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站起身。
他弯腰拾起靠在斯莱普尼尔身侧的昆古尼尔。长枪入手,沉重得不像凡铁,倒像是将一座山峰生生熔铸成了枪形。枪柄上还残留着奥丁的冰冷气息,与他掌心的温度格格不入,每走一步,枪尾与岩石地面摩擦,都迸溅出星星点点的苍白火花。
他没有回头再看楚子航,也没有看正在专心治愈的妹妹。他只是提着那杆誓约之枪,一步一步,走向空洞中央的青色巨龙,和巨龙身后那头蜷缩在黑暗里的、更庞大的阴影。
耶梦加得巨大的龙躯上,那道被昆古尼尔擦过的伤口触目惊心。暗金色的龙血已经不再喷涌,而是凝结成丑陋的痂,但在那痂痕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灰白色的、如同诅咒般的雾气,那是奥丁规则之力的侵蚀,正不断破坏着她的自愈能力。她瘫软在地上,金色的竖瞳半阖着,倒映着那个提着长枪、戴着破碎面具走来的渺小身影,瞳孔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一丝……认命般的死寂。
她没有力气再战了。面对这个刚刚一枪差点洞穿她头颅的“奥丁”,她甚至连抬起头颅的力气都没有。
路明非在距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抬起手,昆古尼尔的枪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而非那头巨龙。这个姿态,算不上攻击,也算不上防守,只是……茫然。
他透过面具的裂纹,看着耶梦加得。他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属于夏弥的脸,此刻却覆盖着冷硬的青色鳞甲;他看到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绝望。他想起了她在学院里笑嘻嘻地叫他“路师兄”,想起了她在过山车上扑进楚子航怀里的样子,想起了她偷偷摘下路白苕那颗珍珠时狡黠的笑容。
他也看到了耶梦加得身后的芬里厄。
那头比山岳还要庞大的巨龙,此刻正将巨大的头颅埋在前爪里,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它身上的青铜锁链深深嵌进血肉,随着它低沉的、如同呜咽般的呼吸,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双空洞的金色竖瞳,并没有看向路明非,也没有看向重伤的妹妹,而是毫无焦距地望着虚空,仿佛在看着某个只有它能看见的、永恒而孤独的噩梦。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戒备。而是一种没来由的、剧烈的疼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然后用力撕扯。
他想起楚子航说过,芬里厄是被诅咒困在黑暗里的孩子。他也想起耶梦加得说过,哥哥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她能陪着他。
这一刻,他手中的昆古尼尔变得无比烫手。这杆象征着“必中”与“死亡”的神枪,此刻却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他提着它,是为了什么?杀死这两个……明明已经痛苦到了极致,却依然在彼此守护的存在吗?
他不想。
他一点也不想。
他甚至觉得,如果自己真的刺出这一枪,那他和奥丁,和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神明,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他不杀他们,又能怎么办?
放他们走?可他们是龙王,是足以毁灭城市的灾厄源头。而且,他们能走得了吗?加图索家族,校董会,秘党……整个混血种的世界,都不会允许这两头龙王继续存在。
他的手在抖。握着枪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控制不住那股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颤抖。面具之下,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带着压抑的、痛苦的喘息。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看着芬里厄,那股心脏被撕裂的痛楚越来越剧烈,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在那头巨龙空洞的瞳孔里,他看到了某个被遗忘的、同样孤独的自己。
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面具内侧滑落,滴在他的唇边。
是血?还是泪?
路明非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提着这杆能终结一切的神枪,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像个闯进了巨人国度的孩子,手里拿着一把能劈开天地的巨剑,却不知道该挥向谁,也不知道该保护谁。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刚才强行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到底是对,还是错。如果奥丁在此,或许会毫不犹豫地终结这一切,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可他不是奥丁。
他是路明非。
一个连过山车都不敢坐,一个总是考不及格,一个只想保护好身边人的……衰仔。
他缓缓地,缓缓地,将昆古尼尔的枪尖,抵在了地面上。
“嗡——”
长枪触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他内心的挣扎。枪身上那圈世界树的纹路,微微亮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青金色光芒,与远处路白苕身上的橘色光辉,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呼应,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对抗。
耶梦加得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她看着这个提枪却不下杀手的“奥丁”,看着那具躯壳下透出的、与神性格格不入的悲悯与痛苦。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龙化的脸上,竟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芬里厄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它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埋在爪子里的头颅,抬起了一点点。那双空洞的金色竖瞳,第一次,有了焦距。它看着路明非,看着他手中的枪,看着他身上那股……和它自己一样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空洞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路白苕掌心流淌出的橘色光芒,还在持续不断地治愈着楚子航。还有路明非那压抑的、痛苦的呼吸声,在这片神与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
斯莱普尼尔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八只蹄子踏在虚空,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路明非的背影,仿佛在等待着他的最终抉择。
而路明非,只是提着枪,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的心很痛。
为夏弥,为芬里厄,也为……他自己。
那杆沉重得如同山峰的长枪,在路明非手中颤抖。
他不想杀他们。可某种比意志更古老的东西,某种属于“奥丁”的、深植于这具躯壳和这杆枪里的规则,正在强行接管他的手臂。
“不……”
他在喉咙里发出低吼,像是在和另一个看不见的自己角力。但昆古尼尔还是动了。
不是刺,不是劈,而是抛。
像是一个古老的仪式,又像是一场早已注定的审判。路明非手臂猛地一挥,那杆缠绕着世界树枝丫的长枪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苍白的、撕裂规则的轨迹。
“嗖——”
风声被彻底抛在身后。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放。
枪尖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耶梦加得的龙心,余势不减,又深深扎进了她身后芬里厄那庞大如山岳的胸膛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噗嗤”声。
青色的龙血没有狂涌,暗金色的洪流也未见喷发。昆古尼尔枪身上的世界树纹路瞬间亮起,如同贪婪的根须,疯狂地抽取着两大龙王体内那浩瀚如海的力量。耶梦加得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金色的竖瞳瞬间黯淡。芬里厄巨大的身躯剧烈一颤,空洞的瞳孔彻底失去了焦距,那令人窒息的龙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消散。
大地在悲鸣。这个以它们兄妹痛苦为锚点建立的尼伯龙根,开始剧烈震颤,岩壁崩塌,头顶的磷光迅速熄灭。象征着“大地与山之王”的权柄,正顺着昆古尼尔,源源不断地流向那冰冷的神性核心。
路明非站在原地,伸着手,看着那杆枪。他能感觉到那股磅礴的力量正在被吞噬,能感觉到耶梦加得和芬里厄的生命之火正在急速熄灭。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伤瞬间淹没了他。
比看到芬里厄时的心痛强烈百倍、千倍。
那不是因为吸收了力量,而是因为……他亲手做了这件事。哪怕是被规则驱使,哪怕他主观上并不想,但这一枪,终究是他路明非投出去的。
“停下……停下啊!”
他在心中狂吼。
在力量被吸收到一半,龙王兄妹的生命之火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路明非动了。他不再试图控制这具身体,而是用尽了灵魂里所有的力气,去冲撞、去撼动那股冰冷的奥丁意志。
“把力量……还给他们!!!”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或许是那份“归还”的强烈执念,或许是路白苕正在治愈楚子航时散发出的、温暖而坚定的橘色光辉给予了某种加持,又或许……是那杆枪本身,感受到了他灵魂深处那不顾一切也要“修正错误”的决绝。
他猛地冲上前,双手握住已经没入双龙心脏大半的昆古尼尔枪杆。
滚烫。那是龙血的温度,也是他灵魂在燃烧的温度。
“给我……出来!!!”
路明非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不是雅言,不是英语,而是最纯粹的、带着哭腔的母语。他腰腹发力,双脚死死蹬住地面,硬生生将昆古尼尔从那两团巨大的、正在黯淡的光团中,一寸一寸地,拔了出来!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能量洪流,随着长枪的拔出,猛地反卷而出!那原本被昆古尼尔吸走的、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倒灌回耶梦加得和芬里厄的体内!
苍白的枪伤处,青色与暗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虽然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却无比真实。耶梦加得龙躯上的伤口开始缓慢愈合,芬里厄那即将熄灭的瞳孔里,重新燃起了一点点微弱的金色光芒。
他们没有死。
昆古尼尔的“必中”与“夺取”规则,被路明非以近乎蛮不讲理的方式,强行中断了。
路明非脱力地跪倒在地,昆古尼尔“哐当”一声砸在他身边的岩石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面具下的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看着那两头重伤濒死、却终究留存了一线生机的巨龙,心脏依旧很痛,但那股撕裂般的悲伤,却化作了某种沉重的、酸涩的解脱。
他做到了。
他没有杀死他们。他……把他们从枪下抢了回来。
斯莱普尼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八只蹄子不安地踏动着。它似乎对“食物”被夺走感到不满,又似乎对路明非这违背规则的行为感到困惑。
而远处的岩壁下,路白苕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治愈。她抱着橘猫书包,站在逐渐恢复意识的楚子航身边,金色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看着哥哥跪在地上颤抖的背影,看着那两头在死亡边缘挣扎又重燃生命火花的巨龙,软糯的小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仿佛早就知晓一切的、神性的平静。
她轻轻扯了扯楚子航残破的衣角,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软糯地说道:
“哥……把火苗……还给人家了哦。”
“虽然……很小……但是,暖暖的。”
整个空洞,只剩下龙王兄妹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以及路明非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昆古尼尔躺在地上,枪身上的世界树纹路黯淡无光,仿佛也因为这次强行中断而陷入了沉寂。
但路明非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这一枪,没有终结龙王,却似乎……终结了某个更庞大的、关于命运的东西。
北京的雨,终于停了。但在这地底深处,一个新的、无法预知的未来,正随着那微弱的龙息,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