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湾的凌晨,是连海风都带着铁锈味的时刻。
路明非是被喉咙里一股腥甜的海水呛醒的。他猛地弓起身子,像只濒死的虾米,剧烈地咳嗽着,喷出混着血沫的咸水。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烧感,从气管一路烧到肺叶深处,那是高压海水对脆弱组织野蛮冲刷后的后遗症。
他瘫在潮湿的沙滩上,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沙砾,天旋地转。意识像是被搅拌过的泥浆,浑浊不堪。他记得八千米的深海,记得那令人窒息的黑暗,记得缆绳断裂时那一声清脆的“咔嗒”,记得凯撒和楚子航被海流卷走时,最后投来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交代。
还有……那个囊泡。
那个蜷缩在囊泡里,和他妹妹路白苕一模一样的女孩。
“咳……咳咳……”他又吐出一口水,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肌肉酸痛得像是被重型卡车碾过,那是减压病在撕扯他的神经。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左臂——那里,原本缝着橘猫爪印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道狰狞的裂口,金线在深海的压迫下早已崩断,只剩下几缕橘色的丝头,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颤抖。
就在他试图撑起身体的那一刻,一双冰冷的小手,死死地摁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路明非猛地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顺着那双苍白的小手,向上看去。
月光惨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这片未经开发的、荒芜的沙滩上。
他看到了她。
那个女孩。
就跪坐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
米白色的软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海水,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她穿着那件熟悉的、米白色的厚毛衣,袖口有些磨损,那是路白苕的习惯——总是无意识地啃咬袖口。她的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橘猫书包,书包上的挂件,那点冰蓝色的晶石,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橘猫形状的暖光。
一张……和路白苕一模一样的脸。
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甚至是左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米粒状的红痣——路明非记得太清楚了,那是路白苕一出现时他就发现的,他曾经无数次用指尖去触碰那颗痣,确认妹妹的存在。
此刻,这张脸就在眼前。
苍白,没有血色,却精致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那双眼睛,是金色的,和路白苕一样。但路白苕的眼睛里,总是盛着软软的、依赖的光,像冬日里温热的蜂蜜。而眼前这双金色的瞳孔,却深不见底,空洞得像神社里供奉了千年的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纯粹的、属于古老存在的……茫然。
她不会说话。
只是微微歪着头,用那双空洞的金色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却带着熟悉气息的……东西。
路明非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想说话,想喊“白苕”,想问“是你吗”,但喉咙像是被棉絮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嘶哑的气音。
“白……苕……?”
他试探着,颤抖着,叫出了这个名字。
女孩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依旧歪着头,金色的瞳孔里,那点疑惑似乎更浓了。她似乎不理解这个音节的含义,也不理解为什么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生物”,会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她不是路白苕。
路明非的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清晰的认知。
这个女孩,有着路白苕的外壳,有着路白苕的气息,甚至有着路白苕怀里那只橘猫书包。但她不是路白苕。路白苕会软软地叫他“哥”,会晃着橘猫书包要他烤薄脆,会在他受伤时,用那双温热的、软软的小手,捂住他的伤口。
而这个女孩……
她的眼神里,没有“哥”。
只有“疑惑”。
路明非的眼眶,瞬间红了。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重逢,而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慌。他像是抱着一个精美的、和他妹妹一模一样的玩偶,但玩偶的肚子里,塞着的却是八千米深海的寒冷、尸守群的腐朽、以及白王圣骸的……神性。
“你……是谁……”他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女孩依旧沉默。她似乎被他声音里的颤抖惊动了,那双空洞的金色眼睛眨了眨。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路明非心脏骤停的动作。
她缓缓地,松开了摁在他肩膀上的小手。
那只手,冰冷得像一块寒玉。她抬起手,指尖带着海水的凉意,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到了路明非袖口那道裂口——那道被源稚生的木刀划破、又被深海压力撕裂的、橘猫爪印的裂口。
她的指尖,在那几缕断裂的橘色丝线上,轻轻摩挲。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凑近了那道裂口,像是在嗅闻什么。她的鼻尖蹭过粗糙的沙砾,蹭过路明非皮肤上凝结的血痂,最后,停在了那几缕橘色丝线上。
一股极其微弱的、橘猫形状的暖流,从她的指尖,渗入路明非的皮肤。
那不是治愈。是一种……共鸣。像是两块断裂的磁铁,在黑暗中,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极性。
女孩似乎感觉到了这种共鸣。她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那点疑惑,似乎淡去了一丝。她看着路明非,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路明非几乎崩溃的动作。
她缓缓地,靠了过来。
像一只寻找热源的小猫,她把头轻轻地、依赖地,靠在了路明非的颈窝里。
米白色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怀里橘猫书包的挂件,那点冰蓝色的晶石,紧贴着他的锁骨,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暖光。
她不会说话。
但她用这个动作,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却足以击碎路明非所有防线的“回答”。
不是“我是谁”。
而是“我在”。
路明非僵硬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软了下来。他颤抖着,抬起那只没有被摁住的手,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女孩单薄的肩膀。
好轻。
像抱着一团随时会消散的雾。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米白色的软发里,贪婪地嗅着那股熟悉的、属于路白苕的、混合着薄脆糖霜和阳光的味道。但在这股味道之下,还藏着一股更深层的、更冰冷的、属于深海和圣骸的……咸腥。
“白苕……”他低声呢喃,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确认,“是你吗……”
女孩依旧没有回答。
只是在他颈窝里,极其轻微地,蹭了蹭。
像是在说“是”。
又像是在说“不是”。
远处,东京湾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沙滩,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声响。天际线上,东京塔的红芒,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路明非抱着这个和他妹妹一模一样的女孩,坐在冰冷潮湿的沙滩上,像一座被遗弃的雕像。
他活下来了。
从八千米的深海,活下来了。
但他不知道,怀里抱着的,究竟是失而复得的妹妹,还是从神葬所里,被他亲手拉出来的……“神”。
他只知道,橘猫的裂口,被她的指尖捂住了。
很暖。
暖得像路白苕烤的、撒了三倍糖霜的薄脆。
暖得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