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的极渊,是连光都死透的地方。
的里雅斯特号像一粒被扔进墨汁里的铅弹,在八千米的深海里,孤独地下沉着。舱内,仪表的嗡鸣声、循环水泵的咕噜声、以及三人通过氦氧混合气呼吸时发出的、略带滑稽的尖细喘息,构成了这艘深潜器里全部的"活物"之声。
幸运的是,下潜近乎不费吹灰之力。
七千米。七千五百米。七千八百米。
声呐屏幕上,那座沉眠于海沟深处的城市轮廓,越来越清晰。黑色岩石雕琢的高塔、神殿、街道,以及城市中轴上那座半透明的、卵形囊泡包裹的"神葬所"——所有的一切,都静静地蛰伏在探照灯的光柱之外,仿佛已经等待了上万年。
"距离目标五十米。"凯撒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冰蓝色的眼睛在头盔有机玻璃罩后,反射着仪表幽蓝的光,"声呐显示,城市没有主动能量反应。尸守群……处于休眠状态。"
楚子航坐在右侧,金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舷窗外的黑暗。他膝头的村雨已经抽出半截,黑色的刀身在舱内灯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言灵'君焰'的抑制器工作正常。但我的血统感应到……这座城市里,有'东西'在呼吸。不是尸守的呼吸,是更深的、更古老的……心跳。"
路明非缩在中间的位置,厚重的潜水服让他看起来像只笨拙的企鹅。他左手死死攥着胸前的"炽阳"炸药,右手则不自觉地摸向袖口——那里,路白苕绣的橘猫爪印,在深海的高压与寒冷中,正隐隐发烫。金继修补过的橘色丝线,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弱的、橘猫形状的暖光。
"哥……"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在头盔里发着抖,"白苕,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但那枚橘猫挂件的热度,似乎回应了他。
的里雅斯特号,缓缓降落在了神葬所外围的广场上。
舱门的压力锁,"嘶嘶"地泄压。
"准备投放'炽阳'。"凯撒下令,"路明非,三十秒。放上祭坛,启动定时,撤回。楚子航,掩护。"
"知、知道。"路明非咽了口唾沫,解开安全扣,抱起"炽阳"。
舱门,缓缓打开。
八千米深海的海水,带着足以压碎钢铁的压力,瞬间涌入。但的里雅斯特号的球形耐压壳扛住了。路明非穿着厚重的潜水服,迈出了舱门。
外面,是寂静的坟场。
黑色岩石的广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东西"。它们是尸守——古代混血种死后肌体不朽,被圣骸中不熄的精神控制,成为守卫龙王骨骸的军队。它们有的保持着人立姿態,有的蜷缩成球,有的则像巨大的、腐朽的蠕虫,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广场,一直延伸到那座卵形囊泡的脚下。
"我的天……"路明非的氦气嗓音尖细得可笑,但恐惧却真实得彻骨,"这么多……睡着了吗?"
凯撒通过舷窗观察着外面:"声呐显示,生命体征极低。它们处于深度休眠。路明非,快去快回。"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氦气冰凉地灌入肺腑——抱着"炽阳",迈步走向神葬所的入口。
他幸运极了。尸守群真的在沉睡。它们像被时间遗忘的雕像,密密麻麻地环绕在广场上,却无一醒来。路明非踩着岩石地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片死寂。
他进入了神葬所。
里面,是一座巨大的祭坛。祭坛上,本该躺着龙类胚胎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干瘪的、如同被抽干了血液的——
茧。
是的,茧。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里面隐约蜷缩着某种东西的茧。但那东西,已经不在了。茧是空的。胚胎……早已成为了血祭的祭品。
"龙类胚胎,成为了血祭的祭品。"楚子航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冷静得像在读一份报告,"有人用这具胚胎,献祭给了更深处的'神'。"
路明非颤抖着,将"炽阳"放置在祭坛上。他启动了定时装置——十五分钟后引爆。
"撤!"凯撒的声音骤然紧绷,"路明非,跑!"
路明非转身,朝着舱门的方向跑去。
然后,他不幸地发现——尸守群,醒了。
不是一只,不是两只。是成千上万只。
从广场的每一个角落,从街道的每一条缝隙,从神殿的每一根立柱背后——尸守们,如同春天来临时千万蚯蚓从泥土中钻出,密密麻麻地、无声无息地,破开了岩石,破开了泥沙,破开了它们自己的躯壳。
附着在列宁号外壁上的肺螺,大概有几百吨重。它们从沉船的缝隙中涌出,像一片活着的、灰白色的肉浪。楚子航正试图爬向凯撒,但他距离核动力舱比凯撒距离核动力舱还远。他落入肺螺堆的时候被海流带歪了,落地点不如凯撒好。
"路明非!"凯撒的吼声在通讯器里炸响,"回舱!立刻回舱!"
路明非拼命地跑。厚重的潜水服让他动作笨拙,每一次抬腿都像在泥沼中跋涉。尸守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没有声音,没有咆哮,只是沉默地、执拗地,朝着深潜器,朝着那三个"闯入者",朝着祭坛上那枚即将引爆的"炽阳"——
不,它们不是冲着"炽阳"来的。
它们是冲着路明非来的。
更准确地说,是冲着他袖口那枚橘猫爪印来的。
"它们在……共鸣……"路明非惊恐地发现,尸守群前进的轨迹,隐隐指向他。那些腐朽的面孔上,空洞的眼窝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橘猫形状的……渴望?
"哥……"横滨月见庄里,路白苕突然从榻榻米上抬起头,金色瞳孔里的橘猫微光亮得刺眼。她软软地、急促地,对着空气喊:"哥!它们在叫你!"
夏弥猛地睁开金色的竖瞳:"白王在呼唤同类的血脉。路明非的橘猫……是'锚',也是'诱饵'!"
芬格尔直接从榻榻米上弹了起来:"诺诺师姐!据点暴露!深海里的大家伙,要'吃饭'了!"
神葬所内。
路明非终于冲回了舱门。凯撒一把将他拽进舱内,楚子航则紧随其后,村雨横扫,将跟上来的几只尸守劈成两半。但那些被劈开的尸守,竟在海水里迅速再生,化作更小的、更快的蠕虫状死侍,继续扑向舱门。
"关门!"凯撒吼道。
舱门"咔嗒"一声合拢。但舱外的撞击声,已经如同暴雨般响起。
"的里雅斯特号,上浮!"凯撒扑向控制台。
深潜器猛地一震,压载铁沙释放,浮力舱注油,的里雅斯特号开始艰难地上浮。
但尸守群,已经包围了它。
透过舷窗,三人看到了生平最恐怖的景象——
成百上千吨的肺螺,如同活着的肉山,从列宁号的残骸上剥离,砸向深潜器。楚子航正试图爬向凯撒,但他距离核动力舱比凯撒距离核动力舱还远。他落入肺螺堆的时候被海流带歪了,落地点不如凯撒好。
一道巨大的裂缝出现了,纵向切入岩浆的长河,成百上千吨岩浆涌入裂缝。熔岩中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挣扎着,它的鳞片是黑色的,背嵴上生出带倒钩的骨刺,黑色的金属钩刺穿它的肌体,把它牢牢地锁定在废墟之下。但金属钩就要限制不住它了,它用粗壮的尾部疯狂地鞭打地面,仍矗立的建筑成片地坍塌,金属碎片和沙砾一起浮起,在海水中形成大片的雾障。
"那是……尸守之王?"路明非的声音发抖。
"不。"楚子航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度的忌惮,"那是'鬼齿龙蝰'。它们第一次出现就是从海沟上浮,可谁也没想到废墟就是它们的巢穴。"
话音未落,那道裂缝中飞出了萤火虫群!
是那些鬼齿龙蝰!它们第一次出现就是从海沟上浮,可谁也没想到废墟就是它们的巢穴。龙蝰们在海水中拉出银色的光带,它们对肺螺那样的小东西和尸守都没有兴趣,而是渐渐逼近了挣扎中的深潜器。
"言灵·君焰!"楚子航低吼。
但抑制器"滴滴"地报警——在深海高压下释放君焰,无异于自杀。
"不能放!"凯撒按住楚子航的手,"深潜器会爆!"
"那我们就死在这里!"楚子航金色的瞳孔里,是罕见的决绝。
路明非缩在中间,看着舷窗外那密密麻麻的、如同地狱绘卷般的尸守群,看着那些银色的鬼齿龙蝰拉出的光带,看着岩浆裂缝中那个挣扎的、被金属钩刺穿的黑色巨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枚橘猫爪印。
金线修补的痕迹,在深海的黑暗中,正发着微弱的、橘猫形状的暖光。
"白苕……"他轻声说,"它们在叫我。"
然后,他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不再是恐惧。
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衰仔特有的、孤注一掷的愤怒。
"源稚生那个混蛋……划破了我的橘猫……"他咬着牙,声音在氦气里尖细却坚定,"现在,这群鬼东西……也想碰我的橘猫?"
他伸手,按在了"炽阳"的遥控引爆器上。
"凯撒,楚子航,"他轻声说,"白苕缝的橘猫,不能白破。"
凯撒猛地转头:"路明非!你想干什么?'炽阳'还有十二分钟才到时——"
"十二分钟,我们逃不出尸守群的包围。"路明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但如果我们现在引爆'炽阳'……祭坛上的爆破点,会先把神葬所的核心炸碎。尸守群的'主人'死了,它们会瞬间失去活力,风化消散。"
楚子航的金色瞳孔骤然收缩:"你会被炸死。"
"不会。"路明非咧嘴,露出一个堪称"帅"的笑容,"我算过了。祭坛距离我们有三百米。'炽阳'的当量,足够炸碎神葬所,但冲击波在三百米外,会被的里雅斯特号的耐压壳扛住一部分。再加上……"
他摸了摸袖口的橘猫。
"白苕在拽我。她不会让我死的。"
舱外,尸守群的撞击越来越猛。鬼齿龙蝰的光带,已经逼近了舷窗。
"凯撒,"路明非看着那个银发青年,"帮我个忙。如果我死了……告诉我妹妹,橘猫的金线,是她缝的。她缝的,最好看。"
凯撒的冰蓝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楚子航,"路明非转向那个永远冷面的师兄,"如果我死了……替我照顾好白苕。她一个人,怕黑。"
楚子航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将村雨横在路明非的胸前,刀身紧贴着那枚橘猫爪印。
"师兄陪你。"他简短地说。
路明非笑了。
然后,他按下了遥控引爆器的按钮。
"炽阳",提前引爆。
八千米深海,神葬所。
一道刺目的、不属于这片黑暗的光,骤然从祭坛上升起。
那不是普通的爆炸。那是装备部特制的、足以掀起重元素反应的"炽阳"。光柱穿透了八千米的海水,穿透了黑色的岩石城市,穿透了数千吨的肺螺群,穿透了鬼齿龙蝰的银色光带——
然后,神葬所的核心,碎了。
尸守群瞬间失去了"主人"的意志。它们像被抽走了脊骨的蛇,在海水中僵硬、风化、消散。成千上万的尸守,在短短三秒内,化作了无数的碎屑,如同海雪般飘落。
鬼齿龙蝰发出凄厉的、无声的尖啸,银色光带剧烈地扭曲,然后,一条接一条地,在冲击波中化为灰烬。
岩浆裂缝中那个被金属钩刺穿的黑色巨影,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咆哮。但那咆哮,很快就被"炽阳"的强光吞没。
的里雅斯特号,在冲击波中剧烈震荡。耐压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舷窗的外层玻璃板上,那道原本细微的裂纹,瞬间蔓延成蛛网。
"上浮!"凯撒嘶吼着,扑向控制台。
深潜器在冲击波的边缘,被狠狠地掀飞出去。它像一粒被弹弓射出的石子,朝着海面,疯狂地上浮。
舱内,三人在剧烈的震荡中,死死地抓住了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路明非缩在中间,橘猫爪印的金线,在爆炸的强光中,亮得如同真正的太阳。
而在横滨的月见庄里,路白苕突然捂住了胸口,金色瞳孔里的橘猫微光,亮得刺眼。
"哥……"她软软地、急促地,对着空气说,"哥,回来。白苕,在等你。"
八千米的深海,重归黑暗。
神葬所,已不复存在。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因为,被"炽阳"炸碎的,只是圣骸的容器。真正的"神",已经在二十年前,被列宁号上的古龙胚胎胎血,唤醒了。
而此刻,在东京湾的海面上,源稚生站在"黄泉"平台边缘,黑色风衣在探照灯下像一块铁。他看着海面下那道骤然亮起又骤然消失的光,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稚生,"耳机里传来橘政宗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难以掩饰的……兴奋?"任务完成了。但'神',已经醒了。"
源稚生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对着通讯器,说出了那句注定改变一切的话:
"切断缆绳。放弃迪里雅斯特号。"
"让他们……留在海里吧。"
海风卷起他的风衣下摆。在八千米深海的黑暗中,的里雅斯特号正疯狂地上浮,而东京湾的海面上,蛇岐八家的背叛,才刚刚开始。
"炽阳"的爆炸,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猛烈。
那不是普通的硝化爆破,是装备部特制的、足以掀起重元素反应的"炽阳"。光柱从神葬所的祭坛上骤然升起,穿透了八千米的海水,穿透了黑色的岩石城市,穿透了成千上万吨的肺螺群,穿透了鬼齿龙蝰拉出的银色光带——
然后,神葬所的核心,碎了。
紧接着,是核动力舱的连锁爆炸。
"世界毁灭般的巨声中,冲击波如约而来。"
路明非的思绪仿佛被一刀斩断。他从未体会过这种疯狂的加速度,跟这种加速度比,昂热那辆改装过的玛莎拉蒂真是弱爆了。他眼前一片漆黑,耳膜好像已经裂开了。不过这也意味着他们终于做到了,核动力舱一旦爆炸,那座城市会整个被岩浆河流吞没,那座地狱般的废墟不复存在,那些神一般的尸守也被埋葬。
"我们居然……活下来了。"他喘着气,氦气在声带里发出鸭子般的尖叫。
"现在还想吟诗么?"楚子航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金色的瞳孔在舷窗的反光里亮得惊人。
"英雄饶命。"路明非哭丧着脸。
但楚子航的脸色,突然变了。
"有别的东西也活下来了。"他低声说。
路明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屏幕。上千上万的黑影正从海底高速上浮,聚集在一起就像黑岸的漩涡。尸守群,最后一批逃离高天原的尸守居然格外得多,它们没有被核爆波及。尸守群组成的黑岸漩涡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它每次用长尾卷动海水,都伴随着无数潜流和无数漩涡。尸守们围绕着它上浮,因为那东西游动的时候在周围形成了向上的高速潜流,就像鱼群有时候喜欢跟着巨鲸迁徙。
游得最快的尸守已经迫近迪里雅斯特号了,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它们冰晶般的长牙反射着刺眼的光。
"君焰。"楚子航低吼,"只能用来暂时加速,我支持不了多久。让他们启动安全索!"
凯撒扑向通讯器:"呼叫须弥座!呼叫须弥座!启动安全索!"
耳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然后,是源稚生冰冷的声音,透过海水的层层阻隔,断断续续地传来:
"凯撒……会长……尸守群……上浮……海面……失控……"
"源稚生!"凯撒嘶吼,"启动安全索!把我们拉上去!"
"……抱歉。"
通讯器里,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那是安全索被切断的声音。
"源稚生那个混蛋……"路明非瞪大了眼睛。
海面上,正熊熊燃烧。蛇岐八家开启了一艘万吨邮轮,在海上形成了厚厚的油层然后点燃。尸守群在着火的海中跳跃,火焰照亮它们的身体。火组已经彻底覆灭了,尸守们优先攻击的就是火组的水警船。没有有效的逃生方案,如果水手们不抓住风组扔下来的救生索那他们就完了。一艘艘救生艇都被尸守们绞碎,这些嗜血的生物疯狂地吞噬着血肉,也不顾自已并无消化能力。
而在须弥座平台上,源稚生站在控制台前,黑色风衣在探照灯下像一块铁。他看着海面下那道骤然亮起又骤然消失的光,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深潜器内。
"缆绳……断了。"凯撒看着仪表盘上归零的拉力读数,冰蓝色的瞳孔里,第一次闪过了某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不……不可能……"路明非颤抖着,"源稚生他不敢……"
"他敢。"楚子航的声音冷得像冰,"蛇岐八家,背叛了。"
话音未落,尸守群已经围了上来。
成群的死侍正沿着钢架往上攀爬。游得最快的尸守已经迫近迪里雅斯特号了,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它们冰晶般的长牙反射着刺眼的光。海水被它们的长尾搅动,在乱流的冲击下,酒德麻衣纤细修长的身体如同一株细竹立在狂风暴雨中。
"我们必须自己上浮!"凯撒扑向控制台,"螺旋桨系统加砾反转全速排空海去!这是我们上浮的时候!"
的里雅斯特号如一只挣脱了蜘蛛网的小虫,系统全速运转,从那道裂缝中挣扎着上浮。
但尸守群组成的黑岸漩涡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它每次用长尾卷动海水,都伴随着无数潜流和无数漩涡。游得最快的尸守已经迫近迪里雅斯特号了。
"轰——"
一道巨大的裂缝出现了,纵向切入岩浆的长河,成百上千吨岩浆涌入裂缝。熔岩中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挣扎着,它的鳞片是黑色的,背嵴上生出带倒钩的骨刺,黑色的金属钩刺穿它的肌体,把它牢牢地锁定在废墟之下。
"鬼齿龙蝰!"路明非尖叫,"它们第一次出现就是从海沟上浮,可谁也没想到废墟就是它们的巢穴!"
龙蝰们在海水中拉出银色的光带,它们对肺螺那样的小东西和尸守都没有兴趣,而是渐渐逼近了挣扎中的深潜器。
"言灵·君焰!"楚子航低吼。
"不能放!"凯撒按住他的手,"深潜器会爆!"
"那我们就死在这里!"楚子航金色的瞳孔里,是罕见的决绝。
路明非缩在中间,看着舷窗外那密密麻麻的、如同地狱绘卷般的尸守群,看着那些银色的鬼齿龙蝰拉出的光带,看着岩浆裂缝中那个挣扎的、被金属钩刺穿的黑色巨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枚橘猫爪印。金线修补的痕迹,在深海的黑暗中,正发着微弱的、橘猫形状的暖光。
"白苕……"他轻声说,"他们在叫我。"
然后,他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不再是恐惧。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衰仔特有的、孤注一掷的愤怒。
"源稚生那个混蛋……划破了我的橘猫……"他咬着牙,声音在氦气里尖细却坚定,"现在,他还要把我们扔在海里……"
"路明非!"凯撒突然大吼,"舱门!快打开舱门!"
"什么?!"路明非瞪大了眼睛。
"楚子航说得对,"凯撒冰蓝色的眼睛直视他,"如果我没能把楚子航带回来,你就告诉源稚生点火已经成功,但无法回收我和楚子航,让他立刻回收你。源稚生无法核实点火的结果,但他只能选择回收你。"
"凯撒你——"
"闭嘴,衰仔!"凯撒一把拽开路明非的安全扣,"楚子航,掩护!"
楚子航已经抽出了村雨。黑色的长刀在舱内灯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他一刀劈出,将一只扑上舷窗的尸守砍成两半。但那些被劈开的尸守,竟在海水里迅速再生,化作更小的、更快的蠕虫状死侍,继续扑向舱门。
"舱门打开!"楚子航吼道。
凯撒一把推开舱门的压力锁。八千米深海的海水,带着足以压碎钢铁的压力,瞬间涌入。
"路明非!"凯撒一把将路明非推向舱门,"出去!朝上游!"
"凯撒!楚子航!"路明非在 helium 的尖叫声里,伸手去抓他们。
但海流,卷了过来。
那是尸守群上浮时产生的、向上的高速潜流。巨大的、无可抗拒的洋流,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住了迪里雅斯特号。
楚子航第一个被卷走。他死死抓住舱门边缘,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决绝。他看了路明非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属于执行者的"交代"。
"记住,"他的声音在通讯器里断断续续,"从核动力舱脱离开始,须弥座已经监控不到核动力舱运转的数据了,在水底通讯必须依靠电缆。"
"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路明非茫然地摇头。
"也就是说你不告诉源稚生,他不知道核动力舱有没有再度点火。如果我没能把凯撒带回来,你就告诉源稚生点火已经成功,但无法回收我和凯撒,让他立刻回收你。源稚生无法核实点火的结果,但他只能选择回收你。"
楚子航把耳机戴在路明非头上,"别说太多话,也别出于不好意思跟我争。就像凯撒不是为了牺牲自己救你我而出舱的,只是作为队长,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把我们赶出舱去。"
"我的骄傲也不允许我让一个低年级的出舱。"楚子航起身,"如果我们没能回来,你就是下潜小组的组长。"
然后,海流猛地一扯。
楚子航的手,从舱门边缘,松开了。
"楚子航!!!"路明非嘶吼。
金色的瞳孔,在深海中划出一道流光,瞬间被黑暗吞没。
"楚子航已经……"凯撒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路明非,轮到我了。"
"凯撒!不要!"路明非拼命地伸手。
凯撒看了他一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是加图索家族继承人特有的、骄傲到骨子里的神情。
"衰仔,"他轻声说,"帮我照顾诺诺。"
然后,他松开了手。
海流卷着凯撒的身体,如同卷着一片落叶,瞬间消失在八千米深海的黑暗中。
"凯撒!!!!楚子航!!!!"
路明非的嘶吼,在氦氧混合气里,变成了鸭子般的、滑稽的尖叫。但他不在乎。他拼命地伸手,想要抓住那两道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
但海流太猛了。尸守群上浮产生的潜流,像一条巨大的传送带,将凯撒和楚子航卷向了海面——卷向了那片正熊熊燃烧的海面,卷向了那些正疯狂吞噬血肉的尸守群。
而他。
路明非。
因为穿着厚重的潜水服,因为被楚子航刻意按在舱内,因为重力与浮力的微妙平衡——
他,开始下沉。
是的。下沉。
在八千米的深海,在神葬所爆炸的余波中,在尸守群上浮的潜流边缘,路明非像一个被遗弃的铅球,开始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沉向那片更加黑暗的、八千米以下的、连光都死透的极渊。
"不……不要……"他绝望地挣扎着,厚重的潜水服让他动作笨拙。他伸手去抓任何东西——舷窗的边框、舱门的边缘、漂浮的碎片——但什么都抓不住。
海流将他托起,又将他抛下。他的身体在深潜器的残骸与尸守群之间翻滚,像个破布娃娃。
透过头盔的有机玻璃罩,他看见迪里雅斯特号的残骸,正被尸守群包围。那些成群的死侍正沿着钢架往上攀爬,袭击楚子航的女性死侍是其中体型最小的,所以它最灵活也爬得最快。恺撒狠狠地打了个寒战,心脏仿佛被恶魔的爪握住了。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类似的景象,那就是高天原,尸守之巢。他在迪里雅斯特号中仰望高处,尸守群如群龙升天。
他们再度置身于恶鬼的巢穴中。
"哥……"横滨月见庄里,路白苕突然从榻榻米上抬起头,金色瞳孔里的橘猫微光亮得刺眼。她软软地、急促地,对着空气喊:"哥!沉下去了!哥在沉下去!"
夏弥猛地睁开金色的竖瞳:"白王在呼唤同类的血脉。路明非的橘猫……是'锚',也是'诱饵'!"
芬格尔直接从榻榻米上弹了起来:"诺诺师姐!据点暴露!深海里的大家伙,要'吃饭'了!"
海底。
路明非的视野,开始模糊。
缺氧。
氦氧混合气在高压下,正在迅速消耗。头盔内的氧气浓度警报,发出尖锐的"滴滴"声。
"警告。氧气储备,剩余15%。"
"警告。外部压力,超过800个大气压。"
"警告。体温,正在急剧下降。"
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枚橘猫爪印。金线修补的痕迹,在深海的黑暗中,正发着微弱的、橘猫形状的暖光。
"白苕……"他轻声说,声音在头盔里发着抖,"橘猫……破了……"
他想起剑道场上,源稚生那柄木刀,划破橘猫的那一刻。
他想起源稚生那句"裂痕,会变成最美的纹路"。
他想起源稚生刚才那句"让他们留在海里吧"。
"混蛋……"他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立刻被深海的寒冷冻成了冰晶,"混蛋……橘猫……"
他无力地呼救。在八千米的深海里,在厚重的潜水服里,在濒临窒息的边缘,他发出了人类最本能的、最微弱的、最无力的呼救:
"救……命……"
没有人回答。
只有尸守群上浮时产生的潜流,像巨大的传送带,将他的声音撕碎,卷向海面。
而海面上,正熊熊燃烧。蛇岐八家开启了一艘万吨邮轮,在海上形成了厚厚的油层然后点燃。尸守群在着火的海中跳跃,火焰照亮它们的身体。火组已经彻底覆灭了,尸守们优先攻击的就是火组的水警船。一艘艘救生艇都被尸守们绞碎,这些嗜血的生物疯狂地吞噬着血肉,也不顾自已并无消化能力。
凯撒和楚子航,被海流卷向了那片燃烧的、嗜血的海面。
而他。
路明非。
沉入了海底。
八千米。八千一百米。八千二百米。
在极渊的黑暗中,他像一粒被遗忘的尘埃,缓缓沉向那片连光都死透的、永无止境的黑暗。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仿佛听见了那个披斗篷的独眼老头,在他耳边,轻声说:
"容器,这一局,我帮你下。"
然后,是漫长的、无边的、八千米深海的寂静。
而在横滨的月见庄里,路白苕突然捂住了胸口,金色瞳孔里的橘猫微光,亮得刺眼。
她软软地、急促地,对着空气说:
"哥……沉下去了……白苕……在等你……"
海面上,燃烧的邮轮,照亮了东京湾的夜空。
而在八千米的深海,路明非的躯体,正缓缓沉入那片连光都死透的极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