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夜色正浓,钟楼的指针指向凌晨三点。
昂热独自坐在校长办公室里,银酒壶搁在桌面上,壶口的余温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窗外,密歇根湖的风卷着残雪,刮擦着哥特式的彩窗,发出细碎的呜咽。他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路明非三人组刚刚发回的、关于东京初遇源稚生的简报;另一份,是装备部关于“龙渊”海沟声呐信号的二次分析报告——波形图上的那个心跳间隔,从13.7秒,变成了13.5秒。
慢了0.2秒。意味着那东西……正在苏醒,或者,正在适应。
“三个孩子……还是太单薄了。”昂热低声自语,指尖划过简报上那句路明非写的“像蓝色的饭团,但没丢人”。他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又冷却成冰。源稚生那双幽深的眼睛,他在监控录像里看过。那不是单纯的黑道大家长,那是背负着整个种族存亡压力的、年轻的王。恺撒的傲慢、楚子航的沉默、路明非的衰仔气,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显得过于稚嫩。
他需要一双更锐利的眼睛,去盯着东京。需要一张足够天真、却又足够古老的面孔,去迷惑蛇岐八家。更需要一个……能在必要时,掀翻整个棋盘的筹码。
昂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下的卡塞尔。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节奏缓慢,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诺诺,”他念出第一个名字,“陈墨瞳。你的‘驾驶’天赋,不是用来开车的,是用来在绝境里找那条唯一的生路的。路明非需要你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尤其是在那个满街都是镜子的东京。”
他顿了顿,想象着诺诺听到命令时那副“老娘正想去逛街”的嚣张表情。很好,就需要这股嚣张。
“芬格尔。”第二个名字。昂热几乎能看见那个死胖子从床上滚下来、薯片渣掉了一地的蠢样。“你的言灵是‘青铜计划’的钥匙,也是‘小抄艺术’的大师。这次不是考试,是战争。你的废柴掩护,比任何炼金武器都好用。而且……你欠卡塞尔的学费,也该用点实际行动来抵了。”
最重要的是,芬格尔知道路明非所有的弱点,也知道如何在不暴露的情况下保护他。
“路白苕。”第三个名字出口时,昂热的语气微妙地软了一瞬。那个总是慢悠悠晃着橘猫书包、写出的答卷让教授们集体崩溃的女孩。她是白王,是耶梦加得之上更古老的存在。她写的“真相”虽然挂了五门F,但昂热相信,在东京那片充满了谎言与神葬的土壤里,只有她的“真相”,才能撕开蛇岐八家的伪装。而且,她必须去。路明非意识深处的那张奥丁面具,需要另一股同源的高位力量去压制。她是路明非的锚,也是那张面具的……克星。
“夏弥。”最后一个名字,带着一丝复杂的权衡。昂热记得北京那场灰雾,记得她半龙化时眼中的疯狂,也记得她后来给芬里厄剥鸡蛋时的温柔。耶梦加得。大地与山之王。她去东京,风险极大,但收益也极大。她对龙族权柄的理解,对日本地貌的本能熟悉(作为龙王,她对同族的沉睡之地有种天然的感应),是卡塞尔任何地图都无法提供的。而且,有路白苕在,夏弥翻不出天去。更重要的是,楚子航需要看见她平安,哪怕只是在另一支队伍里。
昂热转过身,按下了内线通话的按钮。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深夜的寂静,传遍了整个学院。
“诺玛,通知以下人员,三十分钟后,校长办公室集合。名单:陈墨瞳、芬格尔·冯·弗林斯、路白苕、夏弥。”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铁血:
“装备部,把‘奥古斯都’号和那套‘神谕’战甲准备好。这次不是交换,是‘第二楔子’。告诉他们——东京的舞台,已经搭好了,该轮到卡塞尔的‘替补席’上场了。”
通话结束。昂热重新拿起银酒壶,抿了一口。威士忌的烈火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点冰冷的预感。
他知道,派路白苕去,等于把卡塞尔最大的秘密,直接摆在了源稚生面前。派夏弥去,等于把一把双刃剑交到了楚子航看不见的地方。但他没有选择。海沟深处的那个心跳,已经快压抑不住了。
“梅涅克,”昂热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对着墙上那幅古老的卡塞尔庄园油画,低声说道,“这次,我派去的,不止是猎人。还有……王。”
窗外,夜枭长鸣。钟楼的指针,依旧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走着。
而在302宿舍,路白苕正从睡梦中醒来,金色瞳孔在黑暗里亮了一瞬。她软软地坐起身,从橘猫书包里摸出一块薄脆,咬了一口。
“哥,”她对着空气,对着太平洋彼岸的方向,软声说,“白苕,来了。”
校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带进了一股走廊里陈旧的木屑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诺诺走在最前面,红发像一团烧进来的火,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红色机车夹克,嘴里嚼着橘子味的口香糖,眼神里满是不耐烦:“大半夜的,老爹,我正梦见在罗马的喷泉里游泳呢。”
芬格尔是被人推着进来的,或者说,他是滚进来的。这死胖子还穿着那件印着“卡塞尔学院·废柴专员”字样的睡衣,怀里死死搂着一袋薯片,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嘟囔着:“校长……能不能等我把这包烧烤味的吃完……嗝……”
路白苕被夏弥牵着手,慢悠悠地飘在后面。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厚毛衣,橘猫书包鼓鼓囊囊,眼皮半阖着,像是还没完全醒。夏弥则是一脸温顺的笑,但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那是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本能在苏醒。
昂热没有理会诺诺的抱怨和芬格尔的梦呓。他站在巨大的橡木桌后,桌上的投影仪将东京湾的海沟声呐图投射在墙壁上,那个代表心跳的红点,像一只睁开的独眼,正死死盯着闯入者。
“情况有变。”昂热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室内的慵懒,“路明非他们已经落地。源稚生亲自接机,礼数周到,但气压很低。更重要的是,装备部的最新分析显示,海沟深处的那个心跳间隔,缩短了0.2秒。”
芬格尔终于睁开了眼,薯片渣从嘴角掉下来:“缩……缩短了?那是啥意思?那玩意儿要醒了?”
“意味着‘龙渊’计划的窗口期,比我们预想的短。”昂热挥了挥手,墙上的画面切换,变成了东京的地图,几个红圈标记着关键地点:源氏重工、高天原、以及东京湾外的那片深海,“恺撒、楚子航、路明非,他们是明面上的‘楔子’,用来试探蛇岐八家的底线,吸引火力。而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四人。
“诺诺,你是‘眼睛’。东京是个巨大的迷宫,镜花水月,真假难辨。我需要你用你的‘驾驶’天赋,在混乱中找到那条唯一的生路。必要时,接管任何载具,带他们离开。”
诺诺吐掉了口香糖,眼神里的戏谑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科动物般的专注:“知道了。只要别让我开潜艇就行,我会晕。”
“芬格尔。”昂热看向那个还在试图把薯片渣捡起来吃回嘴里的胖子,“你是‘影子’和‘钥匙’。你的言灵‘青铜计划’在狭窄空间内的侦察能力无可替代。同时,你的‘小抄艺术’这次有了新的用武之地——这是蛇岐八家内部部分建筑的构造图,还有他们高层可能的言灵列表。藏好它,别再塞在鞋垫里了。”
芬格尔哀嚎一声:“校长!那是我唯一的藏私房钱的地方!而且……潜艇里是不是没信号?我的薯片外卖怎么办?”
“路白苕。”昂热看向那个一直安静得像个人偶的女孩。路白苕软软地抬起头,金色瞳孔在投影仪的蓝光下显得格外纯净。昂热停顿了一下,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温和,却也更沉重,“你是‘锚’,也是‘尺度’。东京地下埋藏着太多关于‘白王’的谎言和真相。你不需要写标准答案,我只需要你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如果路明非意识里的那个‘客人’有什么异动,或者蛇岐八家试图唤醒什么不该醒的东西,你是我最后的保险。”
路白苕眨了眨眼,从橘猫书包里摸出一块薄脆,掰了一半,递给昂热,软声道:“校长,甜的。吃了,不苦。”
昂热愣了一下,接过那半块薄脆,指尖传来微弱的暖意。他点了点头,将薄脆小心地放在桌上,没有吃,却像接受了某种契约。
最后,他看向夏弥。
夏弥脸上的温顺笑容淡了些,她迎上昂热的目光,并不闪躲:“校长,我去的话,楚子航会不会不高兴?”
“他不需要知道。”昂热淡淡道,“而且,你需要去。作为曾经的‘大地与山之王’,你对日本这片土地的龙族烙印有着本能的感应。海沟深处的那个胚胎,无论是何种存在,它苏醒时引发的地质波动,你会比任何仪器都先察觉到。你是‘探针’,也是……在必要时,能掀翻棋盘的‘重量’。”
夏弥沉默了片刻,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甜腻的笑,却比之前冷了几分:“明白了。只要别让我对着那个胚胎喊‘爸爸’就行。”
“情况就是这些。”昂热重新站直身体,银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奥古斯都’号会在三小时后起飞,直飞东京成田。你们是‘第二楔子’,是预备队,也是底牌。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暴露身份,不得主动接触蛇岐八家。但一旦明面上的三人组遭遇不测,或者‘龙渊’提前爆发——”
昂热拿起桌上的银酒壶,猛地灌了一口,眼神锐利如刀。
“——你们,要替我把那颗跳动的心脏,彻底钉死在海底。”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诺诺舔了舔嘴唇,眼底燃起兴奋的火苗;芬格尔瘫在椅子上,开始盘算怎么把三天的薯片口粮塞进睡衣口袋;路白苕软软地靠在夏弥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上的橘猫挂件;夏弥则望着墙壁上那片深蓝的海沟,金色的瞳孔深处,仿佛倒映出了万米深海下那枚缓缓睁开的眼。
“走了,白苕。”夏弥牵起路白苕的手,软声道,“我们去给芬里厄留张字条,告诉他姐姐们……去给哥哥送薄脆了。”
路白苕“嗯”了一声,软软地跟着走,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昂热桌上的那半块薄脆一眼,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橘猫形状的微光。
昂热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那半块薄脆。良久,他拿起它,放进嘴里。糖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蔓延了百年的苦涩。
他抬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云层,看见太平洋彼岸那片正在苏醒的、危险的海域。
“梅涅克,”他低声道,“这次,我派去了‘钥匙’、‘眼睛’、‘影子’……还有,两位‘王’。希望能……够用了。”
三小时后,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运输机,悄无声息地滑入芝加哥凌晨的夜空,朝着东京的方向,隐入云层。
而在东京,源稚生正站在源氏重工顶层的落地窗前,望着脚下这座钢铁森林。他似乎心有所感,微微皱眉,回头问身后的樱:“你有没有听到……风里有钟声?”
樱摇了摇头:“局长,没有。”
源稚生沉默片刻,转回头,看着窗外那片虚假的繁华。他不知道,卡塞尔的第二只手,已经悄然伸向了他的棋盘。
而棋盘之下,深海之中,那颗心脏,跳动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