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雨,下得像天漏了。
新宿区,西参道后街。雨水混着霓虹的残影,在积水里碎成一片片猩红与靛蓝。凌晨四点十七分,这条白天挤满醉汉和牛郎的街,此刻只剩下风魔家忍者箱车碾过水洼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辉夜姬的监控探头,如同无数只冰冷的复眼,从四面八方锁定了这片区域。
【警告:目标Fingal von Frings,确认。】
【位置:新宿区西参道,后街小巷。】
【伴随单位:卡塞尔第二特遣队,残存成员7人。】
【威胁评估:极高。建议:执行局全员围堵,风魔家忍者绞杀。】
源氏重工顶层的画厅里,橘政宗坐在轮椅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倒映着屏幕上那个疯狂闪烁的红点。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发出沉闷的、像老式钟表一样的声响。
"终于……肯出来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芬格尔·冯·弗林斯。昂热那张藏在'废柴'标签底下的王牌。"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源稚生。
源稚生依旧穿着那件黑色风衣,但肩头多了一道新鲜的、被高射机枪震伤的褶皱——那是犬山贺死后,他亲手料理的后事。他刚从玉藻前回来,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却燃烧着某种近乎冷酷的决意。
"局长,"源稚生冷冷道,"芬格尔偷了源氏重工的地下图纸。他要把它送出去。"
"送出去?送给谁?"橘政宗轻笑,"路明非在高天原当牛郎,凯撒和楚子航在他身边。图纸的目的地,很明显。"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抓:"风魔家忍者,三分钟内到达。执行局武装,五分钟内到达。辉夜姬,解除对西参道的交通管制,让风魔家的箱车,通畅无阻。"
"是。"辉夜姬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橘政宗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个红点。
"但……别让他死得太痛快。"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兴味,"我要他知道,反抗蛇岐八家,是什么代价。"
西参道后街。
芬格尔背靠着一面被雨水浸透的砖墙,泡面头滴着水,络腮胡里塞着不知什么零食的碎屑。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环顾四周。
七个人。第二特遣队,残存的七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是昂热用十年时间,一颗一颗钉进日本肌体里的钉子——东京都厅的公务员、警视厅的警部补、NTT通信的工程师、横滨港的调度员、羽田机场的地勤、以及《读卖新闻》的记者。
他们每个人,都是卡塞尔学院在日本最隐秘的资产。
而现在,他们围在芬格尔身边,用身体,为他筑起一道人墙。
"芬格尔先生,"那个《读卖新闻》的记者,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小男人,推了推眼镜,"辉夜姬已经锁定了我们。风魔家的忍者,最快三十秒到达。"
"我知道。"芬格尔的声音很平,"苏恩曦在远端干扰辉夜姬的算力,但撑不了多久。"
他抬起头,望向街口。
那里,红发如火的诺诺,正站在一辆黑色奔驰的车顶上。
她手里端着一挺MK48轻机枪,冰蓝色的眼睛在雨夜中冷得像刀。她穿着紧身的黑色作战服,红发在风雨中扬起一抹烈焰般的弧度。她身边,散落着几个空弹匣——那是她仅剩的热武器。
"红发妞,"芬格尔仰起头,朝她喊,"别浪费子弹。"
"废话。"诺诺冷冷道,冰蓝色的眼睛扫过街角,"我他妈的子弹也不多了。"
她抬起枪口。
街角,第一辆风魔家的忍者箱车,如同幽灵般滑出。
"砰——"
MK48的枪口喷出火舌。精准的点射。第一辆箱车的轮胎在雨水中炸开,车辆失控撞向路灯杆,忍者们从车厢里翻滚而出,但立刻被诺诺第二波点射击毙——每一颗子弹,都精准地穿过眉心。
"三秒,三个。"诺诺冷冷报数,"还剩七辆车。"
芬格尔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血丝:"红发妞,你他妈的真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火力点。"
"闭嘴,死胖子。"诺诺换弹匣,"下一波,是执行局的武装。"
话音未落,街口传来了沉闷的、属于重型装甲车的引擎声。
辉夜姬的计算能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了西参道上。
"芬格尔先生,该走了。"
那个东京都厅的公务员,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忽然站了出来。他摘下了眼镜,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了一把伯莱塔。
"我儿子……在都厅幼儿园。"他轻声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我老婆……是日本人。我这辈子,没想过背叛日本。但我答应过昂热校长……在他需要的时候,钉在这里。"
他转过身,面对街口。
"我挡第一波。你们,带芬格尔先生走。"
"八嘎。"那个警视厅的警部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骂了一声,也站了出来。他手里握着警用手枪,声音沙哑:"老子干了三十年警察,抓过的混蛋比你见过的都多。今天,老子抓最后一次。"
"NTT的线路,我切断了。"那个工程师瘦小的身影站在第三顺位,"辉夜姬调用不了西参道的监控了。但撑不了三分钟。"
"横滨港的集装箱,我已经调度了三台起重机。"调度员说。
"羽田机场的航班,我已经延误了七班。"地勤说。
"《读卖新闻》的头版,我已经写好了。"记者推了推眼镜,"标题是:《蛇岐八家叛变实录》。明天早上,全日本都会看到。"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
七个人。七颗钉子。
他们是昂热用十年时间,一颗一颗钉进日本肌体里的。而现在,他们要用自己的血,把这些钉子,一颗一颗地,从日本的骨肉里,拔出来。
"走吧,芬格尔先生。"东京都厅的公务员,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疲惫的、近乎解脱的笑意,"别让我们的血,白流。"
芬格尔站在原地,灰蓝色的眼睛里,那点死寂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七个人,转身,面向街口,用他们并不强壮的身躯,为他筑起最后一道墙。
"……谢谢。"他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冲进了雨幕深处。
第一波攻击,在五秒后到来。
执行局的装甲车撞破了街口的路障。风魔家的忍者从四面八方跃下,太刀在雨水中泛着冷光。
那个金丝眼镜的公务员,第一个扣动了扳机。
伯莱塔的子弹精准地穿透了第一个忍者的咽喉。但立刻,第二把太刀劈开了他的肩膀。他倒下时,还在扣动扳机,第二颗子弹击中了第二个忍者的膝盖。
"为卡塞尔!"他吼道,声音被雨声吞没。
警部补的老警察,用他一辈子积累的近身格斗技巧,死死抱住了一个忍者的腰,让工程师有机会将C4粘在装甲车的底盘上。
"轰——"
装甲车炸成一团火球。
工程师、调度员、地勤、记者——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但每一个倒下前,都死死拖住了至少一个敌人。
他们的血,混着雨水,流进了西参道的下水道。
而芬格尔,在他们的尸体筑成的通道另一端,狂奔。
但辉夜姬,没有放过他。
【警告:目标Fingal von Frings,移动中。】
【预测路径:新宿区→涩谷区→横滨方向。】
【风魔家忍者,重新锁定。】
【执行局第二梯队,拦截。】
芬格尔的通讯器里,传来了苏恩曦急促的声音:"芬格尔!辉夜姬重新锁定了!风魔家的箱车,从三个方向包抄!你撑不住的!"
"我知道。"芬格尔喘着粗气,泡面头滴着水,"所以……得想办法,拖住他们。"
"什么办法?你他妈的C4都用完了!"
芬格尔没回答。
他猛地刹住脚步,转头,望向街角阴影里,那个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的、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少女。
夏弥。
她站在雨里,栗色的长发贴在脸颊上,金色的竖瞳在昏暗中,亮得有些吓人。她看着芬格尔,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夏弥……"芬格尔的声音发颤,"你……"
"我知道。"夏弥轻声说。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芬格尔,把我留下的话,你会死。带我走的话……所有人都得死。"
她抬起头,金色的竖瞳里,那片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近乎神祇的悲悯与了然,在这一刻,彻底绽放。
"但他们想要的是'神'的权柄。"夏弥轻声道,"我……可以用我的血,给他们一场……'盛宴'。"
芬格尔猛地瞪大眼睛:"你疯了?高浓度龙血污染……你会——"
"我知道后果。"夏弥打断他,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释然"的光,"楚子航……还没真正放下我。如果我今天死在这里,至少……我死得有价值。"
她转过身,面对着风魔家忍者箱车冲来的方向。
她抬起右手。
指尖,渗出一滴金色的血液。
那滴血,在雨夜中,亮得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夏弥——!"芬格尔嘶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
夏弥将那滴高浓度的、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龙血,狠狠按在了地面上。
龙血,渗入下水道的瞬间,整个西参道的地面,都开始震颤。
死侍。
龙血污染,是制造死侍最直接的方式。高浓度龙血直接接触到任何生物,都会强行修改它们的基因,将它们化为怪物。而夏弥的龙血,是龙王级的。
下水道里那些被雨水冲走的、执行局和忍者留下的血迹,那些死去的混血种的尸体,那些在地下管道里腐烂的老鼠和野狗——
它们在龙血的催化下,瞬间变异。
第一只死侍,从下水道井口破土而出。
那是一条人形的、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片的怪物,黄金瞳永不熄灭地亮着,嘴巴裂开到耳根,露出森森的獠牙。它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扑向最近的风魔家忍者。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第一百只。
整条西参道,在短短三十秒内,化作了一座死侍的坟场。
它们没有理智,没有言灵,只有嗜血的本能与对龙血的服从。而夏弥,作为龙血的源头,站在雨里,金色的竖瞳冷冷地注视着这场盛宴。
"走!"她头也不回地吼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王者般的威严,"芬格尔!走!"
风魔家的忍者们,瞬间被死侍群淹没。他们的太刀虽然锋利,但死侍的数量实在太多。装甲车被掀翻,箱车被撕碎,惨叫声、骨骼碎裂声、龙血腐蚀的嘶嘶声,在雨夜中交织成一首地狱的乐章。
辉夜姬的监控屏幕上,西参道的红点,瞬间被密密麻麻的、代表死侍的黑色斑点覆盖。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龙血污染。】
【死侍数量:激增。】
【风魔家忍者,损失惨重。】
【执行局第二梯队,被迫撤退。】
橘政宗在源氏重工顶层,猛地握紧了扶手:"夏弥……是她。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
他抬起头,看向源稚生:"稚生,你看到了吗?这就是'神'的力量。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得到白王的权柄。"
源稚生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屏幕,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场由龙血引发的、疯狂的屠杀。
芬格尔站在雨里,看着夏弥的背影。
那个米白色风衣的少女,站在死侍群的中央,金色的竖瞳冷冷地扫视着周围。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溢出一丝金色的血液。高浓度龙血的外泄,正在透支她的生命力。
但她站得笔直。
像一尊女王,在检阅她的军队。
"夏弥……"芬格尔的声音哽咽了。
夏弥没有回头。她只是轻轻抬手,指了指前方那条被死侍群清出来的、通往横滨方向的道路。
"走吧,芬格尔。"她轻声说,"图纸……送到了路明非手里。我的任务……完成了。"
她顿了顿,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眷恋"的光。
"楚子航……拜托你了。"
芬格尔咬紧牙关,灰蓝色的眼睛里,泪水混着雨水,砸在地面上。
他转身,冲进了那条由死侍群为他清出来的道路。
身后,夏弥的龙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渗入下水道。死侍群还在膨胀。风魔家的忍者,还在被吞噬。
而西参道的雨,下得更大了。
高天原的后台。
路明非正整理着袖口那枚加图索家的纯金袖扣,忽然,他猛地捂住胸口。
那道面具的裂缝里,传来了剧烈的、撕裂般的痛。
不是白芍的共鸣。是更深的、更遥远的、属于另一个人的……
"夏弥……"路明非猛地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震惊,"是夏弥……她在……"
凯撒和楚子航同时站了起来。
楚子航的金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成针。
他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像是心脏被人狠狠攥住——是夏弥。是那个在卡塞尔图书馆里,笑着递给他笔记的女孩。是那个在地铁站上,用龙血为他洗礼的耶梦加得。
"楚子航……"凯撒的声音低沉下来。
楚子航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握紧了童子切的刀柄。刀柄上的缠布,在他的掌心,被汗水浸透。
"走。"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去源氏重工。今夜。"
西参道的死侍群,在夏弥撤回龙血后的半小时,逐渐消散在雨水中。
但西参道的地面,已经被龙血染成了永久的、暗金色的痕迹。
而夏弥,消失在雨幕里。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只有芬格尔,在远离东京的某处安全屋,瘫坐在地上,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值了……值了……"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卷源氏重工的地下图纸——它已经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
而他的第二特遣队,七个人。
永远留在了西参道的雨夜里。
横滨。樱木町边缘,一栋被苏恩曦用三个假身份买下的旧公寓。
午夜的雨敲打着生锈的防盗窗,像有人在外头炒豆子。
安全屋的灯没开几盏。医疗用的无影灯被苏恩曦从装备部订的便携款,摆在客厅中央,把那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榉木餐桌照得惨白。桌上摊着防水布,防水布上全是血。
凌晨0点47分。
门被撞开。
芬格尔像一袋湿透的土豆,重重砸在地板上。他整个人蜷在门口,墨绿色花格衬衫被血和雨水浸成深色,泡面头贴在前额,遮住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军用背包,背包的拉链上缠着电子引信的残骸——已经用过了。
"师……兄……"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皮,想撑起来,但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小腿骨刺穿了裤管,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上挂着血珠。
没人去扶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一摔,是特意摔的——他用自己当楔子,卡住了门后那道即将闭合的、属于风魔家忍者的影袭。
0点49分。
高跟鞋的声音。很稳,很冷,踩在血泊里几乎没有声音。
诺诺从雨幕中走来。红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手里那挺MK48轻机枪的枪管还在冒烟,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她身上那件黑色作战服被高射机枪的跳弹撕开了三道,每一道下面都是翻卷的、被血染透的伤口。
她走到芬格尔身边,单手把他翻过来,检查了一下他腿上的伤,然后从战术腰带里摸出一支弗里嘉麻醉弹的替代品——强效止血喷雾,对着伤口"呲呲"两下。
芬格尔咧了咧嘴:"红发妞……你他妈的……还是这么……粗暴……"
"闭嘴,死胖子。"诺诺的声音很平,"你敢死,我就把你泡进福尔马林里送回卡塞尔。"
她起身,把MK48靠墙放下,自己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板。那挺机枪陪她打光了最后三十发子弹,现在空得像个死去的金属躯壳。
0点52分。
楼梯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足十个。
第二特遣队的钉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拖着残躯进来。东京都厅的那个公务员,金丝眼镜碎了一片,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用皮带死死勒住,血还是顺着皮带边缘往外渗。警视厅的警部补,老警察,肚肠从被太刀划开的腹部淌出来,他用那双干了一辈子的手,把自己的肠子往回塞,然后用警徽别住伤口。NTT的工程师,瘦小得像只逃窜的耗子,此刻右半边脸被龙血腐蚀得面目全非,但那双眼睛还亮着——他活下来了,他把辉夜姬的算力拖住了三分钟。
横滨港的调度员。羽田的地勤。《读卖新闻》的记者。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瘫在安全屋的地板上。
十七个人进去。九个人出来。但每个人,都丢了点什么——一条胳膊,半张脸,半条命。
那个记者,戴眼镜的瘦小男人,瘫在最角落。他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的烟,手里还死死攥着一页稿纸——《蛇岐八家叛变实录》的最后一段。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稿纸塞进芬格尔的背包夹层。
"明……天……头条……"他咧嘴一笑,带血的泡沫从嘴角溢出来,"全日本……都会看到……"
然后他头一歪,不动了。
诺诺闭了闭眼。她没哭。她只是把MK48往自己身边又拉近了一寸。
1点03分。
最后一个进来的人,差点把门框撞碎。
夏弥。
她是被风硬生生吹进来的。米白色的风衣在雨中被撕成布条,栗色的长发像是被狂风揉过的鸟巢。她撞在玄关的鞋柜上,滑坐下来,金色的竖瞳在昏暗里亮得骇人。
但她不只是"夏弥"。
她身上,那股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龙性,正在疯狂反噬。
高浓度龙血的外泄,透支了她的生命力。此刻,她的皮肤下,金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游走,龙鳞的雏形在锁骨、在指尖、在颈侧,一片一片地浮现又消退。她的嘴角不断溢出金色的血液,每一滴落在地上,都把榉木地板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呜……"她蜷缩着,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指关节捏得发白。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一张被两头暴怒的野兽从中间撕扯的弓。
龙性要苏醒。耶梦加得要挣脱"夏弥"这具人类容器的束缚。
一旦她完全龙化,这间安全屋,连同横滨樱木町的这一整片街区,都会在顷刻间被龙王的权能碾成粉末。
"压制……不住……"夏弥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金色的竖瞳里,那点属于"女孩"的、对楚子航的眷恋,正在被某种更古老、更冰冷的东西侵蚀,"楚子航……师兄……对不起……"
"别道歉!"
一个声音,从里屋猛地炸开。
所有人同时转头。
路白苕从里屋冲了出来
"你别死!"她扑到夏弥身边,用那双小小的、冰凉的手,死死按住夏弥颤抖的肩膀,眼眶瞬间红了,瘪着嘴,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你不准死!你死了……哥会难过的,楚子航师兄也会难过的!哥好不容易……才把白芍找回来的……你死了……哥会哭的!"
她不管什么龙王,什么耶梦加得,什么白王残魂。
她只知道,这个栗色长发的姐姐,是哥的朋友。哥的朋友,不能死。
"我……压制不住……"夏弥痛苦地蜷缩着,金色的竖瞳里,那点人性正在被龙性吞噬,"白王的残魂……你也是……同类……你会被我……拖下去……"
"我不管!"路白苕瘪着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夏弥脸上,像滚烫的火星,"我是哥的妹妹!哥说过的……妹妹要护着哥的朋友!"
她深吸一口气。
那双金色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点亮。
不是楚子航那种冷静的、熔金般的金色。是更温暖的、带着薄脆甜味的金色。是"白苕"的金色。
她把手,按在了夏弥的心口。
那一刻,白王残魂的权柄,在这个十八岁少女的身上,完全展开。
没有神性的威压。没有龙王的咆哮。
只有一种……近乎母性的、温暖的、带着面粉甜香的力量,从路白苕的掌心,缓缓流入夏弥的身体。
像一只小小的、柔软的手,按住了另一头正在暴走的、庞大的野兽的额头。
"乖……"路白苕瘪着嘴,眼泪汪汪地,用哄小孩的语气说,"不疼了……不疼了……姐姐不哭……"
夏弥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金色的竖瞳里,那股冰冷的、属于耶梦加得的龙性,像是被某种更古老、更纯粹的东西,温柔地包裹住了。
白王,是四大君主之上、与黑王对位的存在。她的残魂,是权柄的源头。
而此刻,这份权柄,正以一种十八岁少女的方式——笨拙的、温暖的、带着哭腔的——在压制一头龙王级别的暴走。
夏弥颤抖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皮肤下游走的金色纹路,一片一片地褪去。龙鳞的雏形,缩回了毛孔。嘴角的金色血液,停止了溢出。
她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竖瞳里,人性的光,重新点亮。
"我是路白苕!"路白苕瘪着嘴,傲娇地扬起下巴,但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哥的妹妹!"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小小的,但很认真:
"哥说……我是他唯一的妹妹。白芍是半身……我也是妹妹。所以……你的龙性……我压得住!"
她说着,身子一晃,差点栽倒。压制龙王级的存在,对一个十八岁的残魂容器来说,是超负荷的。她的鼻血顺着人中流下来,滴在米白色的毛衣上,晕开一小朵红梅。
诺诺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她。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对这个"白王的小丫头",露出了近乎庇护的神色。
"坐下。"诺诺的声音罕见地软了一度,"你他妈的也是个伤员。"
路白苕被按在椅子上。她瘪着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鼻血,然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块已经有些碎掉的薄脆。
"给……"她递给夏弥,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吃……撒了三倍糖霜的……吃了……就不疼了……"
夏弥愣愣地接过那块薄脆。她看着上面撒得厚厚的、甚至有些撒歪了的糖霜,又看看路白苕那张泪痕未干、却努力做出"姐姐我很大方"表情的小脸。
这个十八岁的、白王的残魂,用一块薄脆,安抚了一头龙王。
夏弥低下头,咬了一口薄脆。
甜。直白地甜。
像楚子航曾在水族馆里给她买的棉花糖。像北京地铁里,她用最后的力气,把钥匙交给那个师兄时,师兄眼里她看不懂的、复杂的光。
她的金色竖瞳里,那点属于耶梦加得的冰冷,彻底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夏弥的、属于一个女孩的、微微的湿意。
"谢谢。"她轻声说。
路白苕瘪着嘴,傲娇地扭过头:"不谢……哥教的……要分享……"
安全屋里,终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芬格尔瘫在角落,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嘴里不停地念叨:"值了……值了……"
诺诺靠在墙边,MK48横在膝上,冰蓝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伤员。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反噬。
不足十个的钉子们,瘫在地板上,用各种姿势,守护着彼此的伤口。那个断臂的公务员,用没断的那只手,给老警察塞回肠子。那个半张脸被腐蚀的工程师,用颤抖的手指,在平板上敲下最后一段代码——把辉夜姬反向追踪的路径,全部导给了苏恩曦。
而路白苕,那个十八岁的、白王的残魂,蜷缩在椅子上,怀里紧紧抱着橘猫书包。她金色的瞳孔里,那点少女的倔强,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
她压制了耶梦加得。用她那点残魂的权柄。但她也是个十八岁的女孩。她会疼。她会怕。她想哥。
"哥……"她瘪着嘴,小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哥……白苕好想你……"
而在东京歌舞伎町的高天原后巷,路明非猛地捂住胸口。
那道面具的裂缝里,传来了剧烈的、撕裂般的痛。
不是白芍的共鸣。是白苕的。
他的妹妹。那个十八岁的、白王的残魂,在横滨,用她那点残魂的权柄,为他,为他的朋友们,压住了一头龙王。
路明非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抬起头,看向凯撒和楚子航。那两个男人,正站在高天原的后台,默默地,把芬格尔送来的、源氏重工的地下图纸,仔细地藏进西装内侧。
"今夜。"路明非的声音嘶哑,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衰仔的怯懦,"夜探源氏重工。"
"炸了辉夜姬。"凯撒冷冷地接话,冰蓝色的眼睛里燃起战意。
"为芬格尔。"楚子航补充,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狮心会会长的敬意。
"为……夏弥。"路明非轻声说。
"为白苕。"凯撒加了一句。
三个牛郎,从高天原的后门,走进了东京的雨夜。
而在横滨的安全屋里,路白苕抱着橘猫书包,蜷在椅子上,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她的嘴角,微微上翘着。
像是在做一个,关于哥哥、关于薄脆、关于三倍糖霜的,甜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