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灵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琥珀,连尘埃都悬在半空,不肯落下。
长条形的橡木桌被擦得黝黑发亮,倒映着头顶彩绘玻璃上那些屠龙圣徒冷峻的脸。彩绘玻璃极高,从穹顶一直垂到地面,晨光透过蓝色和深红的琉璃,把大会议厅切割成一块块冰冷的光斑。烛火在银质烛台里噼啪作响,火苗却纹丝不动,仿佛连燃烧都成了某种仪式性的摆设。
左边,学生会的席位。
凯撒·加图索坐在最前端,像一尊金色的雕像。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白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金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狄克推多斜倚在桌沿,刀鞘上的狼头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与他那双燃烧着冰蓝色火焰的眼睛遥相呼应。他身后,帕西·加图索站得笔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再往后,是学生会的一众骨干,所有人都绷着脸,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的古龙水味,证明这里坐着一群活人。那味道很淡,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傲慢,与对面那股几乎要炸开的火药味形成了鲜明对比。
右边,狮心会的席位。
几乎是全副武装。
楚子航坐在正中间,黑色风衣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村雨横在膝上,刀柄上的橘猫爪印在从彩绘玻璃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温润的金芒。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看着刀柄上那道细微的划痕——那是上次在六旗游乐园,君焰失控时留下的。他身后是兰斯洛特和苏茜,再往后是十几个狮心会的核心成员,所有人都穿着制式的黑色作战服,腰间挂着装备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沉着一股压不住的火——那是被人指着鼻子说“你是怪物”的怒意,是被整个学院质疑血统的屈辱,更是被逼到悬崖边的、混血种特有的凶狠。
两派之间隔着三米宽的过道,像一道被强行撕裂的伤口,空气凝得能拧出水来。偶尔有人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发出的轻微摩擦声,都会引来对面警惕的注视。
最后排的角落里,路明非缩在椅子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椅垫的缝隙里。他旁边,路白苕穿着鹅黄色的宽松毛衣,白色毛线帽压着发梢,正抱着那个橘猫图案的小书包,慢条斯理地啃着一块薄脆。她十八岁的骨架将毛衣撑出柔和的曲线,长腿随意地蜷着,糖霜沾在嘴角,像颗小小的、甜美的痣。她对周遭的剑拔弩张毫无所觉,只偶尔皱皱鼻子,软糯地嘟囔一句:“哥,吵。”
路明非赶紧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嘴角的糖霜,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他的另一只手则死死按着外套口袋——里面的奥丁印章和面具正发着烫,像是在抗议这场针对楚子航的审判,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共鸣。他心里直打鼓,昨天副校长和昂热在钟楼找楚子航的事他隐约知道点,今天一早又看见凯撒脸色难看地进了会场,只盼着这场混战赶紧结束,千万别扯到他和白苕身上。他甚至能感觉到,凯撒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偶尔扫过来时,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的意味,让他后背的冷汗都没干过。
主位上,希尔伯特·让·昂热晃着手里的银酒壶。深红玫瑰在扣眼里开得正好,花瓣上挂着晨露般的水珠,在烛光下晶莹剔透。他银灰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场早就写好剧本、只等开演的戏剧。他身侧的阴影里,副校长尼古拉斯·弗拉梅尔窝在椅子里,面前摆着半瓶烈酒,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时不时抬眼扫过全场,与角落里正疯狂敲击键盘的芬格尔交换一个眼神。芬格尔的脸上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头发乱得像被龙卷风扫过,嘴里还叼着半块薯片,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出残影,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像个守夜的幽灵。
“诸位教授,各位元老。”
弗罗斯特·加图索终于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老牌混血种权贵的压迫感,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他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像两口深井,手里拿着一沓装订精美的文件,纸张边缘锋利得像刀刃。
“今日召开听证会,议题只有一个——混血种楚子航,血统失控,屡次违规使用禁忌之术‘爆血’,已对卡塞尔学院及全体混血种的安全构成重大威胁。”他顿了顿,把文件“啪”地一声甩在桌面上,纸张发出的脆响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根据秘党条例第37章第12条,我,作为校董会代表,正式提议,立即对其启动‘净化’程序。”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楚子航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随即扫过昂热和副校长,最后落在凯撒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逼迫。
“证据在此。”弗罗斯特翻开文件,声音如同宣读判决书,“六旗游乐园过山车事故,楚子航爆血导致轨道崩裂,险些造成平民伤亡,这是现场残留的君焰能量读数;十三次高危任务记录,每次都有爆血使用痕迹,血统纯度已逼近临界值,这是校医院出具的检测报告;最新脑波扫描显示,其黄金瞳无法自主熄灭,龙化趋势不可逆。这样的存在,留在卡塞尔学院,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定时炸弹!是对秘党百年基业的亵渎!”
全场哗然。古德里安教授急得从椅子上半站起来,红头发都晃乱了:“这不可能!子航同学明明很优秀!他每次任务报告都写得详详细细——”
“详详细细?”弗罗斯特冷笑一声,打断了他,“古德里安教授,你的仁慈蒙蔽了你的眼睛。这些报告,有多少是粉饰太平?又有多少是隐瞒了爆血的事实?”
曼施坦因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指尖在桌面上敲得飞快,显然在快速计算着数据的可信度。施耐德教授坐在阴影里,呼吸面罩发出轻微的“嗬嗬”声,目光如同手术刀一样锁定在楚子航身上,没人能看清他眼神里的情绪。
“反对。”
芬格尔的声音从辩护席上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他啪地一声,将一沓厚得能砸死人的档案甩在弗罗斯特面前的桌子上,震得银质烛台都跳了一下。
“根据副校长亲自修正并公证的官方记录,”芬格尔往前凑了凑,薯片渣从嘴角掉下来,也没拍掉,眼神却亮得吓人,“楚子航同学的十三次爆血,均为任务中掩护队友、保护平民的必要之举,且每次任务后都通过了为期一周的血统稳定性检测,纯度稳定维持在A级标准,无任何失控迹象。至于弗罗斯特先生拿出的‘检测报告’——”他嗤笑一声,从档案里抽出一张血样检测单,在空中晃了晃,“这份样本,编号CX-0713,采集时间标注为三天前上午九点。但三天前上午九点,楚子航同学正在钟楼顶层,接受副校长和校长的联合血统检测,全程有监控录像为证,根本不可能有血样流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属于“A级废柴”的、恶劣的笑意:“哦,对了,我顺便查了一下这份样本的DNA检测结果。有趣得很,基因序列和帕西先生上周献血剩下的样本,匹配度高达99.8%。加图索家族的‘证据’,倒是挺会循环利用啊?连自家死士的血都能拿来栽赃,真是令人……感动。”
全场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噼啪声。古德里安张大了嘴,曼施坦因停下了敲击的手指,连施耐德呼吸面罩的声音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弗罗斯特的脸黑得像锅底,帕西的镜片闪了闪,依旧没说话,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凯撒握着狄克推多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他能感觉到全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有期待,有审视,还有楚子航投来的、没什么情绪的目光。那目光不冷不热,却像一根针,扎在他骄傲的脊梁上。他想起诺诺红发下那双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她说:“凯撒,你太骄傲了,骄傲得有时候看不见别人的痛苦。”她说过,楚子航和她是一类人,都是被世界遗弃在角落里、只能靠自己发光的人。
弗罗斯特在桌下狠狠踢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凯撒的身体僵了一下,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作为加图索继承人的责任,有作为学生会会长的骄傲,有对楚子航这个对手的认可,还有对诺诺承诺的珍视,以及……对家族这种卑劣手段的厌恶。
他缓缓站起身。白色西装在烛光下亮得刺眼,他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楚子航脸上。四目相对,楚子航的眼神依旧平静,像结冰的湖面,倒映着凯撒那张因为挣扎而微微扭曲的脸。
“楚子航,”凯撒开口,声音冷硬,却没按弗罗斯特写的稿子念,“是我认可的对手。他的血统稳不稳定,他的价值几何,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顿了顿,看向弗罗斯特,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怒意,“至于是否失控,是否该被‘净化’——我自有判断,轮不到别人,尤其是轮不到用伪造证据的人,来教我怎么做。”
说完,他坐下,再没看任何人一眼,包括弗罗斯特。狄克推多被他按在桌面上,刀鞘与桌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却令人牙酸的锐响。帕西微微低头,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弗罗斯特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手指在桌下捏得咯吱作响,但他没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井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凯撒,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就在这时,楚子航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凯撒,也没有看弗罗斯特,甚至没有看昂热。他只是面向主位,声音平稳得像结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校长,我请求当场验证血统。七宗罪中的‘贪婪’,只会承认血统纯度达标的持有者。若我能拔出‘贪婪’,便证明我的血统仍在可控范围内;若不能……”他顿了顿,黄金瞳在眼底极其轻微地亮了一瞬,又迅速熄灭,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我自愿接受任何处置。”
全场屏息。连副校长都停止了晃酒瓶,阴影里的眼睛亮了起来。
昂热晃了晃银酒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意味深长的笑意:“准。”
两名执行部干事立刻抬上来一个黑色的铁匣。匣体巨大,呈长方形,表面不是油漆,而是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龙文,那些龙文在光线下微微蠕动,像是活着的金属。这就是存放七宗罪的刀匣,从青铜城深处打捞上来,由诺顿亲自锻造的炼金凶器。
楚子航走到匣前,伸出右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因为常年握刀而布满薄茧。他握住“贪婪”的刀柄——那刀柄并非光滑的金属,而是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如同蛇鳞般的金属鳞片。在他掌心触碰的瞬间,那些鳞片瞬间张开,像是有生命的活物,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如同血肉般的纹理,却在他掌心停顿了一瞬,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刺伤他,而是缓缓收拢,贴合在他的掌纹上,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咔哒。”
一声轻微的、金属咬合的脆响,在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可闻。
楚子航手腕发力,一寸、两寸……“贪婪”的刀身缓缓从刀匣中拔出。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肆虐的火焰,只有炽白的、如同液态阳光般的君焰,在刀身上静静流转,温暖而强大,却没有伤到他分毫,甚至没有烤焦他黑色风衣的衣角。那火焰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温顺而听话。
“他拔出来了!”古德里安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红头发晃得像团火,“子航同学拔出来了!‘贪婪’承认了他!”
弗罗斯特的脸色彻底白了,没有一丝血色。他猛地站起身,还想说什么,却突然感觉后颈一凉——像是被什么洪荒巨兽从亘古的黑暗中盯上了,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无法抗拒的寒意顺着脊椎窜遍全身,连骨髓都似乎要冻结。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见最后排那个啃薄脆的鹅黄色身影,正抬着金色的大眼睛,软糯地瞅着他。路白苕的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既不愤怒也不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神明俯瞰蝼蚁般的漠然,却让他连呼吸都滞了一瞬。少女皱了皱鼻子,似乎嫌他身上那股昂贵的古龙水味太冲,又低下头继续啃薄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慑感才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弗罗斯特跌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衬衫,黏腻而冰冷。他没敢再看楚子航,也没敢再看那个少女,只觉得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连吞咽都困难。
“既然楚子航同学已证明血统可控,”昂热晃着银酒壶,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刺破了大厅里凝滞的空气,“那么弹劾案的‘血统失控’前提便不成立。至于是否包庇违规——”他看向芬格尔,后者立刻会意,将那堆修正后的档案高高举起,“芬格尔律师提供的、经由副校长公证的档案已足够说明问题。本校长宣布,针对楚子航同学的弹劾案,驳回。”
“等等!”
会议室的巨大橡木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执行部的一名干事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扑到长桌前,手里举着一台还在震动的数据终端:“校长!不好了!猎人网站刚刚发布S级悬赏令!标题是——‘大地与山之王在北京苏醒’!”
全场瞬间炸开了锅。教授们惊呼,元老们面面相觑,连一直沉默的施耐德都坐直了身体。
“坐标锁定北京地铁十号线!尼伯龙根生成信号确认!能量等级……超过青铜与火之王!”干事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悬赏金额……一亿美金!全球混血精英正在向北京集结!”
弗罗斯特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错愕,有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放松。昂热却笑了,银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了然,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他晃了晃银酒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来得正好。”昂热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屠龙者特有的、冰冷而兴奋的意味。他看向楚子航:“楚子航同学,你的战绩证明,可以暂缓提交了。”
楚子航收起“贪婪”,刀身归入无形的鞘中,只有刀柄上的橘猫爪印依旧温润。他转身面向昂热,黑色风衣下摆随着动作扬起:“校长,我去北京。解决龙王,用战绩证明我的价值,也证明卡塞尔学院依旧是屠龙的中流砥柱。”
“批准。”昂热干脆利落,“学生会、狮心会各出三人,路明非和他妹妹作为特殊观察员随行。芬格尔负责后勤与情报支援。二十四小时内出发,不得延误。”
路明非傻眼了,手里的半块薄脆“啪嗒”一声掉在裤子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我去干嘛?我连过山车都怕——我连枪都不会开啊校长!”
“哥,”路白苕拽了拽他的袖子,金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碎钻。她软糯地蹭了蹭他的胳膊,把一块新的薄脆塞进他手里,“北京……有冰糖葫芦。夏弥姐姐说的,老北京的冰糖葫芦,糖衣脆,山楂酸,可好吃了。”
路明非低头看着妹妹那张毫无心机的脸,又看了看对面站着的、眼神沉静的楚子航,看了看主位上晃着银酒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昂热,再看了看阴影里副校长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只觉得头皮发麻,仿佛一头栽进了某个早已织好的、巨大的蛛网里。他偷偷按了按口袋里的面具和印章,那股烫意似乎淡了点,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冰冷的期待,像是在等待一场盛大的祭典。
而弗罗斯特坐在阴影里,看着路白苕那鹅黄色的背影,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如同毒蛇般的笑意。他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打,发了条加密短信:【目标已确定前往北京,按计划行动。确保‘容器’安全抵达,必要时……可牺牲其他棋子。】
窗外的芝加哥依旧阴着,雨丝斜斜地打在彩绘玻璃上,把那些屠龙圣徒的脸晕得模糊不清,仿佛连神明都在叹息。英灵殿里的烛火还在跳,却照不亮某些藏在最深阴影里的、蠢蠢欲动的阴谋。
路白苕咬了一口薄脆,糖霜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她抬头望向窗外的雨幕,金色瞳孔里倒映着某个遥远的、正在北京地铁深处缓缓睁开的、如同山岳般的巨大瞳孔。
北京的雨,应该也快下了吧。
英灵殿地下的校董会会议室像个倒扣的黑曜石棺材,长条形的黑曜石桌面上能照出人影,烛火是炼金术烧出来的幽蓝色,烧了上百年都不带晃一下。墙壁上挂满了历任校长的肖像,那些几百年前的老东西在画里睁着眼睛,冷冷盯着桌边坐着的活人,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看腻了的闹剧。
弗罗斯特·加图索坐在长桌最右端,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亮得像淬了毒的针。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每一份的页脚都压着加图索家族的龙形徽章,硬得能划破桌面。他身边坐着三位被收买的元老,其中一个是出了名的老古板霍华德,正用指节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催命似的声响。
昂热坐在主位上,还是那身深灰色西装,扣眼里的深红玫瑰开得正好,花瓣上挂着点烛火映出来的蓝霜。他晃着手里的银酒壶,壶里的液体晃出细碎的光,连半点声响都没有——这是他活了130年练出来的本事,连酒液晃动的波纹都能压得服帖。副校长窝在他左手边的阴影里,面前摆着半瓶烈酒,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偶尔抬眼扫一下全场,眼神里带着点看戏的懒散。帕西·加图索坐在角落里做记录,金丝眼镜反射着烛光,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昂热校长,今天的听证会,大家都看见了。”弗罗斯特开口,声音像冰锥子扎在黑曜石桌面上,冷得掉渣,“楚子航血统失控,屡次违规使用爆血,你包庇他;派一群学生去北京对付大地与山之王,你这是拿秘党的未来开玩笑。卡塞尔学院是屠龙的核心,不是你昂热一个人的私人领地。”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把最上面那份文件推到昂热面前,纸张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校董会已经达成共识,你该卸任了。加图索家族愿意接管学院,重新梳理屠龙战略,确保不会再出现这种……儿戏般的决策。”
会议室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霍华德元老跟着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附和的光:“是啊,昂热,你当校长也太久了,一百多年,屠龙没什么进展,反倒把学院搞得乌烟瘴气。楚子航那种定时炸弹,还有那个路白苕,来历不明,能力未知,留着就是祸害。加图索家族愿意接手,是对秘党的负责。”
昂热没接那份文件。他晃了晃银酒壶,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像一声惊雷。他抬眼,银灰色的瞳孔扫过弗罗斯特,再扫过那几位元老,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看了太久岁月、连生死都懒得计较的淡漠。
“弗罗斯特,你爷爷当年在我面前,连话都不敢说满。”昂热开口,声音平缓,却像一把裹着冰的刀,刮得人耳膜疼,“你倒好,刚当上校董会代表没两年,就敢来跟我谈卸任?”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黑曜石桌面上立刻浮现出一行行发光的龙文,是芬格尔从尤克特拉希尔系统里挖出来的、加图索家族伪造证据的全息记录——帕西的血样被标成楚子航的,任务报告被篡改的痕迹,甚至弗罗斯特私下联系猎人网站、故意放出“大地与山之王苏醒”情报的通讯记录,全都清清楚楚地浮在半空,连时间戳都明明白白。
“栽赃楚子航的血样,是你家帕西的;篡改任务记录,是你家的人进的系统;甚至今天听证会上的‘意外’,也是你提前安排好的。”昂热的声音依旧平缓,却一字一句砸得弗罗斯特脸发白,“弗罗斯特,你不是要负责吗?你先负责解释一下,加图索家族为什么要伪造证据,构陷学院的优秀学员?”
弗罗斯特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副校长在阴影里嗤笑了一声,灌了口烈酒,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滴下来:“霍华德老伙计,你忘了?一百年前你就是因为贪墨了批炼金材料的经费,被昂热校长罚去扫了三年图书馆。现在倒敢跳出来指手画脚了?”
霍华德元老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至于派学生去北京——”昂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弗罗斯特,银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冷意,“楚子航拔出了‘贪婪’,证明他的血统完全可控;路明非在长江斩了诺顿,是实打实的S级战绩;那个女孩……”他顿了顿,没说路白苕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她的价值,比你们加图索家族整个加起来都高。你们想碰她?先问问秘党百年的屠龙条例答不答应,再问问龙王答不答应。”
弗罗斯特咬了咬牙,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昂热,你别太狂妄!你以为你还能掌控一切?现在大地与山之王苏醒,全球混血精英都在往北京赶,你派几个学生去,根本就是送死!到时候屠龙失败,你就是千古罪人!”
“送死?”昂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130岁的苍凉,还有点屠龙者特有的、睥睨天下的狂傲,“弗罗斯特,你活了六十年,见过龙王吗?你见过青铜与火之王在长江里掀起的火浪吗?你见过四大君主苏醒时的天地异变吗?你没有。我见过。我活了一百三十年,等了这一天等了一百年。楚子航是我培养的刀,路明非是我等的剑,那个女孩……是能斩断命运的关键。你们加图索家族那点算计,在我眼里,不过是蝼蚁搬山,可笑得很。”
他站起身,深灰色西装的下摆扫过黑曜石桌面,带起一阵极淡的风,连幽蓝色的烛火都没晃一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弗罗斯特,银酒壶在指尖转了一圈,壶身的雕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至于你说没人能替换我——”昂热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砸在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连墙上的历任校长肖像都好像跟着动了一下,“你说得对,没有人能替换我。这世上,唯一见过四大君主苏醒的人是我,唯一能和奥丁对线的人是我,唯一知道屠龙全部真相的人是我。加图索家族想接管学院?可以。等你们能拿出比我更多的屠龙战绩,等你们能活过一百岁还握得住刀,等你们能不被龙王的威压吓得尿裤子——再来跟我谈替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位缩着脖子的元老,最后落在帕西身上,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显冰冷:“还有,告诉恺撒,他今天在听证会上的选择,我没看错。别让家族毁了他。另外——”他指尖点了点桌面,那行全息记录瞬间消散,只剩下一句话浮在半空:【谁动路白苕,谁就是秘党的叛徒,屠龙的罪人,人类公敌。】
“弗罗斯特,这话我放在这儿。”昂热转身往门口走,深红玫瑰在扣眼里晃了晃,花瓣上那点蓝霜掉了一片,却依旧开得热烈,“校董会的提案,全部驳回。你若再敢动楚子航、动那两个孩子,别怪我不讲加图索家族的情面。一百年前我没把你爷爷扔进青铜城,不代表我不会对你下手。”
他推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西装下摆猎猎作响。昂热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像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北京的事,我自有安排。谁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后果自负。”
门“咚”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会议室里死寂一片,连霍华德元老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弗罗斯特坐在椅子上,脸白得像纸,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他颤抖着手推了上去,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帕西坐在角落里,笔尖悬在记录本上,半天没落下——他想起凯撒今天在听证会上的表态,想起昂热刚才看他的眼神,想起家族那些见不得光的计划,只觉得后背的冷汗把衬衫都浸透了。
副校长在阴影里又灌了口烈酒,打了个酒嗝,懒洋洋地开口:“弗罗斯特,老头子我劝你一句,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昂热校长忍你,是看在恺撒的面子上,也是看在秘党还没分裂的份上。真把他逼急了,你加图索家族那点家底,不够他一把火烧的。”
他说完,也晃着酒瓶走了,留下满会议室的死寂。弗罗斯特盯着昂热刚才站的地方,桌面上还留着一点银酒壶蹭出来的湿痕,他猛地一拳砸在黑曜石桌面上,指节砸得出血,却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
“昂热……你等着……”他咬牙切齿,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北京……北京会有你好看的……”
而此时的昂热,正站在英灵殿的顶层,望着东方的夜空。芝加哥的雨还在下,远处的密歇根湖黑得像墨,东方的天际线却已经泛出了一点极淡的鱼肚白。他晃了晃银酒壶,喝了一口百年陈酿,酒液辛辣,烧得他喉咙发疼。他想起一百年前在巴黎的雨巷里,第一次见到楚天骄的样子,想起那个年轻人眼里燃烧的、和楚子航一模一样的复仇火焰,想起自己等了一百年的、能终结这一切的机会。
“白苕……”他低声念着那个名字,银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东方那点微光,“你到底是白王的转世,还是能终结这一切的……变数?”
风卷着雨丝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昂热笑了笑,把银酒壶塞回西装内袋,转身往电梯走。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七宗罪的后续调配,北京行动的情报支援,还有……盯着加图索家族的小动作。
毕竟,棋局才刚到中盘。而真正的风暴,正在北京的地底,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