊的、关于“温暖”和“陪伴”的概念的本能呼唤。
路明非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瘦弱的孩子,看着那双比楚子航还要孤独的眼睛,看着那满身的伤痕和无法挣脱的诅咒。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涩和愤怒涌上心头——愤怒这该死的命运,愤怒这残酷的世界,愤怒自己……明明看到了,却依然无能为力。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其事的语气,对着那个孩子,也对着这片绝望的黑暗,说道:
“嗯。哥哥在。”
他放下昆古尼尔,向前挪了挪,然后,极其笨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伸出了双臂。
他没有去碰触芬里厄身上的伤口,也没有试图去解开那些看不见的锁链。他只是,像任何一个想要安慰受惊弟弟的兄长那样,轻轻地、试探性地,将那个瘦小的、冰凉的身体,揽进了一个虽然单薄、却足够温暖的怀抱里。
芬里厄僵硬了一下,随即,那瘦小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他没有哭,只是将脸埋进了路明非的怀里,小小的手,死死地攥住了路明非破烂的衣角。
路明非感觉到胸口一片冰凉,那是孩子的泪水,无声地浸透了他的衣衫。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路白苕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楚子航身边,正蹲在那里,用那双小小的手,继续梳理着楚子航体内残留的龙血躁动。楚子航已经完全恢复了人形,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那双总是燃烧着战意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复杂地看着这边。
而耶梦加得,在路明非那笨拙的“治疗”下,胸口的起伏变得有力了一些,苍白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如同睡梦般的红晕。
斯莱普尼尔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八足踏在虚空。但它那双深邃的眼睛,不再盯着路明非,而是落在了他怀里的那个孩子身上,瞳孔深处,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类似悲悯的情绪。
昆古尼尔躺在地上,枪身上的世界树纹路彻底黯淡,仿佛也陷入了沉睡。
地底空洞里,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无声的泪水,和那个衰仔笨拙却坚定的拥抱。
北京的雨停了。天,就快亮了。
耶梦加得是在一阵温吞的麻痒里醒的。
意识先归位,第一个感觉是胸口那道几乎贯穿的伤口,不再灼烧着奥丁的诅咒寒意,反而裹着点陈年积雪融水似的、笨拙的生机。她费力掀开眼皮,入目是鹰盔的冷光,是面具边缘蛛网般的裂纹,是那只悬在她伤口上方、戴着古朴扳指的手——灰白光晕正从指缝漏下来,一点一点,蹭掉她血肉里盘踞的死意。
是奥丁。
这个认知像一把重锤,直接砸碎了她刚拼起来的世界观。她想尖叫,想凝聚龙血反抗,可四肢像灌了铅,连动一动指尖都做不到。恐惧漫上来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奥丁那种金石交击的雅言,是带着哭腔后鼻音的、她听了无数次的、属于路明非的慌乱嗓音:“……忍下啊……这力量不听话,我轻点……马上就好……”
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淹过来。她见过这个声音的主人,在卡塞尔的银杏道上,在过山车的最后一排,在狮心会会议室的角落里——永远缩着脖子,永远唯唯诺诺,连被她骗着吃芥末面包都不敢大声抗议。现在,这个衰仔,穿着奥丁的灰色斗篷,戴着奥丁的冰冷面具,握着奥丁的昆古尼尔,正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给她疗伤。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砖石瓦砾里,她听见自己灵魂碎裂的脆响。
她艰难地转了下眼珠,看见脚边阴影里蜷着的小男孩。芬里厄,她的哥哥,不再是笼罩在青铜锁链里的巨龙,变成了瘦小苍白的孩童,闭着眼睛,一只手死死攥着路明非破烂的衣角,指节泛白。
“醒了?”路明非察觉到她的视线,悬着的手抖了一下,面具下的声音更慌了,“别动,我妹在旁边,你没事。楚子航也醒了,能护着你们。我长话短说——加图索家的人还有凯撒的黑曜石小队马上到,我引开他们,你们别出来,听见没?”
他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每个字都带着喘,却又异常坚定。耶梦加得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破碎的叹息。她看着他笨拙地收回悬着的手,掌心的灰白光晕慢慢收拢,胸口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淡粉的痂,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不烫,是温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带着点薄脆的甜香。
路明非没等她回应,撑着膝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回地上。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伸手摸了摸芬里厄的头,小家伙醒了,揉着眼睛软软地喊“哥哥”,他弯下腰,把半块揣在怀里的、有点碎的薄脆塞进芬里厄手里,低声说:“乖,听姐姐话,哥去去就回。”
然后他走向停在虚空里的斯莱普尼尔。八足神马看见他,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嫌弃他笨拙的步态,却还是垂了垂头,等他爬上来。路明非费了好大劲才跨上马背,灰色斗篷扫过马腹,他调整了好几次姿势,才勉强坐稳,伸手握住靠在马侧的昆古尼尔。枪杆冰凉,却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回头看了一眼。
路白苕蹲在楚子航旁边,鹅黄色毛衣沾了点灰,怀里抱着橘猫书包,看见他回头,软糯地晃了晃手里的薄脆:“哥,早点回来,糖霜给你撒三倍。”
楚子航撑着村雨站着,脸色苍白,却站得笔直,黑色的眼睛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耶梦加得躺在地上,金色的竖瞳里映着他戴着面具的背影,映着斯莱普尼尔八只蹄子踏碎虚空的弧度。她想喊住他,想问一句“你到底是谁”,可喉咙像被棉花堵住,只能看着他一夹马腹,八足神马化作一道灰影,朝着尼伯龙根的边界冲了过去。
“轰——!”
昆古尼尔的枪尖划破灰雾,像划开一层陈旧的玻璃。尼伯龙根的边界应声碎裂,外面的天光、雨后清冽的空气、还有远处传来的、狄克推多的嗡鸣、帕西的喊声、弗罗斯特在通讯器里的咆哮,一股脑涌了进来。路明非没回头,灰色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昆古尼尔拖在地上,擦出一串橘猫形状的火星——那是路白苕的权柄残留的痕迹,落在岩石上,长出小小的、带着糖霜的花。
边界在他身后迅速闭合,最后消失的瞬间,耶梦加得看见他似乎往下拉了拉面具,露出半张沾着血污的脸,对她、对路白苕、对楚子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然后,什么都没了。
只有马蹄声在远处的雨幕里渐行渐远,只有芬里厄攥在手里的半块薄脆,糖霜在光下亮得像碎钻,只有她胸口那道伤口,还残留着那个衰仔的、温吞的体温。
耶梦加得伸手,指尖碰了碰芬里厄攥着的、从路明非衣角扯下来的布条。布条很糙,带着点血味,还有点薄脆的甜香。她把布条凑到鼻尖,闻着那股味道,第一次,在漫长的、被诅咒的黑暗里,觉得心脏某个冻得发硬的角落,悄悄化开了一点。
路白苕走过来,把橘猫书包放在她身边,软糯地说:“姐姐别怕,哥很厉害的。他以前连过山车都不敢坐,现在敢骑八条腿的马了,肯定能回来。”
楚子航撑着村雨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声音低沉却稳:“我陪你等他。”
芬里厄往耶梦加得怀里钻了钻,软软地喊:“哥哥……薄脆……甜。”
耶梦加得抱着弟弟,闻着他身上残留的路明非的气息,看着洞口漏进来的、雨后初霁的天光,第一次,没有觉得绝望。
世界崩塌了,可废墟里,好像真的,长出了一点没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