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雪是在圣诞节前一周落下来的,细碎的冰晶混着密歇根湖的水汽,把卡塞尔学院哥特式的尖顶染成一种陈旧的银白。路明非缩着脖子,把冻得发僵的手揣进夹克口袋,指尖蹭到那块路白苕今早塞给他的、还带着体温的薄脆,才觉得活过来一点。他刚从食堂抢完最后一份糖醋排骨,正琢磨着怎么躲开芬格尔的“午餐薯片突袭”,就被一只戴白手套的手拦住了。
“路明非同学,校长请您去他的办公室。”是女侍应生,声音平稳得像钟楼的报时。
路明非一个激灵,差点把饭盒扔了。校长办公室?那地方对他来说,跟奥丁的面具一样属于高危区域。他忐忑地跟着女侍应生穿过挂满冬青和槲寄生的大厅,路过的人都在笑闹着装饰圣诞树,只有他被那扇沉重的、雕着龙纹的橡木门吞了进去。
昂热没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扣眼里的深红玫瑰在昏暗光线下像一滴凝固的血。他手里晃着那把标志性的银酒壶,听见开门声,也没回头。
“圣诞节庆典,”他开口,声音带着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优雅,“今年由你来帮忙布置。”
路明非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我?校长,这不对吧?芬格尔师兄才是专业搞破坏……哦不,搞后勤的。我连圣诞树顶的星星都挂不正……”
“芬格尔负责采购酒水。”昂热转过身,银灰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嘴角噙着一丝笑,“至于你,路明非同学,我需要你负责……氛围。”
“氛围?”路明非更懵了。
“对。把图书馆到钟楼的那条路,还有学生活动中心,布置出‘家’的感觉。”昂热晃了晃酒壶,走到桌边,指尖点在一张摊开的学院地图上,“要暖,要亮,要让那些在生死边缘徘徊过的孩子,觉得这里暂时是安全的,是值得留恋的。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路明非沾着糖醋酱的袖口,“……某个总觉得自己是‘外人’的孩子。”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昂热指的是他,也可能包括芬里厄和夏弥。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怕搞砸”,但看着昂热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想起北京那会儿,昂热说“只要他不闹得太出格,我暂时没兴趣请他喝茶”——那“他”,指的是面具里的奥丁。现在让他布置“家”的氛围,是不是也是一种……默许的守护?
“还有,”昂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用金色丝带系着的盒子,推到路明非面前,“这个,挂在圣诞树最显眼的地方。但别让弗罗斯特的人看见。”
路明非接过盒子,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不是饰品,而是一枚用暗金色金属打造的、造型古朴的橘猫挂件——跟路白苕书包上那个一模一样,只是这只橘猫的尾巴尖上,嵌着一点极小的、冰蓝色的晶石,像冻结的火焰。
“这是……”路明非抬头。
“白王权柄的一点碎片,被炼金术固化了。”昂热淡淡道,“能压制某些‘不干净’的气息。挂上去,就当是……给圣诞老人准备的‘平安符’。”他嘴角的笑意深了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弗罗斯特最近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安。我得让他知道,卡塞尔的圣诞节,有些东西是碰不得的。”
路明非立刻懂了。这哪是布置氛围,这是摆擂台,是示威,是给那老狐狸看的“护身符”。他握紧了那个冰凉的橘猫挂件,指腹蹭过那点冰蓝晶石,心里那点忐忑变成了某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另外,”昂热又指了指窗外,“钟楼的钟声,今年由你来控制。平安夜零点,敲响它。声音要够响,够亮,传到芝加哥的每一个角落,也传到某些……不该听见的耳朵里。”
路明非头皮发麻。敲钟楼?那地方连副校长上去都会迷路!但看着昂热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只能点头:“……知道了,校长。”
走出办公室,路明非长舒了一口气,手里攥着那枚橘猫挂件,冰凉,却奇异地让他安心。他沿着昂热指定的路线走了一圈,从图书馆到钟楼,雪落在他肩头,很快化成了水。他想象着这条路被暖黄的灯串点亮,想象着学生活动中心飘出热可可的香气,想象着芬里厄裹着大号卫衣、仰头看圣诞树上的星星,想象着楚子航僵硬地站在夏弥身边,听凯撒传授“恋爱进阶第二课”,想象着路白苕慢悠悠地晃着橘猫书包,把糖霜撒在每个人的薄脆上。
他突然觉得,这活儿……好像也没那么难。
回到宿舍,芬格尔正瘫在椅子上,嘴里叼着根薯片,看着路明非手里的橘猫挂件:“哟,校长给你私货了?这玩意儿看着能换十箱薯片……不对,能换装备部一个月的安静。”
路明非没理他,把挂件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挨着那块薄脆。他掏出笔和纸,开始画草图。灯串要暖黄色的,像老家巷子里的路灯;圣诞树上的装饰,要多放点橘猫形状的,路白苕肯定喜欢;活动中心要摆满糖霜薄脆和 hot cocoa,芬里厄爱吃甜的;钟楼的钟绳,得缠上厚厚的绒布,不然手会冻僵……
画着画着,他意识深处的那张奥丁面具,似乎轻轻颤了一下。不是暴怒,不是冰冷,而是一种……类似“感兴趣”的、带着玩味的波动。路明非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橘猫挂件,那点冰蓝晶石传来微弱的暖意,面具立刻安静了下去。
他松了口气,继续画草图。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把整个卡塞尔学院裹进一片寂静的银白里。路明非在图纸的角落,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橘猫,旁边写了两个字:“平安”。
他不知道这个圣诞节会迎来什么,但至少现在,他有点期待敲响那座钟了。
不是为了奥丁,不是为了弗罗斯特,只是为了这群吵吵闹闹的家伙,为了那口撒了三倍糖霜的薄脆,为了这短暂却真实的、属于“家”的暖意。
芝加哥的雪下得正密,把哥特式的尖顶和枯枝都裹成了奶油色。学生活动中心里暖气开得像夏天,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几伙人围坐在懒人沙发上,手里捧着热可可,讨论着圣诞节假期的去留。
“意大利,”凯撒晃着盛着琥珀色酒液的酒杯,语气理所当然,“阿玛尔菲海岸的冬天比这里舒服多了。诺诺一直想去看那不勒斯的圣诞集市,还有庞贝古城的夜景。”他侧过头,指尖轻轻蹭过诺诺的红发,诺诺叼着根棒棒糖,笑得眉眼弯弯,没反驳,算是默认。
“真奢侈啊,会长。”芬格尔瘫在沙发里,薯片渣掉了一胸口,“我要是能蹭到机票,哪怕是躲在货舱里,也愿意去啊。”
“你留下看宿舍。”凯撒瞥了他一眼,“顺便盯着装备部那帮疯子,别让他们把实验室炸了。”
“衰仔呢?”诺诺吐掉棒棒糖的棍子,看向缩在角落里的路明非,“你不跟我们一起去挥霍一下你的S级津贴?还是说……你打算留下来继续啃你的薄脆?”
路明非正捧着一杯热牛奶,闻言差点呛到。他咽了口牛奶,小声说:“我……我就不去了。机票贵,而且……我怕冷,意大利虽然暖和,但还得倒时差,麻烦。”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宿舍暖气好,我打算囤一箱薄脆,玩一个月的游戏,挺好的。”
“我就说这衰仔没救了。”芬格尔翻了个白眼,“我跟路明非一起留守!我们要搞‘宿舍冬眠计划’,薯片管够,薄脆管饱,游戏打通关,谁也别来打扰!”
“楚子航呢?”凯撒看向一直沉默的楚子航。
楚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夏弥紧挨着他,几乎半靠在他身上。他手里拿着一本《纽约城市建筑史》,闻言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只是侧头看了夏弥一眼。
夏弥立刻笑起来,眉眼弯弯,带着点小得意:“我们去纽约呀。楚子航说想带我去看洛克菲勒中心的圣诞树,还有第五大道的橱窗。我还从来没在时代广场跨过年呢。”她晃了晃楚子航的胳膊,软声问,“对吧,楚子航?”
楚子航“嗯”了一声,耳根有点红,但没挣开夏弥的手。他低头继续翻书,只是翻页的手指比刚才慢了些。
“哦——”诺诺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纽约好啊,浪漫之都。楚子航,你这回可别再给人家掰司康饼了,学学凯撒,浪漫点。”
路明非看着楚子航那副僵硬又纵容的样子,心里那点酸涩又冒了头,但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压下去——他看见夏弥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期待和亮光,不像龙王,倒像个终于能跟喜欢的人去约会的小姑娘。他想起昂热校长说的“家”的感觉,或许,这就是吧。
“哥,”路白苕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路明非身边,她穿着件米白色的厚毛衣,长腿蜷在沙发里,橘猫书包抱在怀里,软声道,“我也去纽约。芬里厄说想看雪景,纽约的雪,电影里好看。”
她话音刚落,芬里厄就从夏弥身后探出个小脑袋,裹着路明非那件大号卫衣,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攥着半块薄脆,软软地“嗯”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看……大雪。还有,姐姐说,有热乎乎的……肉桂卷。”
“那就这么定了。”凯撒拍板,“我和诺诺去意大利,楚子航和夏弥带白苕、芬里厄去纽约,路明非和芬格尔留守大本营。昂热校长那边,我会汇报。”
“等等,”路明非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昂热给的橘猫挂件,递给路白苕,“哥给你的,挂在书包上。校长说……能保平安。”
路白苕接过挂件,橘猫尾巴尖的冰蓝晶石在壁炉光下闪了一下。她仔细看了看,软软地“嗯”了一声,把它系在了橘猫书包的拉链上,然后凑近路明非,把冰凉的脸颊贴在他脖颈边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哥,你真的不来?纽约的肉桂卷,甜。”
路明非被她蹭得一愣,随即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不了,我得守着宿舍,还有……钟楼。校长让我平安夜敲钟呢。”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看着点芬里厄,还有……夏弥姐姐。纽约人杂。”
路白苕眨了眨眼,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了然,软声道:“知道。哥放心,有我在,糖霜味不会散的。”
芬格尔在旁边哀嚎:“衰仔!你居然要把你妹和那俩龙王、还有冰山师兄都放跑?就留我跟你啃薄脆?太不够意思了!”
诺诺笑着把一根棒棒糖扔到芬格尔脸上:“知足吧你,至少还有个陪你啃薄脆的衰仔。我和凯撒的意大利之行,可没你位置。”
凯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色西装,冲众人举了举酒杯:“那就各自安好。圣诞节,记得发照片。”他看向楚子航和路白苕,“尤其是你们几个,别惹事。弗罗斯特的人,最近在纽约活动频繁。”
楚子航点头,夏弥吐了吐舌头。路白苕只是摸了摸书包上的橘猫挂件,没说话。
路明非看着窗外的雪,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踏实。有人去意大利看海,有人去纽约看雪,有人留在宿舍啃薄脆打游戏。大家都有去处,都带着点小小的期待。
他低头看了看意识深处的奥丁面具,它依旧冰冷,但边缘的橘猫焦痕似乎因为那枚挂件的关系,亮了那么一丝丝。
“喂,衰仔,”芬格尔用薯片袋捅了捅他,“想什么呢?回神了!我们的‘宿舍冬眠计划’还得细化呢!比如,是先打通《星际争霸》还是先吃薄脆?”
路明非笑了,把剩下的热牛奶喝完,甜香在舌尖化开。
“先囤薄脆吧。”他说,“三倍糖霜的。”
窗外,雪还在下,把卡塞尔学院裹进一片宁静的银白里。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揣着一小团火——关于假期,关于远方,关于身边人。
路明非想,这样挺好。
哪怕他留在原地,只要知道他们都在往想去的地方去,只要知道,钟声敲响的时候,他们都能听见,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