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原的霓虹,是那种能把人骨头都烤酥的粉紫色。
歌舞伎町一番街的夜,永远不眠。而高天原,就是这条街上最张扬的一块招牌。朱红鸟居式的门廊,垂着金穗的灯笼,穿和服的妈妈桑站在阶上迎客,身后是一水儿穿着骚包西装、发型精致得能当镜子使的小伙子们。
而此刻,这水小伙子里,混进了三个极其扎眼的外国人。
"萨库拉——!"
刚送走一波醉醺醺的OL客人,路明非瘫在后台的破沙发上,整个人像一滩被踩扁的橘猫。他现在是"萨库拉",高天原的招牌牛郎之一,花名取自他那头黑发和永远倒霉的体质。凯撒是"索尼克",楚子航是"零",三个人包揽了高天原八成的营业额。
"别叫了。"凯撒冷冷地系着衬衫扣子,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他身上那件酒德麻衣搞来的高定西装,肩头还带着上一轮陪酒时被某个豪横女客人泼的香槟渍。"再叫,老子就用狄克推多把这破店掀了。"
"掀不得。"楚子航坐在角落里,正用一块绒布擦拭着童子切。那把源稚生送的刀,此刻成了他在高天原唯一的慰藉。"妈妈桑说,今晚上座率创了新高,因为我们三个是'高天原的镇店之宝'。掀了店,我们无处可去。"
路明非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抱枕里:"我才十九岁啊……我的人生理想是卡塞尔毕业找个安稳工作,不是来东京当牛郎啊!凯撒老大,你说说,咱们堂堂卡塞尔王牌专员,沦落到要给一群大姐唱《恋爱循环》的地步吗?"
"唱《恋爱循环》的是你。"凯撒毫不留情地指出,"我和楚子航负责的是高冷范儿。市场细分,懂?"
楚子航没接话。他抬起头,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后台灯光下,亮得有些吓人。他看向路明非,声音低沉:"路明非,你的手。"
路明非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袖口那枚加图索家的纯金袖扣下面,那道橘猫爪印的裂口处,正隐隐泛着一丝微弱的、橘色的光。不是反射,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和他共鸣。
"白芍……"路明非低声说。
是的,白芍。那个被凯撒取了名字的、不会说话的哑巴妹妹,此刻正被酒德麻衣安置在东京都另一处安全屋。但路明非能感觉到她。不是用耳朵,不是用眼睛,是用灵魂深处那道被他硬撬下来的、面具的裂缝。
那道裂缝,成了他与白芍之间唯一的印记。
而通过白芍,他又能隐隐约约地,触摸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路白苕。
横滨月见庄的那个小丫头。他的妹妹。白王的半个残魂。
那道印记很微弱,像暴风雨夜里的一根蛛丝。但路明非能感觉到,白苕在找他。她用那种孩童式的、固执的、带着委屈的执念,一遍遍地在意识里喊"哥"。而白芍,作为她的"半身",则在另一个安全屋,安静地、用那双金色的瞳孔,望着路明非的方向。
两个白苕,一实一虚,通过路明非这个"锚点",在东京的夜空下,建立起了一座看不见的桥。
"芬格尔师兄那边,有消息了。"楚子航忽然说。
路明非猛地抬头。
楚子航从怀里摸出一台军用级加密平板——那是芬格尔三天前,用"第二特遣队"的渠道,偷偷塞进高天原后台的。平板上,一个红色的圆点,正在东京地图上,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路线,从新宿区向歌舞伎町靠拢。
"他来了。"凯撒站起身,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而且,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凌晨三点。高天原的后巷。
雨水混着霓虹的残影,在积水里碎成一片片猩红与靛蓝。
芬格尔从巷子深处走出来。
他还是那副德行——墨绿色花格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泡面头滴着水,络腮胡里塞着不知什么零食的碎屑。但这一次,他没拎便利店塑料袋。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军用背包,背包的拉链上,缠着一圈圈的电子引信。
"师兄……"路明非从阴影里走出来,声音发颤。
芬格尔抬起头。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没有笑。他的灰蓝色眼睛里,是一种路明非从未见过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衰仔,"芬格尔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别哭丧着脸。哥今天来,是送礼物的。"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卷塑料布包裹的东西。解开塑料布,里面是一卷手绘的、极其精细的图纸。图纸的纸质是防水特种纸,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刚从火场里抢出来的。
"源氏重工,地下部分。"芬格尔把图纸塞进路明非手里,"包括下水道系统、里区入口、岩流研究所的潜水艇船坞、以及……'神道'的平面图。"
路明非倒吸一口凉气。
他认识这张图纸。这是蛇岐八家最高机密。源氏重工从一层到二十层是普通办公楼,二十层以上则是蛇岐八家自用的办公区域,进出都要凭门禁卡。即使是卡塞尔学院的S级,也没有权限看到这张地下图纸。
"你……怎么搞到的?"凯撒从另一侧走出来,冰蓝色的眼睛扫过图纸,瞳孔骤然收缩,"这是……辉夜姬的底层架构图。你黑进了岩流研究所的主机?"
"黑了。"芬格尔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血丝,"老子用了十二个跳板,绕过辉夜姬七层防火墙,最后从橘政宗的私人终端里抠出来的。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分钟。"
他顿了顿,笑容淡下去:"但辉夜姬不是吃素的。它反向追踪了我十二分钟。我用第二特遣队的所有暗桩,给他们当了肉盾。现在……"
芬格尔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里,西装内侧,绑着一排微型炸药。
"……辉夜姬已经锁定了我的位置。风魔家的忍者,三分钟后到达。执行局的武装,五分钟后到达。我身后,跟着至少两条'线'。"
他看着路明非,灰蓝色的眼睛里,那点死寂的平静下,藏着某种近乎温柔的东西。
"但这张图纸,送到了。"
路明非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明白了。芬格尔不是来"送图纸"的。芬格尔是来"送死"的。他用自己当诱饵,把辉夜姬的火力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只为给高天原的这三个人,争取到这张能撬开源氏重工的钥匙。
"师兄……"路明非的声音哽咽了,"你他妈……你他妈犯得着吗……"
"犯得着。"芬格尔伸手,重重地拍在路明非的肩膀上。那是路明非熟悉的、属于师兄的力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衰仔。你叫俺一声师兄,俺就得对得起这两字。"
他转头,看向凯撒和楚子航:"加图索,楚子航,路明非这小子,以后交给你们了。他撬了奥丁面具一角,精神图景有裂痕。每次动用力量,裂痕都会扩大。你们……看着他点。"
凯撒沉默着,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对这个"卡塞尔第一废柴",露出了近乎尊重的神色。他伸出手,握住了芬格尔的手。
楚子航则微微低头,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狮心会会长的敬意:"会长,放心。"
芬格尔哈哈大笑。那笑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带着点痞气,带着点沧桑,也带着点解脱。
"行了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他转身,走向巷子深处,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记住,从下水道摸进里区。里区没有门禁系统,但死侍多。C4炸药的引信,我已经帮你们调好了。"
他顿了顿,背影在霓虹下显得格外高大而落寞。
"还有……路明非。"
"嗯?"
"白苕那丫头,在横滨月见庄,天天哭。她感应到了白芍的存在,正闹脾气呢。你……有机会,去看看她。"
芬格尔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雨幕里。
三秒后,巷口传来了细微的、属于忍者的破风声。
凯撒猛地拉住路明非:"走。"
三人迅速退回高天原的后门。路明非手里紧紧攥着那卷图纸,纸张的边缘,还残留着芬格尔体温的余热。
他闭上眼。
意识深处,那道面具的裂缝里,白芍的共鸣更加清晰了。而通过白芍,他仿佛能看见,横滨月见庄里,路白苕正抱着橘猫书包,瘪着嘴,金色的瞳孔里满是委屈的泪水。
"哥……"两个声音,在意识里重叠。
一个在横滨喊。
一个在东京的某处安全屋,安静地望着他。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把图纸塞进西装内侧。
"凯撒,楚子航。"他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某种不属于"衰仔"的、近乎狠厉的火光,"夜探源氏重工。"
"炸了辉夜姬。"凯撒冷冷地接话。
"找出白王的神道。"楚子航补充。
"把白芍……接回来。"路明非轻声说,"然后……去看白苕。"
高天原的霓虹依旧闪烁。
妈妈桑在楼下喊:"萨库拉——!索尼克——!零——!客人们等着呢!"
路明非整理了一下衣领,摸了摸袖口那枚加图索家的纯金袖扣。橘猫爪印的裂口处,那丝微弱的橘色光芒,依旧在隐隐跳动。
"来了!"他换上职业的、令女人心碎的微笑。
但那双黑色的眼睛深处,是即将燎原的火。
芬格尔用命换来的图纸,被他贴身藏着。
而东京的地下,那座名为"源氏重工"的钢铁堡垒,正等待着三个牛郎的拜访。
雨越下越大。
而在新宿区的某条后巷里,芬格尔背靠着墙壁,看着风魔家的忍者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释然的笑意。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片薯片,放进嘴里,嚼了嚼。
"值了。"他轻声说。
然后,他按下了引信。
高天原的后台,路明非忽然捂住胸口。那道面具的裂缝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痛。
白芍的共鸣,瞬间中断了一秒。
"师兄……"路明非跪倒在地,泪水混着雨水,砸在高天原的后台地板上。
凯撒和楚子航同时蹲下身。但他们什么都没说。他们只是默默地,帮路明非把那卷图纸,更加严密地藏好。
"炸辉夜姬。"凯撒的声音冷得像冰。
"为芬格尔。"楚子航补充。
路明非抬起头,泪水未干,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衰仔的怯懦。
只有狠。
"走。"他说,"去源氏重工。"
"今夜。"凯撒站起来,冰蓝色的眼睛里燃起战意,"就今夜。"
楚子航收刀入鞘。童子切的刀柄,在他掌心握得死紧。
三个牛郎,从高天原的后门,走进了东京的雨夜。
而在他们身后,高天原的霓虹依旧闪烁,妈妈桑的吆喝声依旧甜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东京的地下,那座钢铁堡垒,已经感受到了死神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