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爬升到万米高空,穿过平流层的云海,机身下是浩瀚无垠的太平洋,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的冷却下来的钢锭。
卡塞尔学院特批的这架湾流G550商务机里,气氛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悠闲。诺玛的虚拟界面悬浮在机舱中央,柔和的光晕打在三张风格各异的脸上。
凯撒·加图索正在扮演“征服者”的角色。
他没看诺玛提供的那些枯燥的PPT,而是翻阅着一本纸质版的《菊与刀》,书页已经被他翻得有些卷边。他手里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曼哈顿,指尖在精装书的封面上轻轻敲着。
“记住,我们要面对的不是普通的黑道,而是传承了千年的皇血后裔。”凯撒的声音平稳,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从容,“蛇岐八家自诩为神的后裔,他们的礼仪比欧洲贵族更繁琐,但也更虚伪。源稚生是执行局局长,也就是他们的‘大家长’兼最高武力。对付这种人,不能露出哪怕一丝怯意。”
他放下酒杯,调出一幅东京的电子地图,蓝色瞳孔扫视着那密密麻麻的街道:“东京大学、赤坂见附、高天原……这些地方以后会是我们的主要活动区域。卡塞尔的情报显示,日本分部虽然名义上归校董会管,但实际上已经半独立。这次‘交换’,是昂热校长在试探他们的底线,也是我们在他们的地盘上立威。记住,我们是客人,但更是猎人。”
楚子航的任务是“战术分析”。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膝头横放着那柄黑鞘的村雨。他没有看地图,也没有看人文介绍,而是盯着屏幕上滚动的生物数据——那是装备部从日本海沟声呐信号里解析出的波形图。
“心跳间隔,13.7秒。与已知的四大君主孵化频率不符。”楚子航的声音冷得像机舱外的低温,“能量波动极不稳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日本分部的监控设备老化严重,数据可信度只有72%。我们需要重新部署监听阵列。”
他又调出了蛇岐八家主要成员的档案。源稚生、源稚女、橘政宗……每个人的照片下方都标注着血统评级和言灵。当看到源稚生的言灵是“王权”时,楚子航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停顿了一下。
“高危言灵。领域内压制效果极强。近战需保持距离,或者……”他抬起眼,看着凯撒,“需要你在远程提供火力覆盖,打破他的领域。”
而路明非,正在经历一场“灾难”。
他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日语五十音图和语法结构。他原本以为所谓的“恶补”就是看看风景纪录片,结果诺玛直接给他来了发“核弹”——《日语速成及日本民俗禁忌大全》。
“纳尼?这俩字长得一样读音不一样?还有这‘は’,做助词的时候读‘wa’?这跟拼写不一样啊!”路明非抓着头发,看着屏幕上那一长串的敬语:丁宁语、尊敬语、谦让语……感觉脑子像被奥丁的昆古尼尔捅了个对穿。
“师兄……这比《龙族谱系学》难多了啊!”路明非哀嚎着转向楚子航,“能不能到了地方现学现卖?反正我有S级兜着。”
“不行。”楚子航头也没抬,“在日本,说错一句话可能比拔刀更冒犯。比如,你不能直接对源稚生说‘你’,要用‘您’(Anata)或者更尊敬的称呼。还有,不要随便踩门槛,那是神灵通过的桥梁。吃饭时不能把筷子插在饭上,那叫‘供品’,是给死人的。”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感觉手里的薄脆都不香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缝着橘猫爪印的破夹克,又看了看屏幕上源稚生的照片——那个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眼神冷得像东京冬夜的雪。
“还有,”凯撒合上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给路明非补了最后一刀,“日本黑道极重‘意气’(Giri)。如果你接受了别人的恩惠,哪怕是一杯茶,也要加倍奉还。反之,如果你羞辱了他们,哪怕只是无意间,也可能招来死斗。所以,衰仔,到了那儿,把你那套‘能躲就躲’的作风收一收。在那里,懦弱不是美德,是耻辱。”
路明非绝望地把脸埋进电脑屏幕前,嘟囔着:“我只是个想回家吃薄脆的S级……为什么要学这些……”
就在这时,机舱内的广播响起,是机长浑厚的声音:“各位专员,前方即将进入日本领空,预计一小时后降落东京成田机场。请做好准备,日本分部执行局局长源稚生先生将在停机坪亲自迎接。”
听到“源稚生”的名字,楚子航缓缓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机舱里一闪而过。凯撒整理了一下白色西装的领口,将狄克推多斜斜插回腰间。路明非则手忙脚乱地关掉了日语教学界面,深吸了一口气,摸了摸口袋里路白苕塞给他的那块薄脆。
飞机开始降低高度,穿过云层。透过舷窗,东京湾那片璀璨得令人心悸的灯火已经遥遥在望,像一头蛰伏在黑夜中的钢铁巨兽,正张开着无数霓虹的眼眸,静静地等待着这三只闯入它领地的“羔羊”。
或者说,等待着三位手持利刃的猎人。
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的专机坪,夜色里的东京湾像泼了一地的碎钻。
但比起外面的灯火,机舱里的三个人更像是刚被轰炸过。
凯撒从行李箱里拎出三套和服,那是蛇岐八家以“尊重贵宾习俗”为由提前送来的。当然,尊重归尊重,这尺寸……怎么看都像是按日本人的平均身高体重来的,对于三个身高腿长、骨架各异的卡塞尔精英来说,这简直是刑具。
“这玩意儿怎么穿?”路明非拎着那件藏青色底上印着白色浪花的纹付羽织袴,感觉手里像提着一张刚晒好的床单,“这带子……这绳子……这玩意儿是绑在腰上的还是勒在脖子上的?”
“别乱动,衰仔。”凯撒皱着眉,手里那件纯黑色的和服衬得他银发更加耀眼,但他此刻正跟那条又细又长的角带较劲,“这是角带。如果系错了,源稚生会认为我们对他不敬。”
“我觉得我现在看起来就像个蓝色的饭团。”路明非试图把手臂塞进那狭窄的袖子里,结果卡住了,整个人像个被捆扎好的粽子,“师兄!楚师兄!你那边搞定了没?”
楚子航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那件深灰色的和服,他正拿着一本《和服穿着指南》逐字逐句地对照。他的动作很慢,很精准,像是在拆解一个炼金矩阵。听到路明非的求救,他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无奈。
“左襟压右襟。”楚子航指了指路明非那穿反的领口,“那是给死人穿的。还有,你的袴(裤子)太短了,露出了脚踝。这在正式场合是失礼的。”
“那怎么办?”路明非快哭了,“我又不能变长!”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湾流G550的机舱变成了某种奇怪的更衣室。
凯撒像个威严但笨拙的孔雀,试图把那根角带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结果系成了个死疙瘩,最后还是楚子航拿着拆信刀,像做手术一样帮他挑开了绳结,重新按照“太鼓结”的标准打了一次。
路明非更惨。他不仅穿反了领口,还把袴穿歪了,走起路来像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楚子航不得不按住他,帮他重新调整。当楚子航把那根兵儿带勒紧时,路明非差点背过气去:“师兄……松点……我要断气了……这比芬里厄勒我还紧……”
“和服就是要贴身,不能松垮。”楚子航面无表情地收紧最后一个结,然后退后两步审视,“现在可以了。像个……蓝白色的饭团。”
“总比像个蓝色的死人强。”路明非嘟囔着,试图把那顶乌帽子戴正,结果帽子太大,扣在脑袋上像个大号的马桶搋子。
最后,三个人站在舷梯口,夜风吹起了他们的羽织下摆。
凯撒总算恢复了那副高贵的气场,纯黑的底色配上银发,像一轮行走的明月。虽然那角带系得稍微有点僵硬,但配合他蓝色的瞳孔,倒真有几分古代贵公子的神韵——如果忽略他腰间那柄明显破坏了整体和谐感的狄克推多的话。
楚子航的深灰色和服让他看起来更加冷峻,像一块移动的岩石。他走路的姿态很稳,和服的下摆纹丝不动,只有腰间的村雨随着步伐发出极轻微的撞击声。他看起来不像来交流的交换生,更像来赴死的忍者。
而路明非……
他站在中间,那件藏青色印着浪花的纹付羽织袴穿在他身上,袖子短了一截,袴也短了一截,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脚踝和那双怎么看都像是偷穿了大人鞋子的木屐。乌帽子扣在脑袋上摇摇欲坠,袖口那个橘猫爪印的缝线在夜色里若隐若现。他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半块没来得及藏好的薄脆,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怜。
“我看起来是不是特别像那种……刚偷了东西跑出来的小和尚?”路明非小声问。
“不,”凯撒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难得带上了点笑意,“像那种偷了东西还穿错了衣服、被和尚追着打的小混混。”
楚子航没说话,只是伸手,帮路明非把那摇摇欲坠的乌帽子扶正,又把他嘴角的薄脆渣擦掉。
“站直。”楚子航低声道,“不要低头。我们是卡塞尔的王牌,不是来乞讨的。”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虽然木屐踩在舷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虽然那身和服勒得他呼吸困难,虽然他觉得自己像个蓝色的笑话——但他身后,是芝加哥的钟楼,是路白苕软软的叮嘱,是那半块还没吃完的薄脆。
舷梯底端,夜色里,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高挑身影静静地站着。那是源稚生。他身后跟着几十个穿着深色西装、梳着大背头的黑道分子,场面肃杀得像是在拍黑帮电影。
源稚生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舷梯上走下来的三个“奇装异服”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在凯撒的银发上停留了一瞬,在楚子航腰间的村雨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路明非那张写满了“我是衰仔”的脸上,以及那件袖口缝着橘猫爪印的、不合身的羽织上。
源稚生微微颔首,用流利但冰冷的中文说道:
“欢迎来到东京,卡塞尔的贵客们。我是源稚生。”
夜风吹过,路明非感觉那顶大号的乌帽子又要掉了。他赶紧伸手按住,心里默默念叨:白苕啊,哥现在像个蓝色的饭团,但哥……没给你丢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