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湾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海浪拍打着一片乱石嶙峋的、未被开发的礁岸。
酒德麻衣扯着两条“尸体”,终于从满是尸守和燃烧浮油的海面上,游进了这片隐蔽的角落。她像是一支从血战中被折断的鹭鸶,原本优雅的长腿此刻沉重得像灌了铅,紫色瞳孔里那惯有的慵懒笑意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苍白。
“该死……该死……”她低声咒骂着,将凯撒和楚子航拖上湿滑的礁石。
凯撒已经昏迷了,银发湿透,贴在额前,那张总是带着贵族式傲慢的脸上毫无血色,嘴角不断溢出粉红色的血沫——那是高压和冲击造成的肺内出血。但他死死抱着那把狄尔格拉之怒,即使在昏迷中,手指也没有松开分毫。
楚子航的情况更糟。他靠着一块礁石坐着,金色的瞳孔已经熄灭,整个人像一尊被摔碎的冰雕。他全身的骨头几乎都断了,那是他在最后时刻为了护住凯撒,强行用“君焰”在深海制造反冲力,又被海流疯狂撕扯的结果。村雨断成两截,插在他身边的石缝里,刀身上的血槽还在缓缓渗出黑色的血丝。
酒德麻衣瘫坐在两人身边,高跟鞋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赤着的双脚在冰冷的海水里泡得发紫。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半死不活的家伙,又回头望向那片依旧在燃烧的海面,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真实的自责。
“老板会杀了我的……”她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发抖。
她想起了刚才在深海里的那一幕。当尸守群像黑色的潮水般涌来,当的里雅斯特号被缆绳抛弃开始下沉时,她就在那里。她注射了古龙血清,精炼了血统,在那片连光都死透的黑暗里,像一道紫色的闪电,斩开了无数扑向深潜器的死侍。
她甚至看到了路明非。
那个衰仔抱着那个从胚胎里拉出来的、和路白苕一模一样的女孩,像抱着全世界最后的珍宝,缓缓沉向海床。
她想去拉他一把。
她真的伸出了手。
但尸守群太多了。不是几十只,是成千上万。那是成百上千吨的肺螺,是拉出银色光带的鬼齿龙蝰,是那些被圣骸意志统御的、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她的冥照能扭曲光线,但在绝对的数量面前,连光都被吞噬了。她的布都御魂和天羽羽斩能斩断钢铁,但斩不断这片黑暗的深渊。
她看着路明非沉下去。看着那个橘猫爪印在黑暗中亮起最后一丝微光,然后消失。
“我没能抓住他……”酒德麻衣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纵使她的血统被古龙血清强化到了极致,但在八千米的深海里,在那座活着的尸守坟墓中,她能救出凯撒和楚子航,已经是极限。
“麻衣姐姐。”
苏恩曦的声音从微型耳麦里传来,带着一丝喘息和薯片碎屑的摩擦声。
“定位到了。你们现在的位置,坐标已经发给你。前方三百米,有一家还没开门的居酒屋,老板是装备部在东京的旧部,代号‘狸猫’。我已经黑进了东京湾的监控系统,抹去了你们上岸的痕迹。但只有十五分钟,辉夜姬的修复速度很快。”
酒德麻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愧疚,重新变回了那个冷艳高效的执行者。她扛起凯撒——这个加图索家的继承人重得像头熊——又示意楚子航跟上。楚子航没说话,只是咬着牙,用断掉的村雨作为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每走一步,身后的礁石上就留下一滩淡金色的血迹。
三百米,像三百公里那么长。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家居酒屋。
那是一家典型的昭和风小店,挂着破旧的红灯笼,门口摆着几坛还没开封的清酒。苏恩曦已经等在门口,换了一身便利店买的女高中生制服,背着那个巨大的、塞满了薯片和钞票的背包。看到三人狼狈的样子,她镜片后的眼睛缩了一下,但立刻侧身让开:“进去。‘狸猫’已经把后厨清场了。热水、医药箱、A级龙血中和剂,都准备好了。”
酒德麻衣把凯撒放在榻榻米上,楚子航则直接瘫倒在地。苏恩曦立刻扑上去,熟练地撕开凯撒的湿衣,检查他的瞳孔和呼吸,然后拿出针剂,扎进他的颈动脉。
“肺挫伤,三根肋骨骨折,减压病初期。”苏恩曦语速极快,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楚子航更麻烦,全身多发性骨折,内脏出血,言灵反噬。麻衣姐姐,你得给他做紧急接骨,我的血能中和一部分龙血毒性,但撑不了太久。”
酒德麻衣点头,蹲下身,双手按住楚子航错位的肩膀,眼神一凛:“忍着点,楚师弟。”
咔嚓。
一声脆响,楚子航的身体猛地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但他一声没吭。
处理完这些,酒德麻衣靠在墙边,从怀里摸出一根女士香烟,却没有点燃——氧气浓度太高,怕炸。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低声道:“苏恩曦,联系老板。”
苏恩曦放下手里的针管,推了推眼镜,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像是老式大哥大的通讯器。她拨通了一个没有号码的按键,然后将听筒递给酒德麻衣。
通讯器那头,是一片寂静。
不是电流的沙沙声,是绝对的、死寂的寂静。仿佛连接着宇宙最深处的虚空。
过了很久,一个声音才传了过来。
那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一丝漫不经心,还有一丝……仿佛能看穿一切戏谑。
“麻衣姐姐,你让我看的好戏,开场得有点惨烈啊。”
酒德麻衣的身体瞬间绷紧。她对着听筒,恭敬地低下头:“老板。任务失败。路明非沉入海沟,生死不明。凯撒和楚子航重伤。我没有完成掩护任务。”
“失败?”路鸣泽在那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羽毛搔过心尖,带着一丝不悦,“不,麻衣姐姐,你做得很好。你能从那个‘神’的眼皮底下,把那两个累赘拖回来,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至于路明非……他没死。或者说,他现在的状态,介于死与生之间。那个傻瓜,在海底抱住了一个不该抱的东西。那东西现在很安静,因为她在‘哥’的怀里。”
酒德麻衣瞳孔一缩:“老板,您的意思是……那个从胚胎里出来的女孩?”
“是的。白王的本尊,或者说,‘神’的容器。”路鸣泽的声音变得幽深起来,“但她现在不叫‘神’,她叫……‘白苕’。路明非用那枚橘猫爪印,把她锚定在了‘妹妹’这个身份上。很有趣,不是吗?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的衰仔,却妄想给神缝一件衣服。”
“那现在怎么办?”酒德麻衣问,“蛇岐八家已经全面叛变,橘政宗拿到了圣骸的控制权,尸守群正在东京湾登陆。卡塞尔学院的那三个人,已经失去了价值。”
“价值?”路鸣泽笑了,那笑声在通讯器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愉悦,“不,麻衣姐姐,他们现在的价值才刚刚开始。蛇岐八家以为他们赢了,以为把卡塞尔的人埋了,把白王本尊困住了。但他们不知道,他们放出来的不是尸体,是个疯子。”
“一个为了妹妹,敢在八千米深海拉扯神明的疯子。”
“一个……刚刚和我签下了‘1/4生命’契约的……疯子。”
酒德麻衣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是路鸣泽的权柄,是魔鬼的交易。每支付一次,路明非的灵魂就会燃烧一分,而路鸣泽在这个世界上的投影,就会清晰一分。
“老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路鸣泽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让凯撒和楚子航活着。让蛇岐八家以为他们掌控了一切。让橘政宗以为他正在孵化‘神’。”
“然后,等那个衰仔,抱着那个‘神’,从海底爬上来。”
“等他爬上来,告诉全世界——”
“东京的这场‘东京爱情故事’,主角,从来不是你们。”
“是我,和我哥。”
通讯器挂断了。
酒德麻衣握着听筒,久久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着榻榻米上昏迷的凯撒,看着在地上艰难喘息的楚子航,又看向窗外那片正在被尸守和火焰吞噬的东京湾。
苏恩曦递过来一袋刚拆开的薯片,黄瓜味的。
“麻衣姐姐,”苏恩曦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是罕见的凝重,“老板说,等他爬上来。那我们现在……”
“等。”酒德麻衣接过薯片,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东方那一抹惨白的晨曦,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燃烧的港口。
“把伤养好。把刀磨快。”
“然后,等那个衰仔,给我们上演一场……真正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