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雪在平安夜这天,下得像个不愿醒的旧梦。
路明非是踩着十一点五十分的钟声爬上钟楼的。他裹得像个棕熊——路白苕的米白围巾缠了三圈,帽檐压到眉毛,袖口那橘猫爪印的缝线从夹克破洞里露出来,手里死死攥着那本《北欧神话简介》和半块没舍得吃的薄脆。钟楼的旋梯是铸铁的,一百三十多年了,每踩一步都吱呀作响,像老头子在磨牙。
他爬得很慢。不是累,是那条楼梯的尽头,他隐约看见了光——不是电灯惨白的光,是烛火那种橘黄的、摇摇晃晃的光。还有两个人影,在钟楼顶端的大钟旁,一动不动地等着他。
昂热站在左边。
一身黑西装,扣眼里别着那朵永远不败的深红玫瑰,银发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手里照例晃着那把银酒壶,壶身的雕纹反射着烛火,像一滴凝固的、一百多年的血。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钟楼窗外芝加哥的雪夜,望着远处密歇根湖方向那片被城市灯火映成暗红色的天际。风从破了的彩窗灌进来,吹得他西装下摆猎猎作响,他像一根钉在时光里的钉子,一百三十年没动过。
副校长站在右边。
这老头今天没穿那件永远皱巴巴的教授衫,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天鹅绒礼服,胸口别着朵蔫了的白玫瑰,手里端着杯冒热气的……好像是红茶?又好像是威士忌?他看见路明非的脑袋从旋梯口冒出来,立刻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酒熏黄的牙:“哟,衰仔,准时啊!老头子我还以为你挤牙膏去了呢!”
路明非喘着气,一屁股坐在最后一级楼梯上,摘了帽子,头发被汗和雪水黏在额头上:“副、副校长……校长……我来了。”
昂热终于转过身。银灰色的瞳孔在烛火下像两枚淬过火的刀片,他上下打量了路明非一番,目光在那本《北欧神话简介》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袖口橘猫爪印的缝线上,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裹得挺严实。薄脆带了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块已经有点软的薄脆:“带了……三倍糖霜的。”
“好。”昂热点头,把银酒壶递给他,“喝一口。敲钟之前,得有点东西压住风。”
路明非接过酒壶,抿了一口。威士忌的烈火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那股暖意,奇异地压住了意识深处那张冰冷面具的微微震颤。
副校长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小子,知道今天啥日子不?平安夜。午夜的钟声,按基督教的传统,是对世界的宽恕、祝福和欢乐、幸福的宣告。”他嘿嘿一笑,从天鹅绒礼服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是昂热之前给路明非的那枚橘猫挂件,尾巴尖上嵌着冰蓝晶石的,“老头子我把这玩意儿,提前系在钟绳上了。权柄的一点碎片,够把某些‘不干净’的气息,压得老实一点。”
路明非抬头,看见那根粗大的、缠着厚绒布的钟绳上,果然系着那只小小的橘猫。它悬在大钟的阴影里,冰蓝晶石在烛火下闪着极淡的、橘猫形状的微光。
“校长……”路明非嗓子发干,“你……你们一直在这儿等我?”
“等了一会儿。”昂热淡淡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芝加哥的雪更大了,远处教堂的尖顶在雪雾里若隐若现,“我想着,有些话,得在你敲钟之前,亲口跟你说。”
他向前一步,伸手,轻轻按在路明非肩上。那只手很瘦,却稳得像钟楼的铸铁楼梯。
“路明非,你跟我不同。我没得选,我被梅涅克从哈罗盖特拽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复仇的命了。但你……”他目光落在路明非手里那半块薄脆上,“你有薄脆,有橘猫,有妹妹,有一群吵吵闹闹、却总在你身后的家伙。你甚至可以鬼使神差地,进一家旧书店,买一本《北欧神话简介》。”
昂热嘴角那点弧度深了些:“神话里说,奥丁为了智慧,用一只眼睛换了密米尔泉的泉水;为了获得卢恩文字,把自己倒吊在世界树上九天九夜。他的昆古尼尔,是用世界树的树枝做成的,枪尖刻着卢恩文字,刻着‘持有此矛者,将统治世界’。”
他盯着路明非的眼睛,一字一顿:“但神话没告诉你——世界树本人,会不会有一天,自己走下来,把那根树枝,从枪柄上掰下来。”
路明非的呼吸停了。
意识深处,那张冰冷的面具,猛地震颤了一下。不是暴怒,不是冰冷,而是一种……类似于“被戳穿”的、带着玩味的、兴趣盎然的震颤。奥丁的声音,似乎在他脑海里极轻地响了一下,听不真切,像某种遥远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副校长在这个时候开口了,打破了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他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罕见的、锐利的东西:“小子,别听这老东西感慨。他感慨起来没完,能感慨到天亮。你只要记住——”
他凑近路明非,酒气混着橘子糖的味道:“今晚这口钟,不是给上帝听的,也不是给奥丁听的。是给你自己听的。你敲下去,就是在告诉这个世界——路明非,还在这儿,还揣着薄脆,还戴着橘猫挂件,还没让那老东西赢了。”
“十一点五十八分了。”昂热收回按在路明非肩上的手,转身面向大钟,“去吧。”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这满是雪、烛火、威士忌和薄脆甜味的空气。他站起身,把那半块薄脆小心地塞进路白苕给他缝的橘猫爪印口袋里,把《北欧神话简介》也贴胸放着,然后,双手握住了那根缠着绒布的钟绳。
橘猫挂件在他握手的位置上方,冰蓝晶石微微发光。
“哥,平安。”他极轻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路白苕听的,还是说给楚子航、夏弥、芬里厄、凯撒、诺诺、芬格尔听的。
然后,他拉动了钟绳。
十二点整。
钟声,响了。
那声音,不是教堂钟声那种清越的、带着神圣祝福的脆响,而是卡塞尔学院这口一百三十多年的老钟,特有的、沉郁的、几乎像是从地底涌出来的嗡鸣。它穿透了钟楼的彩窗,穿透了芝加哥的飞雪,穿透了密歇根湖面上的寒风,向着整个城市、整个夜空、整个被奥丁面具和龙族阴影笼罩的世界,宣告着——
平安。
第一声钟响的时候,路明非感觉意识深处的面具猛地一颤,仿佛被那橘猫挂件上冰蓝晶石的光烫了一下。奥丁的意志,在那古老的钟声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似是遗憾又似期待的雅言,然后,缓缓沉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第二声钟响的时候,昂热仰起头,望着钟楼穹顶的阴影,银发在烛火下微微颤动。他手里那把银酒壶停在了半空,一百三十多年的复仇野火,在这一刻,似乎被这口钟,暂时压下去了一寸。
第三声钟响的时候,副校长摘下了那朵蔫了的白玫瑰,放在了钟楼的窗台上。他依旧嘻嘻哈哈的,但眼神里,却有着某种罕见的庄重。
路明非继续拉着钟绳。一下,两下,三下……
钟声在平安夜的雪夜里,一声一声地响着。它传过卡塞尔学院的尖顶,传过图书馆的彩窗,传过学生活动中心那些还没熄灭的圣诞树灯火,传过芝加哥的每一条落满雪的街道。
在纽约,洛克菲勒中心那棵巨大的圣诞树下,楚子航、夏弥、路白苕和芬里厄同时抬头。芬里厄软软地喊了一声“哥哥”,路白苕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橘猫形状的微光,她抬头望着芝加哥的方向,软声说:“哥敲钟了。”
在意大利阿马尔菲海岸的某个露台上,凯撒和诺诺举着酒杯,听见了那跨越千山万水的、沉郁的钟声。凯撒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他放下酒杯,对诺诺说:“是路明非。他在敲卡塞尔的钟。”
在宿舍里啃薯片的芬格尔,手里那袋薯片掉了,他呆呆地听着窗外传来的钟声,嘟囔了一句:“衰仔……还真敲了啊。”
钟声继续。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拉了多少下。他只知道,每一次钟响,意识深处的面具就沉寂一分,袖口橘猫爪印的缝线就暖一分,口袋里那半块薄脆的糖霜,就好像又甜了一分。
昂热和副校长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像两座沉默的灯塔。
一百三十多年前,一个叫希尔伯特·让·昂热的年轻人,在哈罗盖特乞讨,在剑桥叹息,在卡塞尔庄园的尸堆里挖掘,然后独自在旷野上走。他以为世界原来是这么残酷的,以为自己会孤独地复仇到死。
一百三十多年后,他站在一个叫路明非的衰仔身后,听他敲响平安夜的钟。
钟声里,昂热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梅涅克,今年的圣诞树,比1900年那棵橡树下的灰,暖一点。”
副校长听见了,没接话,只是仰头把杯里的液体一口喝干,然后打了个酒嗝。
钟声终于停了。
路明非松开钟绳,双手还在抖。他瘫坐在钟楼的木地板上,大口喘着气。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光,雪从破窗里飘进来几片,落在他睫毛上,凉凉的。
昂热走过来,把银酒壶又递到他手里:“喝一口。干得不错。”
路明非接过酒壶,又抿了一口。这次没呛,烈火顺着喉咙下去,暖到了心底。
副校长笑嘻嘻地蹲下来,从天鹅绒礼服口袋里掏出一块……薄脆?不对,是撒了三倍糖霜的、橘猫形状的饼干。他递给路明非:“小子,平安夜快乐。这是老头子我特制的,橘猫饼干,三倍糖霜。”
路明非接过那块橘猫饼干,咬了一口。甜得发腻,甜得他想哭。
他抬头,透过钟楼破了的彩窗,看见芝加哥的雪还在下。远处,第一缕圣诞节的晨光,正挣扎着,从密歇根湖方向的云层里,透出来。
“校长,”路明非咬着橘猫饼干,声音闷闷的,“明年……明年平安夜,我还敲钟,行吗?”
昂热望着窗外那缕晨光,银灰色的瞳孔里,映着一百三十多年来的第一次,某种接近于“释然”的东西。
“行。”他说,“只要你还揣着薄脆。”
副校长哈哈大笑,拍着路明非的肩:“衰仔,明年老头子我教你敲钟的节奏!要敲出摇滚味儿!”
路明非咧了咧嘴,笑了。
意识深处,那张冰冷的面具,沉寂得像一块沉睡的冰。而面具的边缘,那几点橘猫形状的焦痕,在晨光里,微微亮着。
芝加哥的平安夜,钟声落了。
但有些人知道,这口钟,才刚刚开始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