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月见庄。
整栋老旧的町屋在剧烈震颤,不是地震,是某种更恐怖的、源自地脉深处的轰鸣。榻榻米上的灰尘被震得飞扬起来,樟子门的纸糊窗棂“咔咔”作响,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撕扯这座建筑的根基。
源头,来自二楼最里间的那间客房。
路白苕坐在房间的正中央,原本软糯可爱的脸庞此刻极度扭曲。她那双总是盛着温软星光的金色瞳孔,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竖瞳——那是属于大地与山之王,乃至更高位格的、爬行动物的冰冷瞳仁。
“嗡——”
空气在高频震动。以她小小的身躯为中心,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向外扩散。她的皮肤表面,那些原本因为懒惰而隐藏的血纹,此刻如同活过来的血管,一根根暴起,在米白色的毛衣下透出惨白的荧光。最恐怖的是她的背后,那片空间正在扭曲,隐约有巨大的、遮天蔽日的龙翼投影在展开,每一次虚影的扇动,都带起屋内家具的移位。
半龙化。
不是混血种那种为了力量而进行的可控爆血,这是真正的、源自白王本源的苏醒。如果任由她发展下去,不仅仅是月见庄,周围几条街的地形都会被这股溢出的龙威重塑,甚至引来日本分部所有混血种的围攻。
“放开!白苕要去!哥在沉!哥在冷!他们都该死!蛇岐八家……都该死!”
路白苕的声音不再软糯,而是重叠着某种古老而恢弘的龙语,每一个音节都震得人耳膜生疼。她拼命挣扎着,那双原本用来抱着橘猫书包的小手,此刻爆发出足以撕裂钢铁的力量,抓着摁住她的那两双手。
“白苕!冷静点!”诺诺死死抱住路白苕的腰,红发被气浪吹得狂乱飞舞。她虽然是S级,但纯粹的血统压制让她嘴角渗出了血丝,只能咬着牙硬扛,“你现在过去,不是救明非,是逼他死!那片海现在全是尸守!”
“白苕……听话……”夏弥跪在路白苕面前,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她那双属于耶梦加得的金色竖瞳也完全睁开,全力运转着“风王之瞳”言灵,试图在路白苕周围制造一个减压的力场。但她的力场在路白苕那源自白王本源的威压下,像玻璃一样寸寸龟裂。“那是‘神’的容器……如果你现在暴走,把‘神’惊醒了,路明非在海底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哥……哥……”路白苕听不进去,泪水混合着龙血从眼眶中滚落,那是金色的、带着微甜腥气的血。她回头,那双竖瞳死死盯住夏弥,里面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夏弥姐姐……你也拦我?”
夏弥心头一颤。她看到了路白苕眼底深处那抹疯狂的橘猫形状的光——那是路明非在她血脉里留下的锚点,此刻正因为路明非的濒死而剧烈闪烁,随时可能彻底熄灭,或者……彻底燃烧。
“我没有拦你,我是要你等他回来。”夏弥的声音罕见的温柔,带着一丝哀求,“你忘了他在神葬所里做了什么吗?他为了你的橘猫,敢对源稚生拔刀。他为了接住你,敢从八千米跳下去。他是路明非,是那个衰仔,但他也是你哥。你信他一次,就像他信你那样。”
“可是……哥在沉……”路白苕的声音低了下来,但那股毁灭性的龙威却没有减弱分毫,“橘猫……裂了……”
“我知道裂了!”芬格尔猛地从门口冲了进来,这死胖子此刻满脸严肃,没有一丝平日里的颓废,手里攥着那个装备部的特制通讯器,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我刚刚截获了须弥座的声呐信号!虽然很微弱,但有个心跳还在!就在那片废墟的边缘!路明非没死!那个从胚胎里拉出来的‘东西’也没死!她们在一起!”
芬格尔吼完,喘着粗气,把屏幕亮给路白苕看。屏幕上是一堆乱麻般的波形,但在那代表尸守群疯狂涌动的红色噪声中,有两个极其微弱的、纠缠在一起的金色光点,正缓缓向海床沉降,然后……不动了。
“没死……”路白苕喃喃道,身上的龙威波动了一瞬。
“对!没死!”诺诺趁机收紧手臂,把脸贴在路白苕冰凉的后颈上,“那小子命硬得像蟑螂!当年在青铜计划里炸成那样都没死,现在只是沉个底,死不了!但你如果现在杀过去,蛇岐八家正等着你呢!橘政宗那个老狐狸,就等着你这个白王本尊自投罗网,好把你也填进那个‘神’的肚子里去!”
路白苕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理智告诉她诺诺和夏弥是对的,但血脉里的感应却在疯狂尖叫——哥哥在下沉,在变冷,橘猫在哭泣。
“啊————!”
她发出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啸叫。背后的龙翼虚影猛地暴涨,夏弥闷哼一声,被震飞出去,撞在墙壁上。诺诺也被甩开,虎口崩裂。
就在路白苕即将彻底失控,冲天而起的瞬间。
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她的头顶。
是芬格尔。
这个平时总是偷懒吃薯片、被大家当成废柴的A级专员,此刻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他没有释放言灵,也没有动用血统,只是用那只并不算大的手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压住了路白苕那即将掀翻屋顶的暴戾气息。
“白苕,”芬格尔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哥把你缝在袖口,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的。”
路白苕僵住了。
芬格尔的手顺着她的头顶,滑到她紧握的拳头上。那双小手因为用力过度,指甲已经刺破了掌心,渗出了金色的血。芬格尔一根一根,强行掰开她的手指,然后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块东西。
那是半块已经被捏得粉碎、但依旧顽强散发着糖霜甜味的——薄脆。
是路明非临走前,塞在他这里让他帮忙保管的“存货”。
“你看,”芬格尔把那半块薄脆放在路白苕沾满血迹的手心里,“你哥就算沉到海底,心里惦记的也是这个。他不想让你变成怪物,不想让你去杀人。他想让你安安静静地待在这儿,啃着薄脆,等他回来。”
路白苕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半块薄脆。糖霜在金色的血迹里融化,变成黏糊糊的甜浆。
她身上的龙威,开始剧烈地波动。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黑红色气流,与这股微弱的、直白的甜味在对抗。
“哥……想吃……三倍糖霜的……”她哽咽着,竖瞳在金色与圆形之间疯狂切换。
“让他自己回来烤给你吃。”芬格尔斩钉截铁地说,另一只手从背后摸出了一瓶装备部特制的“镇静剂”——那其实是一管浓缩的龙血中和剂,副作用是让人昏睡三天,“在这之前,你得给我老实待着。”
噗嗤。
针头刺入脖颈。
路白苕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竖瞳缓缓消退,金色的光芒黯淡下去,背后的龙翼虚影如烟雾般散去。她软软地倒在芬格尔怀里,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半块沾血的薄脆。
“哥……快点……回来……”这是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句话。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夏弥从墙角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看着昏迷过去的路白苕,眼神复杂:“芬格尔师兄,你刚才……”
“我什么?”芬格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把路白苕平放在榻榻米上,拉过被子盖好,又把那半块薄脆塞回她手里,“我只是不想那衰仔好不容易从海底捞上来的东西,转头就被他妹妹给毁了。那样的话,他这次下沉就真的白费了。”
他转过身,脸上的嬉笑瞬间收起,眼神冷得像冰:“诺诺,继续监控海面。夏弥,维持地脉感应。蛇岐八家的叛徒们以为他们赢了,以为把卡塞尔的人埋了,把白王本尊困住了。”
芬格尔走到窗边,看着东京湾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尸守的嘶吼隐约可闻。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放出来的不是尸体,是个疯子。”
“一个为了妹妹,敢在八千米深海拉扯神明的……疯子。”
“现在,我们只需要等。”
“等那个衰仔,抱着那个‘神’,从海底爬上来。”
窗外,东京的晨光终于刺破了云层,但那光芒,却照不亮这片被背叛和怒火笼罩的海湾。月见庄内,一片死寂,只有路白苕手中那半块薄脆的糖霜,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却执拗的、属于家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