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田机场,出入境大厅。
白鸥掠过水晶般的楼宇,玻璃幕墙上映出它惶急的身影,都市的下旋气流把它拖向地面,而它使劲鼓动翅膀飞向高处。
满头白发的老人走到绫小路熏的柜台前,递上了护照。
"您好。"
熏翻开护照的相片页,忽然心跳有些加速。老人穿着格子外套,白色旧衬衫带着阳光的气味,领口里塞着紫色领巾,鼻梁上架着玳瑁架眼镜,淡淡地微笑着。他兼具了美利奴羊毛的温软、加拿大红松的高挺和苏格兰威士忌的辛烈,就像名匠手制的老琴那样,莫名其妙地叫人感动。
"您是第一次来日本么?"熏心慌慌地问。
"哦不是,第二次来了,上次也是从东京入境,还去了鹿儿岛和箱根。"
"可从护照上看您没有出入日本的记录。"
"1945年我作为占领军代表,乘坐美国海军的巡洋舰来的。"老人递上退役军官证,"那时日本海关还是一片废墟呢。"
熏看了一眼军官证,真不敢相信这个浑身书卷气的老人居然曾是军人,而且是美国海军参谋部的高级军官。
刹车声、惊呼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传进大厅。
熏看了一眼监视屏幕,吓了一跳——十几辆黑色奔驰车把外面的道路堵死了。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们从不同的入口涌进接机大厅,他们的腰间鼓起一块,不知西装下藏着短刀还是枪械。他们肩并肩组成人墙,把所有出口都堵死了,试图出入的人都被他们阴寒肃杀的眼神惊退了。
熏明白了,那些是黑道。黑道封锁了机场!
她立刻把手伸向机场卫队的直拨电话:"请快派人过来!他们人数很多,都带着武器!报警!快报……"
话筒里忽然没声音了。
熏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柜台前站着一位长者。被刀挑断的电话线就捏在长者手中,长者把它放在柜台上:"给您添麻烦了,电话就不用打了。"
长者两手各文一条眼镜蛇,五个狰狞的蛇头分别缠绕他的五指,每个蛇头都戴着火焰的高冠。那是佛教中所谓的"那迦",龙一般巨大的蛇,它的头越多,力量越殊胜。在柬埔寨,五头那迦象征恶魔。
"让您见笑了。"长者把手收回袖子里。
"这里是日本海关的办公地……你们……你们不要乱来!"熏小心翼翼地警告对方。
"很快就会结束,请安心工作吧。"长者转过身,向瑟瑟发抖的警卫们深鞠躬,"请少安勿躁,我们不会乱来。"
他扫视等待入关的旅客们,显然是在找人。
什么人能让黑道用如此的"礼遇",不惜围堵国门来找?家族中的叛徒?竞争帮会的老大?找到之后是带走还是当场处决?
大厅里一片死寂,唯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这位先生说您可以继续工作。"柜台前的老人对熏淡淡地说,"我的护照还在您手里呢。"
熏吃惊地看着这个镇静的老人。他应该是没弄懂眼下的状况吧?就算他曾是美国海军的军官,可一把年纪了还敢轻视这些全副武装的帮会成员?
"准许入境"的章敲了下去。熏递还护照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快走!"多放走一个旅客就是多拯救一条生命。老人应该是军方的文职人员,没见过血肉横飞的战场,也不知日本黑道的凶狠,所以才强撑着表现出临危不惧的态度吧?虽说确实是绅士做派,可未免有点迂腐了。
就这么匆匆地遇见又匆匆地告别了。熏默记了一下老人的名字——希尔伯特·让·昂热。看风度仪表是英伦绅士,看名字却是个浪漫的法国人。
"是昂热校长么?"
长者从背后逼近昂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你就是来接机的人?"昂热自顾自地把护照塞进护照夹。
长者踏上一步拎起昂热的旅行箱,深深地鞠躬:"犬山家长谷川义隆,恭迎校长驾临日本!一路辛苦了!一时没有认出您,真是该死!没有想到您看起来那么年轻!"
"看起来?我真觉得自己还挺年轻的。"昂热扫了一眼义隆的手下们,"带那么多人干什么?很威风么?"
"最近东京不太平,多带人是为了保护校长的安全。"义隆鞠躬不起,"冒犯的地方请校长务必原谅!"
"如果有人能威胁我的安全,你带的那些人对他来说只是靶子。"昂热从行李箱中抽出折刀捆在手腕上,"长谷川义隆?我好像记得这个名字,你哪一级的?"
义隆脸上泛起"倍感光荣"的微红,挺直腰板,答得气宇轩昂:"1955年入学,精密机械专业毕业,曾经有幸听过校长您的亲自授课!"
"哦,想起来了,你小时候是个娃娃脸。"
"是!年纪大了脸型相貌都变了,不如校长一直保持当年的风采。"
"那么大年纪还在混黑道?真是不学好。"昂热皱眉摇头,似乎是为这个学生的不争气感慨。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支耀眼的红玫瑰放在熏的柜台上:"听您的口音是鹿儿岛人吧?那可是个好地方,很多善良美丽的女孩。希望下次来日本还是那么可爱的女孩迎接我入关。"
他没有等待熏的回答,转身向出口走去。义隆急忙拎着行李箱跟上,黑衣男列队夹道深鞠躬。
昂热目不斜视地挥挥手:"同学们好!"
"校长好!"黑衣男异口同声地说。
几十个黑衣男尾随在他身后,散布开来仿佛黑色的羽翼,而这只展翅的黑鹤以昂热为它的"眼"。
绫小路熏目瞪口呆,满大厅的人都目瞪口呆。
夜幕降临,奔驰车队在黑水晶般的建筑物前停下。长谷川义隆恭恭敬敬地拉开车门:"校长请!"
昂热看了一眼悬在夜空中的巨型霓虹灯招牌——"玉藻前俱乐部"。
"不带我去神社或者你们新建的总部,却带我来逛俱乐部?"昂热倒是并无抵触的神色,反而蛮有兴趣的模样。
"这是家族旗下最奢华的俱乐部,欢迎酒会被安排在这里了。"义隆在前面引路,"家主说校长年轻时也是浪漫的男人,这间'玉藻前'在男人心里可是圣地呢!这恰恰是犬山家的长项,从古至今,犬山家一直都是日本风俗业的皇帝。"
一曲终了,舞姬琴姬们一齐鞠躬:"校长好!"
屋顶的彩球爆开,无数花瓣从天而落,落满地面、楼梯和昂热的肩头。
昂热上到三楼,穿藏青色和服的人站在朱红色的木栏杆边迎候,他留着黑白相间的短发,身体硬朗,剑眉飞扬,年轻时应该是一位东方风格的美男子。
犬山家家主,犬山贺。
"校长,足有六十二年没有见面了吧?"犬山贺微微躬身。
"我一直在想你们会不会用弹雨来迎接我,现在看起来是肉弹啊。"
"只是想请校长欣赏一下我这些年的收藏。"犬山贺说,"女色可是我最珍贵的收藏了。"
"你这个死拉皮条的,死性不改啊。"昂热在犬山贺肩膀上重重一拍。
花瓣还在落。犬山贺的眼眶,在漫天花雨中,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瞬。
玉藻前俱乐部。东京都心,藏在最繁华的歌舞伎町腹地,外面看着不过是一栋老旧的九层建筑,推开门却是另一重天地。
昂热跟在长谷川义隆身后,踏过猩红的地毯。两侧是穿着红色西装短裙的服务员,露着丝袜大腿,个个面露微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这白发老人的身上瞟——这老头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old money的味儿,格子外套,旧白衬衫,领口塞着紫色领巾,玳瑁眼镜后那双眼睛,像是能把人骨头里的鬼都瞧出来。
乐队在二楼。穿着传统和服的女孩们领口大开,金粉飘香,与楼下那些穿着辣妹装、裙底藏着短刀的舞姬各擅胜场。犬山家不愧是日本风俗业的皇帝,这一眼望过去,上百个女孩各有不同的妍丽,载歌载舞,只迎一位宾客。
一曲终了。
舞姬琴姬们一齐鞠躬:"校长好!"
屋顶的彩球爆开,无数花瓣从天而落,落满地面、楼梯,和昂热的肩头。
他上到三楼。
穿藏青色和服的人,正站在朱红色的木栏杆边迎候。黑白相间的短发,身体硬朗,剑眉飞扬,年轻时应当是一位东方风格的美男子。可那双眼睛里,已经蓄满了八十七年岁月的水——有黑道的狠,有老人的倦,还有一种……见到昂热时,微微发红的、近乎委屈的光。
犬山家家主,犬山贺。
"校长,足有六十二年没有见面了吧?"犬山贺微微躬身。
昂热在楼梯口站定,肩头还落着花瓣。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把花瓣拂了拂,金色的瞳孔里,映着这个八十七岁的老学生。
"我一直在想你们会不会用弹雨来迎接我,"昂热说,"现在看起来是肉弹啊。"
犬山贺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苦笑,也是自嘲。
"只是想请校长欣赏一下我这些年的收藏。"犬山贺说,"女色可是我最珍贵的收藏了。"
"你这个死拉皮条的,死性不改啊。"昂热上前,在犬山贺肩膀上重重一拍。
两个人都笑了,张开双臂,大力拥抱。
花瓣还在落。犬山贺的眼眶,在漫天花雨中,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瞬。六十二年。他从那个在东京港泥泞里踢踏木屐的十八岁少年,到今天站在玉藻前三楼、俯瞰自己一手缔造的风月帝国的八十七岁家主——六十二年里的每一道鞭痕、每一次被竹剑打翻在地的闷响、每一句"太慢!太慢!太慢!",都在这一拥抱里,化成了无声的颤栗。
走廊尽头,门缓缓拉开。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
女孩们一齐鞠躬,长发下垂,末梢婉约如钩。她们穿着淡雅干净的和服,踩着木屐,在犬山贺的示意下,并成两排,站在木门两边。
门后是一间素净的和室。四面都是白纸糊的木格窗,中间摆着一张长桌,长桌上摆着盛满清水的铜盆,清水上撒着樱花花瓣。和室后面的墙壁上,一个用粗大毛笔写下的三个巨大中国字——
极乐之宴。
昂热走近长桌,没等犬山贺招呼,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他解开了格子外套的扣子,露出别在胸前那朵已经有点蔫了、却依旧鲜艳的红玫瑰。
"好字。"昂热抬眼,扫了一眼那三个大字,"谁写的?"
"家父。"犬山贺在他对面坐下,亲手斟酒。清酒入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烛火下微微荡漾。"犬山家历代家主,都会在六十岁那年,写下这三个字,挂在自己最想招待的客人面前。"
"哦?"昂热挑眉,"那我倒是荣幸。"
"校长一直都是犬山家最想招待、却又最不敢招待的客人。"犬山贺双手捧杯,递到昂热面前,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这一杯,犬山贺,敬老师。"
昂热接过酒杯,没喝,先在鼻尖闻了闻。
"獭祭。二十三。日本清酒里最金贵的一种。"昂热轻笑,"阿贺,你倒是舍得。"
"对老师,犬山家从不舍不得。"犬山贺也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昂热这才抿了一口。酒液清冽,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把柔软的刀。
"说吧。"昂热放下酒杯,玳瑁眼镜后的目光直直刺进犬山贺的眼底,"六十二年没见,你摆这一出'鸿门宴',不是为了请我喝酒赏女孩的。日本分部叛离卡塞尔,是你签的字,还是橘政宗?"
犬山贺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斟酒的手很稳,但昂热看见了——那双曾经握过鬼丸国纲、挥出过九阶刹那的手,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校长……"犬山贺缓缓抬头,那双苍老的、慈祥的眼睛里,第一次在昂热面前,卸下了所有面具,"日本分部,已经不是卡塞尔的日本分部了。"
"我知道。"昂热的声音很平,"我是来听详情的,不是来听结论。"
犬山贺深吸一口气。
"几天前,我们在东京湾检测到初代种的活化痕迹。家族的一位专员,在海底接收到了疑似'神'的信号。"犬山贺从怀中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昂热面前。
照片上是泳潜器在海底拍摄的画面:一个巨大的空洞,船斜斜地躺在淤泥上,黑色的血垢在腐锈的钢铁上蔓延,组成诡异的炼金纹路。整座城市倒塌在海底,被不灭的岩浆照亮。
"这是……"昂热拿起照片,细细审视。
"神葬所。"犬山贺的声音低沉下去,"神曾经在陆地上的居所。我们的祖先曾在这片土地上建立城市,但那座城市,最终因为一场大战,沉入了海底。"
"神葬所?"昂热抬眼,"那是什么?"
"神在一万年前和城市一起被埋葬在这里。"犬山贺说,"但我们在神葬所中没有找到神的痕迹。唯一的推论是……它得到祭品后,已经苏醒了。"
昂热的表情,终于严肃起来。
他放下照片,缓缓环视这间和室。白纸木格窗外,是东京的夜。这座城市灯火璀璨,歌舞升平,可在这片土地的深处,一万年前的古神,正在苏醒。
"看来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昂热轻声道,"你们居然还守卫着这样古老的遗迹,这可是我们在全世界范围内发现的第一例。"
"我们守卫这个秘密几千年了。"犬山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疲惫,"可这一代……家族决定,不再守卫了。"
昂热盯着他:"什么意思?"
犬山贺没有直接回答。他再次斟酒,双手捧杯,递向昂热。这一次,他的手抖得更明显了。
"校长,"犬山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日本分部脱离卡塞尔,不是因为我们想独立。是因为……有人需要'神'苏醒。"
昂热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
"谁?"他只问了一个字。
犬山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抬起头,那双苍老的、蓄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直视着昂热。
"老师说过的,"犬山贺轻声道,"'每个人心里都住着魔鬼,幸福是它的牢笼,当一切幸福都化作泡影,魔鬼就会冲破牢笼高唱着血腥的圣歌浮现。那时候,绝望的人将所向无敌。'"
昂热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八十七岁的老学生。看着他黑白相间的短发,看着他藏青色和服下微微佝偻的肩,看着他捧着酒杯、却仿佛捧着自己余生的、颤抖的手指。
"阿贺,"昂热缓缓开口,"你从没想过我给你制订的教育计划是什么么?"
犬山贺愣住了。
昂热直视犬山贺的眼睛:"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眼睛里有种东西。知道那是什么么?"
"……什么?"犬山贺下意识地接话。
"那么大了还像个孩子似的说话,"昂热摇头,"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被别人的话题带着走。"
犬山贺唯有闭嘴。连随口接句话都会被昂热骂,在干女儿们看来,真是丢脸丢到家了。可这一刻,他没有觉得丢脸。他只觉得……熟悉。太熟悉了。六十二年前的那个白衣军官,挥舞着竹剑把他打翻在地的那个男人,就是这个语气,就是这个眼神。
"'是男孩的悲伤',"昂热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当时我想,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出身于一个黑道家族,工作是给港口的美国水兵介绍日本妓女,为什么会有干净的悲伤呢?"
犬山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把他带走了。"昂热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用最残酷的方式打磨他。不是因为需要傀儡。是因为……荆棘丛里那个男孩,值得被拔出来。"
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在铜盆里的声音。
犬山贺的嘴唇,微微颤动。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六十二年。他恨了昂热六十二年,恨他的傲慢,恨他的冷酷,恨他永远带着那种"你只是个废物"的微笑。可他从未想过……那个被他恨了一辈子的男人,其实是想让他活得像个人。
"老师……"犬山贺终于挤出这个称呼,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昂热抬手,按住了犬山贺的手。那只手很凉,像是已经半截入了土。
"阿贺,"昂热的声音厚重低沉,"别躲。一个人可以躲避世间的一切魔鬼,但惟有一个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那就是懦弱的自己。"
"我在等你的狮子咆哮,等了六十二年。"昂热拍打着犬山贺那张苍白的脸,"你在我的学生里绝不是资质上等的那种,但你有力量藏在心里。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力量敌得过悲伤和愤怒,只要有一天那悲伤和愤怒强到突破桎梏,它就会变成狮子。"
犬山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猛地低头,额头抵在长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八十七岁的家主,在昂热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和室外的走廊里,长谷川义隆隔着纸门,听见里面的动静,握刀的手,指节泛白。但他没有进去。
犬山贺哭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重新坐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所有的软弱、委屈、迷茫,都被一样东西取代了——
是决意。
"校长,"犬山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坚定,"战争就要开始了。"
昂热看着他,没有说话。
"在日本,没有人值得你信任。"犬山贺凑近昂热,用了极低极低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去找……那个男人。他还活着,他知道一切。"
昂热的瞳孔,微微收缩。
"嗯。"他摸了摸犬山贺的头,像摸一个自己的孩子。
犬山贺露出一个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也有一丝……终于可以对老师坦白的、属于学生的安宁。
"老师说的道理,"犬山贺轻声说,"我现在懂了。"
这是犬山贺一生中的最后一句话。
和室里,花瓣还在落。
铜盆里的清水,映着两个老人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坐着。一个是一百三十多岁的校长,一个是八十七岁的家主。他们之间隔着六十二年的时光,隔着背叛与忠诚,隔着竹剑与鬼丸国纲,隔着东京湾海底那座正在苏醒的神葬所。
但此刻,他们只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
昂热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清酒,缓缓饮尽。
"对家族尽忠,对老师守义,"昂热的声音很平静,"真是愚蠢啊。"
可他的手,在发抖。
玉藻前的舞曲,最后一拍还没有落下。
昂热拎着行李箱,转身向门口走去。格子外套的肩头还落着花瓣,胸前那朵红玫瑰在舞池的霓虹里,蔫得恰到好处。
"老师!"犬山贺用足力气大喊,声音里带着某种释然的、近乎解脱的嘶哑。
昂热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感谢的话就不用说了,"他轻声说,"我确实也利用你来控制日本分部,大家就算两清了。"
舞池里,水晶玻璃反射着破碎的光。女孩们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琴姬的弦音余韵未绝。
"我们之间没有谈判的余地。不错,我是个复仇者,我要把所有的龙王都送上绞刑架,所有跟龙王复苏有关的事我都不会不闻不问。我会挖出你们的秘密,亲手杀死你们的神,这件事上我们不跟任何人谈判。"昂热顿了顿,"当然,我也清楚你们不会轻易把秘密告诉我。"
"那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犬山贺喘息着,扶着椅背的手微微发抖。
昂热转过身,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舞池里,亮得像两柄出鞘的折刀。
"看看你,阿贺,好久不见……"他轻声说,"下次见面的话也许就是敌人了。"
犬山贺深深鞠躬:"也许真如老师说的……从今以后大家都是敌人了。"
昂热拎着行李箱,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
头顶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微声。杀机如暴雨般从天而降!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抬头,但都没有想清楚这股杀机的源头是什么。
昂热双肩猛震。
随着那一震,他变成了猛虎,一只原本在树林里漫步的虎,忽然全身肌肉暴起,雄浑的力量在身躯表面流动。
古刀轰鸣。
犬山贺扑向昂热的背心,鬼丸国纲在他掌中跳闪着寒光。"刹那"直接从九阶开启,无与伦比的512倍神速!
昂热转身,犬山贺笔直地撞入他的怀中。
枪声震耳欲聋。
弹幕斜切而下,割裂整个舞池。
枪固定在玉藻前屋顶的红牙飞檐上,大口径高射机枪,子弹出膛的速度能达到两倍音速,用自动设备触发。两架机枪,每架二联装,四个枪口在咆哮,弹幕覆盖的面积足有几十平方米。
无路可逃。
昂热也没准备逃。折刀在空气中划出暗金色的花纹。
弹幕携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把抱在一起的昂热和犬山贺压在地面上,舞池的水晶玻璃爆出数不清的晶莹碎片,把两个人的身形都吞没。
宫本志雄和龙马弦一郎都惊呆了。他们为了表示诚意没有携带武器,仓促间没有办法对付高处的重武器。
女孩们什么也做不了。她们背贴墙壁,手指塞紧耳朵,否则耳膜都会被枪声震破。
弹幕停歇。
舞池里,水晶碎片如雨。
犬山贺压在昂热身上。混血种的骨骼坚硬到连机枪子弹也不能射穿,犬山贺硬是用浑身的骨骼接下了大部分子弹。他的藏青色和服已经被鲜血浸透,后背隆起一片触目惊心的、属于混血种骨骼的坚硬轮廓——那些子弹嵌在他的肩胛、脊柱、骨盆上,没能穿透。
但有几颗,从骨缝里钻了过去。
昂热被他护在身下,只有眉间被一颗子弹擦过,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昂热双手搭在犬山贺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像极了一个父亲搭着儿子的肩膀。
犬山贺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长谷川义隆把耳朵凑过去。
"老师……"这是犬山贺一生中最后的声音。
"对家族尽忠,对老师守义,"昂热的声音很平静,"真愚蠢啊。"
可他的手,在发抖。
那个一百三十多岁的、永远像年轻人一样生龙活虎的男人,此刻,按着一个八十七岁的老学生的肩膀,手在发抖。
犬山贺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终于冲出了荆棘丛的、疲惫而安宁的光。
"战争就要开始了……"他极轻地说,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在日本,没有人值得你信任……去找……那个男人。他还活着,他知道一切。"
昂热的瞳孔,微微收缩。
"嗯。"他摸了摸犬山贺的头,像摸一个自己的孩子。
犬山贺露出一个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也有一丝终于可以对老师坦白的、属于学生的安宁。
这是犬山贺一生中的最后一句话。
昂热站起身。
他慢条斯理地,把胸前那朵已经蔫了的红玫瑰,重新别正。
然后,他抬头,望向玉藻前屋顶的红牙飞檐。
那里,两架大口径高射机枪还在咆哮,弹幕如雨,斜切而下。
昂热没躲。
他只是缓缓地,活动双肩,扭扭脖子。
"太慢。"他轻声说。
不是对犬山贺说。是对这弹幕说。
刹那间,言灵·时间零,开启。
世界在他的视野里,被无限拉长。飞旋的子弹,成了蜗牛般爬行的黑点;飘落的水晶碎片,成了静止的冰晶;舞池里女孩们飞扬的发丝,定格在半空。
昂热迈步。
他踩着水晶碎片,一步步走向楼梯。折刀在右手,一文字则宗在左手。他走上三楼,走上四楼,走上通往屋顶的红漆楼梯。
每一步,都踩在凝固的时间里。
屋顶。红牙飞檐下,两架高射机枪还在自动触发。操控它们的,是几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他们紧张地盯着下方舞池,没看见死神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昂热抬起手。
折刀划过。
第一个人的咽喉,绽开一道细线。第二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文字则宗已经切开了他的颈动脉。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五秒。
十具尸体,整齐地倒在屋顶的红牙飞檐下。
昂热收刀。时间零解除。
世界重新流动。尸体倒下的声音、机枪停歇的声音、舞池里女孩们终于敢放出的啜泣声,同时涌入耳膜。
昂热走到屋顶边缘。他俯瞰着东京的夜。
这座城市灯火璀璨,歌舞升平。可在这片土地的深处,一万年前的古神,正在苏醒。
"阿贺,"他对着夜空,轻声说,"你冲出荆棘丛了。"
风从东京湾吹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若有若无的、樱花腐烂的甜腥。
昂热转身,走下屋顶。
他经过舞池时,长谷川义隆跪在犬山贺的尸体旁,这个四十多岁、曾经在卡塞尔听过昂热授课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校长……"他抬起头,满脸泪水,"家主他……"
昂热走过他身边,没有停留。
"把阿贺安葬好。"他只说了一句,"用犬山家最高的礼。"
然后,他拎着行李箱,走出了玉藻前的大门。
东京的夜风卷着他的衣角。格子外套的肩头,那朵红玫瑰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片花瓣。
但玫瑰的茎,还在他胸前,倔强地挺着。
成田机场的那架航班上,昂热曾经回忆过1946年的那个夏天。
那个在东京港泥泞里踢踏木屐的十八岁少年,眼睛里有种东西——"男孩的悲伤"。
昂热当年说,那个男孩值得被拔出来。
六十二年。
那个男孩,终于在八十七岁的那个夜晚,用鬼丸国纲挥出了九阶的刹那,用浑身的骨骼,替他的老师挡下了大部分子弹。
他冲出了荆棘丛。
哪怕就此死去,他的人生也已经没有遗憾。
昂热碾灭雪茄——可他此刻没有雪茄。他只是把那朵残缺的红玫瑰,重新塞进胸前的口袋。
"你已经穿越了荆棘,阿贺,"他对着夜空,轻声说,"恭喜。"
东京的夜,因为这一夜的弹幕与血,而彻底改变。
蛇岐八家失去了犬山贺。
卡塞尔失去了它在日本最锋利的一把刀。
而昂热,失去了他那个"死拉皮条的"学生。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昂热拎着行李箱,沿着歌舞伎町的霓虹,走向深夜的东京。
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橘政宗。
而橘政宗的背后,是那个"还活着的男人"——上杉越,拉面师傅,前任影皇。
玉藻前的花瓣雨已经停了。但东京的雨,才刚刚开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