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重工的里区,变成了一条血色的回廊。
路明非不认路。他不需要认路。昆古尼尔在他手中,不再是那支需要精准投掷的长枪,而成了一柄更加暴虐的、燃烧着苍白火焰的巨镰。他拖着这具正在不断崩裂的身体,在昏暗的走廊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身后留下一串混着冰碴与内脏的粘稠血迹。
挡路的东西很多。
风魔家的忍者,藏在通风口和阴影里,手里太刀的寒光刚一闪现,路明非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反手一枪,昆古尼尔的枪尖划过一道不规则的弧线,空间像是被这简陋的枯枝烫穿了,忍者的惨叫还没来得及发出,连同他们藏身的墙壁,一起被无形的力量碾成了齑粉。
执行局的杂碎,举着冲锋枪扫射,弹幕在狭窄的走廊里织成火网。路明非没有减速,他只是抬起昆古尼尔,枪身横扫。子弹在触碰到枪身的瞬间凝固,像是撞上了绝对零度的壁垒,然后叮叮当当地坠落。下一秒,枪尾横扫,将那群杂碎像保龄球瓶一样扫飞出去,砸在两侧的浮雕上,将那些雕刻着八岐大蛇的精美纹路,撞得粉碎。
还有死侍。越来越多的死侍。
它们从通风管道里钻出来,从地板下破土而出,黄金瞳在黑暗中连成一片猩红的星河。它们嘶吼着,利爪撕裂空气,带着尸腐的恶臭。路明非冲进它们中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扔进了冰水里。
他不再投枪。他挥舞着昆古尼尔,每一次横扫,每一次直刺,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和死侍凄厉的哀嚎。枪尖所过之处,死侍的黑黄鳞片如同纸糊,墨绿色的血液喷溅在墙壁上,像一幅正在急速完成的、疯狂的泼墨画。
昆古尼尔在“饮血”。
那支由世界树枝打造的、刻着古老誓言的枯枝,在饱饮了死侍污秽的血液后,枪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开始蠕动,像是苏醒的血管。它开始渴望,开始兴奋,枪尾的震颤不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饥饿的、贪婪的嗡鸣。它开始反过来影响路明非,将杀戮的本能顺着握枪的手,往他灵魂豁口里灌。
路明非的视野开始泛红。不是愤怒的红,是血色的红。他分不清哪里是走廊,哪里是墙壁,哪里是敌人,哪里是自己。他只知道向前,向前,向着橘政宗消失的方向。他的脑子里只剩下那个老狐狸端着清酒、慈祥微笑的脸,以及那句“终结诅咒”。
“老……狐狸……”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他踢开一扇沉重的铁门,门后是岩流研究所的标本储藏室。无数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古龙脏器标本,在架子上摇晃。路明非冲过去,昆古尼尔随手一挥,将一排架子拦腰斩断,玻璃瓶炸裂,福尔马林和脏器混着死侍的血,流了一地。
他继续向前,撞碎了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外面是源氏重工的中庭,几十米的高空。他没有停顿,直接跳了下去,昆古尼尔在身下一点,枪身爆发出一股气浪,托着他如陨石般砸向下方的另一层走廊。
轰!
地板被砸穿。他落在一间布满监控屏幕的机房里。辉夜姬的终端发出刺耳的警报,但路明非看都没看,昆古尼尔横扫,将所有的屏幕砸得稀烂,火花四溅。
他就像一头闯进了瓷器店的疯牛,不,是闯进了屠宰场的疯牛。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层,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他只凭着那股对橘政宗近乎本能的杀意,一路搏杀。
直到——
“铛!”
一声截然不同的、清脆的金铁交鸣。
昆古尼尔的枪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轻易地撕裂前方的事物,而是被硬生生挡住了。
路明非喘息着,抬起头。眼前不再是走廊,不再是实验室,而是一个异常空旷、异常干净的空间。这里没有监控探头,没有研究人员,只有一堵厚重的、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墙壁。而在墙壁正中,镶嵌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像是银行金库般的保险柜门。
保险柜门是某种暗金色的合金,上面刻着极其繁复的、不属于任何人类文明的纹路——那是龙文,是炼金术的封印。昆古尼尔的枪尖抵在门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而枪身正在剧烈地震颤,仿佛在与那扇门后的某种力量进行着激烈的对抗。
路明非愣住了。
这里是……源氏重工的最深处。是辉夜姬都无法监控的绝对禁区。是橘政宗最后消失的地方。
他看着那扇巨大的保险柜门,昆古尼尔在手中嗡鸣,像是在催促他,又像是在恐惧着门后的东西。他七窍里的血已经干涸,结成了暗红色的痂,袖口那枚纯金袖扣在昏暗中也黯淡了下去,只有橘猫爪印的裂口,在微微发烫。
他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摸向那扇冰冷的金属门。
指尖触碰到那些古老的龙文,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爬满了全身。那不是物理上的冷,是灵魂层面的、来自远古的威压。
“橘……政宗……”路明非嘶哑地念着这个名字,将昆古尼尔高高举起,枪尖对准了保险柜门的中心,“你……躲在……里面……对吧……”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是圣骸?是白王的权柄?还是那个老狐狸最后的退路?
他只知道,那扇门后,就是他要找的终点。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和冰碴。他调动起身体里最后一丝力量,将昆古尼尔狠狠投出!
“开!!!”
枪出如龙,暗金色的光芒在这一刻照亮了整个空间,将路明非那张满是血污、却狰狞疯狂的脸,映照得如同修罗。
昆古尼尔,带着“绝对命中”的誓言,带着饱饮死侍之血的贪婪,带着一个衰仔被逼到绝境后的全部疯狂,狠狠地,撞向了那扇紧闭的、通往最终秘密的大门。
枪尖撞上合金门的那一瞬,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极轻、极细微的“咔”,像是冰块在暖春里裂开第一道纹路。
紧接着,那声“咔”被无限放大,变成了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岩石崩裂般的轰鸣。暗金色的保险柜门上,以昆古尼尔的枪尖为中心,无数道金色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覆盖了那些繁复的龙文封印。那些封印在哀鸣,在破碎,在失去它们千万年来守护的力量。
路明非站在原地,喘息着,看着那扇巨大的门,在他面前,像一块被重锤击碎的坚冰,轰然向内倒塌。
尘埃卷着陈旧的、带着书页霉味的空气,从门内汹涌而出。
路明非抬起手,挡开扑面而来的灰尘,眯着眼,看向门后。
没有预想中的圣骸,没有白王的权柄,没有橘政宗慈祥而残忍的笑脸,也没有堆积如山的蛇岐八家宝藏。
只有……一个房间。
一个很平常的房间。
大概只有十几平米,铺着干净的原木地板。墙壁是淡淡的粉色,上面贴着几张有些泛黄的迪士尼贴纸——那是《冰雪奇缘》里的艾莎,还有《小熊维尼》里的维尼熊。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小小的、铺着白色蕾丝床单的单人床。床边,是一个半旧的泰迪熊,一只眼睛的缝线开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像是被谁用力抱得太久。
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顽强地透着绿意。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塞满了童话书,有《安徒生童话》,有《格林童话》,还有几本日本的绘本。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摆着一套没有吃完的茶具——小小的瓷杯,里面还有半杯已经冷透的红茶。旁边,是一个咬了一半的、撒满了糖霜的甜甜圈。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甜的香气。是草莓奶糖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
路明非愣住了。
他高举着昆古尼尔的手,僵在半空。枪身上那些刚刚还在疯狂蠕动的、如同血管般的暗金色纹路,像是突然被冻住了,瞬间黯淡了下去。枪尾那贪婪的、催促他继续杀戮的嗡鸣,也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极轻、极困惑的嗡鸣。
他脑子里那股无来由的、烧得他理智全无的愤怒,像是被这房间里甜甜的空气,一下子浇熄了。
不是熄灭,是平息。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虽然还残留着波浪,但那股要摧毁一切的狂暴,已经消失了。
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放下了昆古尼尔。
长枪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但在这个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路明非看着这支给他带来无上力量、也几乎撕碎他灵魂的神器,第一次觉得它有些……多余。
他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房间。
脚步声很轻,踩在干净的原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他走到那张小圆桌前,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指,碰了碰那个小小的瓷杯。杯壁冰凉,残留着一点茶渍。他又看向那个咬了一半的甜甜圈,糖霜撒得有些歪,像是某个孩子笨拙的手笔。
他抬起头,看向那张小小的床。
床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小王子》。翻开的页面上,用稚嫩的笔迹,在“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那句话下面,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波浪线。
路明非的心脏,像是被谁轻轻捏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房间,不属于那个老谋深算的橘政宗,也不属于那个冷酷无情的赫尔佐格。
这个房间,属于一个……女孩。
一个喜欢粉色墙壁,喜欢艾莎公主,喜欢维尼熊,喜欢甜甜圈,喜欢在《小王子》里划线的……小女孩。
他想起源稚生偶尔提起过的、那个被囚禁在源氏重工最深处的、上杉家的公主——上杉绘梨衣。
原来……这就是她的房间。
那个拥有着毁灭性言灵·审判,却天真得像一张白纸的女孩。
路明非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身狼狈不堪的清洁工装,看着袖口那枚被血污糊住的纯金袖扣,看着自己脸上、手上、衣服上沾满的、属于死侍和他自己的、已经干涸或正在流淌的血。他觉得自己和这个干净、甜美的房间,格格不入。像个闯进来的、满身泥泞的强盗。
他走到房间角落的洗手间门口。
门没关。里面很干净,小小的洗手台上,摆着一套粉色的洗漱用品,上面印着Hello Kitty的图案。镜子前,放着一把小小的、粉色的梳子,梳齿间还缠绕着几根长长的、栗色的发丝。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下来。他低下头,用那双沾满血污的手,接起冷水,用力地搓洗着自己的脸。
水流过脸颊,冲掉了血痂,冲掉了疲惫,也冲掉了那股盘踞在眼底的、疯狂的血色。他在镜子里,看见了一张苍白的、年轻的、带着几分怯懦和茫然的脸。那张脸,不属于那个端起奥丁面具的疯子,也不属于那个挥舞昆古尼尔的修罗。
那张脸,只是路明非。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的眼睛里,那点疯狂的火光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带着疲惫的平静。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又低头,用湿漉漉的袖子,用力地擦拭着袖口那枚纯金袖扣。他擦得很认真,很仔细,直到袖扣重新露出冰冷的金属光泽,盖住了底下那道橘猫爪印的裂口。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走出了洗手间。
他没有拿走房间里的任何东西。没有碰那个甜甜圈,没有碰那本《小王子》,没有碰那只泰迪熊。他只是走到门口,重新拿起靠在门外的昆古尼尔。
长枪依旧冰冷,但那种贪婪的嗡鸣,已经彻底消失了。它安静地躺在路明非手中,像一根普通的、枯死的树枝。
路明非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粉色墙壁,艾莎贴纸,小熊维尼,未吃完的甜甜圈,翻开的《小王子》。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扇被他洞穿的大门。
他没有去找橘政宗。
也没有去寻找什么白王的权柄。
他只是顺着来时的路,在满地狼藉和死侍的尸体间,沉默地走着。昆古尼尔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一声疲惫的叹息。
而在他身后,那个属于上杉绘梨衣的、甜美的、平常的房间,在保险柜门倒塌后涌入的风里,那页翻开的《小王子》,轻轻翻动了一页。
上面写着:
“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小孩,虽然,只有少数的人记得。”
电视的声音,是从走廊尽头那扇不起眼的小门里传出来的。
不是辉夜姬的警报,不是死侍的嘶吼,也不是昆古尼尔残留的、那种令灵魂战栗的嗡鸣。是笨拙的、充满年代感的特摄片配乐——迪迦奥特曼。剧情一如既往的毫无变化可言:外星怪兽在虐过迪迦之后,迪迦反过来压制了怪兽,大家笨拙的扭打在一起。
路明非站在门外,昆古尼尔拖在身侧。枪身上那些饱饮了死侍之血的暗金色纹路,此刻像是被这拙朴的、属于人类的电视音洗过了,慢慢黯淡下去,缩成一支枯死的、简陋的树枝。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间简陋的房间。
没有粉色墙壁,没有迪士尼贴纸,没有撒了糖霜的甜甜圈。这间屋子小得像个储物间,原木地板上只铺了一床被褥。被褥是白色的,洗得发软,上面躺着一只湿漉漉的橡皮鸭子——那种在儿童泳池里玩的、黄得刺眼的小东西。
而那个女孩,就坐在被褥里。
她披散着暗红色的长发,长发如海藻般垂落,发梢几乎遮住了她单薄的肩膀。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及膝裙,赤着脚,抱着那只橡皮鸭子,深玫瑰红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
电视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她看得很专注,专注到路明非推门进来时,她都没有回头。她只是抱着鸭子,蜷在被褥里,像个被困在井底的孩子,透过一方小小的屏幕,看外面那个笨拙的、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的世界。
路明非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很狼狈。
他身上那件深蓝色清洁工装早已被血浸透,袖口那枚加图索家的纯金袖扣也蒙了灰,橘猫爪印的裂口还在渗着冰碴般的血。他刚才还握着冈格尼尔,洞穿了合金门,斩杀了无数死侍,追杀橘政宗。可此刻,站在这个女孩的房间里,他突然变回了那个衰仔。
那个在卡塞尔学院里,连和女孩说话都会结巴的衰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砂。他想起在洗手间里,自己对镜子里那张脸说的话——"哥没死……哥又疯了一次……薄脆……哥还没带你们吃呢……"
现在,他要对这个女孩说话。
"那个……"他开口,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陌生,"你……想出去吗?"
女孩终于动了。
她慢慢转过头,深玫瑰红色的眼睛望向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戒备。她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似曾相识的人。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起来了。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段记忆——不,不是他的记忆。是更早的、更模糊的、属于某个遥远时空的画面。
红发的女孩。披着白衣。来到一棵树下。
那棵树很大,枝叶如伞盖般撑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碎金般洒在女孩的肩上。她站在树下,仰起头,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天光。风吹过,暗红色的长发和白色的衣袂一同扬起。
那个画面一闪而过,快得路明非抓不住。但他确信自己"看见"了。像是灵魂深处,那道被他端出来的奥丁面具的裂缝里,漏进了某段不属于他的、古老而温柔的回响。
而眼前的女孩,依旧抱着橡皮鸭子,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渐渐地,亮了起来。
不是黄金瞳那种骇人的亮,是另一种亮——像是被困在漫长的雨季里的人,忽然看见了云层背后透出的一线阳光。那亮光里,有惊喜,有期盼,有一种"啊,是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她不认识路明非。
可她觉得他熟悉。
像是前世,像是梦境,像是那棵大树下的某次擦肩。她不清楚为什么,但她就是觉得——这个满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少年,是可以跟她走的。
女孩放下了橡皮鸭子。
她转过身,跪在被褥上,开始收拾东西。
她从被褥旁边的小包里,掏出一只小黄鸭,慎重地放进去。又掏出一本《小王子》,放进去。又掏出几盒游戏卡带——是《街霸Ⅳ》的,她玩游戏时喜欢玩街霸,但几乎无法战胜兄长。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像搬家一样,塞进那个小小的、印着小熊维尼的背包里。
她还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小徽章。徽章上写着"绘梨衣の××"——她会在自己的物品上添加标签,这是她与世界交流的方式。
她把徽章别在背包的带子上,然后抬起头,深玫瑰红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路明非,像个收到旅行邀请的小学生。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鼻子一酸。
他想起资料里看过的话——绘梨衣被关在蛇岐八家总部,几乎不能离开。她尝试过离家出走12次,但最远只是到达了大厦门前的十字路口。被找到前,她看着来往的车流,流了几个小时眼泪。
12次。
这个看似什么都不在乎的女孩,曾12次试图逃离这座金库般的监狱。可她最远,只走到了十字路口。然后她就会站在那里,看着车流,流几个小时眼泪,直到哥哥源稚生找到她,把她带回来。
而此刻,她面前这个满身是血的少年,对她说:"想出去吗?"
她没有犹豫。
她甚至没有问"去哪里"。她只是开心地、笨拙地、像一只准备迁徙的小兽,把自己的全部家当——小黄鸭、小王子、街霸卡带、绘梨衣の××徽章——塞进那个小小的背包里。
因为她觉得熟悉。
因为他的声音,他的气息,他站在门口时投下的、被电视蓝光拉长的影子,都让她觉得——"是这个人。是这个人在树下等我。"
路明非看着她低头收拾包包的模样,暗红色长发垂落在白色的及膝裙上,赤着的脚踝纤细得让人担心。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画厅里、在走廊里、在保险柜门前,那些疯狂的、暴虐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念头,都变得很远、很轻。
像是一场梦。
而眼前这个女孩,是梦醒后唯一的真实。
"我叫路明非。"他轻声说,声音不再嘶哑,带着点衰仔特有的、笨拙的认真,"花名……Sakura。不过你可以叫我路明非。"
女孩抬起头,深玫瑰红色的眼睛望着他。她没有说话——她很少开口说话,因为血统纯度太高,天生就能使用龙文,但是那种语言只能用来下达使他人死亡的命令。她只是看着他,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浅,很淡,却像是把整个房间的光都聚到了一起。
她背起那个小小的、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抱着橡皮鸭子,站在被褥上。她仰着头,看着路明非,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是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像是她说:"好呀,Sakura。我们去哪里?"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他伸出手。
"跟我来,"他说,"我带你……去看东京。"
女孩毫不犹豫地把她那只小小的、冰凉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路明非握紧了。那只手很小,很凉,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但他握得很稳。
昆古尼尔,被他随手靠在了门边的墙壁上。那支夺命的、傲慢的、代表着奥丁权柄的长枪,此刻静静地倚在墙角,像一个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冰冷的梦。
而路明非,只是路明非。
他牵着绘梨衣,走出了那间简陋的房间。
走廊里,死侍的尸体还横七竖八地躺着,血腥味浓得化不开。但路明非牵着她,小心地绕过那些尸体,像牵着一个第一次出门的孩子。
绘梨衣抱着橡皮鸭子,好奇地打量着走廊。她看见那些死侍,看见那些血,但她没有害怕。她只是仰起头,看着路明非的侧脸,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映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少年,和她脑子里那段模糊的、红发女孩披着白衣来到树下的记忆。
她觉得,他是从那棵树下走来的。
来带她走。
"我们都是小怪兽,总有一天会被正义的奥特曼杀死。"
但此刻,她牵着这个少年的手,忽然觉得——
如果小怪兽有好朋友,那么正义的奥特曼来杀她的时候,这个好朋友,会帮她把奥特曼杀死的吧?
她不知道他的真名。她只知道他是Sakura。
但这就够了。
对她而言,这就够了。
路明非牵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向源氏重工通往外界的某个出口。他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追兵,不知道橘政宗躲在哪里,不知道芬格尔和诺诺在横滨怎么样了,不知道白苕和白芍是否安全。
他只知道,此刻,他牵着这只小小的、冰凉的手。
而那只手,毫不犹豫地,回握了他。
电视里,迪迦奥特曼正笨拙地与怪兽扭打在一起。
而那间简陋的房间里,被褥依旧铺在原处,小黄鸭孤零零地躺在枕头上。电视还在播放,蓝光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
仿佛在说——
她终于,走出了那扇门。
理智是慢慢回来的,像退潮。
路明非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昆古尼尔垂在身侧。枪身上那些饱饮了死侍之血的暗金色纹路,此刻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慢慢黯淡下去,缩成一支枯死的、简陋的树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血——死侍的墨绿色脏血,他自己的、带着冰碴的鲜红血。指甲缝里嵌着不知道是谁的骨屑。袖口那枚加图索家的纯金袖扣还在,但橘猫爪印的裂口处,正一丝一丝地渗着霜气,像是灵魂深处那道被他硬"端"出来的裂缝,还在悠悠地往外界吐着寒气。
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追杀橘政宗。他洞穿了保险柜门。他一路搏杀,昆古尼尔饱饮死侍的血。他站在画厅里,用奥丁的权柄,一回合击溃了源稚生。
而现在,他站在一间放着奥特曼的简陋房间里,牵着一个红发女孩的手。
绘梨衣仰着头看他,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映着电视蓝光,映着他满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模样。她抱着橡皮鸭子,小小的背包已经收拾好了,像是随时准备跟他走。
路明非忽然打了个寒颤。
带着她,直接杀出去?
他刚才疯了。真的疯了。奥丁面具的权柄灌进身体,把他脑子里那点属于"衰仔"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他以为自己是神,以为昆古尼尔在手,整个源氏重工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意揉碎的纸。
可现在他看清了——
他的精神图景,已经碎了。不是裂痕,是粉碎性扩张。那道被他硬端出来的面具裂缝,再也合不拢。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人在用砂纸磨他的脑浆。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碎的、金色的噪点,那是奥丁权柄在他灵魂里灼烧的痕迹。
他还能握枪。但撑不了多久。
而绘梨衣……她不是武器,不是战力,不是可以丢进炼金阵里的祭品。她是个连十字路口都不敢独自穿过的女孩。她曾12次离家出走,最远只走到大厦前的车流边,然后流几个小时眼泪。
带着她硬闯源氏重工?那跟带着一只小白兔冲进狮群没什么区别。
路明非闭了闭眼。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着空气,轻声开口:
"奥丁。"他说,"再借我一次。八足马。送我们出去。"
寂静。
走廊里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远处死侍尸体还在微微抽搐的、黏腻的声响。
没有暴风雪的呼啸。没有八足踏碎虚空的闷响。没有斯莱普尼斯那标志性的、如同雷鸣般的嘶鸣。
路明非等了几秒。
他再次开口,声音更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次。就一次。送她出去。我……我把枪还你。"
依旧寂静。
他感觉到意识深处,那张独眼王座的方向,传来一股极其冰冷、极其古老的"意志"。那不是路鸣泽的戏谑,不是小魔鬼的温柔,而是属于奥丁本身的、居高临下的、近乎蔑视的愠怒。
奥丁恼了。
路明非"端"走了面具,"夺"走了昆古尼尔的权柄,"用"过了八足马。这对一个掌控"因果"的、天空与风之王而言,是难以容忍的僭越。奥丁可以容忍交易——路明非用1/4生命换力量,那是规矩,是契约,是奥丁认可的"因果"。但路明非刚才做的,是抢。
抢了面具,抢了枪,抢了马。
奥丁拒绝回应。
那股冰冷的意志,像是挂断了电话。又像是神祇微微侧过脸,懒得再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一眼。
路明非苦笑了一下。
"行吧,"他轻声说,"你牛逼。"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昆古尼尔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枪身依旧是那支简陋的、世界树枝般的枯枝,但路明非能感觉到——权柄还在。
奥丁恼怒,奥丁拒绝召唤八足马,但奥丁没有收回昆古尼尔。
或许是因为,枪已经"认"了他。那道被他硬撬开的面具裂缝,成了昆古尼尔权柄暂时的容器。枪身上的"绝对命中"契约,已经和他灵魂的裂痕焊接在了一起。奥丁若要收回,就得亲手撕开路明非的灵魂——而那,等于杀了这具"暂时可用的容器"。
奥丁不会这么做。因为路明非还有用。因为"因果"还未到终结之时。因为奥丁要的,从来不是一支枪的归属,而是整个棋盘的胜负。
所以昆古尼尔留下了。
一支枪,一个垂死的衰仔,一个红发女孩。
路明非缓缓抬起头,看向绘梨衣。
女孩依旧仰着脸看他,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没有疑问,没有催促,只有全然的信任。她不知道他刚才在跟谁说话,不知道他请求了什么又被拒绝了什么。她只知道,他站着,她等着。
"走吧。"路明非说。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嘶哑,不再疯狂。是衰仔的声音。是那个在卡塞尔学院里,连和女孩说话都会结巴的衰仔的声音。
他牵起绘梨衣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
昆古尼尔被他单手拎着,枪尖拖在身后,在源氏重工的地面划出一道浅浅的、带着霜气的痕。
没有八足马。没有暴风雪。没有神明的坐骑踏碎虚空。
只有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牵着一个红发女孩,徒步走向源氏重工的出口。
走廊很长。尸体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但路明非一步一步地走着,步伐很稳。
他想起芬格尔瘫在横滨安全屋地板上的样子,想起那个记者塞进背包夹层的稿纸,想起夏弥站在西参道的雨里用金色龙血染透整条街的背影,想起路白苕瘪着嘴、用撒了三倍糖霜的薄脆去按耶梦加得的龙性。
他不能倒。
不是因为奥丁的权柄,不是因为昆古尼尔的枪,不是因为卡塞尔的使命。
是因为他左手牵着的这只手。
绘梨衣。
月读命。白王的容器。上杉家的公主。源稚生的妹妹。
但在路明非这里,她只是个红头发的、喜欢看奥特曼的、曾12次试图离家出走的女孩。
"我们……去哪里?"路明非忽然想起,她不会说话。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又撕下清洁工工装口袋边的一角布料。他在布片上,歪歪扭扭地写下:
「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他把布片递给绘梨衣。
女孩低下头,看着那行字。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那点亮光,更亮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只小黄鸭,郑重地,放进了路明非那只拿着昆古尼尔的手里。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只湿漉漉的、黄得刺眼的小黄鸭。橡胶的触感冰凉,但在他掌心,却莫名地,暖了起来。
"……谢谢。"他轻声说。
然后,他单手拎着昆古尼尔,另一只手牵着绘梨衣,继续向前。
源氏重工的走廊深处,死侍的尸体横七竖八。但前方的路,还长。
奥丁没有回应。八足马没有降临。暴风雪没有再起。
但路明非知道——
枪还在手里。
这就够了。
"走吧,公主。"他轻声说,"我们……回家。"
电梯的数字从B4跳到1,很慢。
不是因为楼层多,是因为电梯在每一层都试图停下来——辉夜姬的残余指令还在试图锁死所有通往一楼的通道。但路明非手里那支昆古尼尔,像一把物理意义上的"权限密钥",枪身上残留的奥丁权柄让电梯的炼金锁芯不敢违逆,每一层试图卡住的齿轮都在接触到那股气息的瞬间缩了回去。
电梯门在一楼大堂缓缓滑开。
路明非第一个踏出去。
他没把昆古尼尔收起来。不是不想,是收不了——这东西现在跟他灵魂焊死了,像条长在他掌心的尾巴。他只能拎着它,枪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霜痕。
然后他回头,朝电梯里伸出手。
绘梨衣从里面走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件白色的及膝裙,赤着脚,暗红色的长发垂在身后。她怀里抱着橡皮鸭子,背上的小熊维尼背包塞得鼓鼓囊囊。她低头看了一眼大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犹豫了一下——赤脚踩在冰凉的石头上,她微微缩了缩脚趾。
路明非蹲下来。
"上来。"他说。
绘梨衣歪了歪头,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背你。"路明非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地凉。"
绘梨衣看了他两秒。然后她弯下腰,把橡皮鸭子小心地放进背包侧袋,然后趴上了路明非的背。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暗红色的长发垂落在他胸前,像一匹柔软的绸缎。
路明非直起身。昆古尼尔换到左手拎着,右手腾出来,托住她的腿弯。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停住了。
源氏重工一楼的旋转门外,夜色如墨。但门外的广场上,不是空的。
是执行局的人。
黑压压的,密密麻麻的。至少上百人。全部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戴着战术头盔,手里端着折叠冲锋枪和霰弹枪。车灯从四面八方打进来,把整个广场照得惨白如昼。装甲车停了三辆,风魔家的箱车至少六辆,还有几辆路明非认不出来的、印着丸山建造所标志的工程车辆——那些是蛇岐八家用来在地下施工的,此刻全被征用来封锁地面。
而在最前面,两个人。
左边那个,身材极高,穿着黑色的风衣,风衣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路明非眯起眼——那张脸上布满了青黑色的、鳞片般的纹路,像是某种爬行动物正在从皮肤底下往外钻。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但那种金色里带着一种浑浊的、近乎疯狂的光。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造型狰狞的斩马刀,刀刃上刻满了炼金纹路,在车灯下泛着幽幽的紫光。
夜叉。
蛇岐八家执行局的第一分队队长。源稚生的左膀右臂。他的血统已经接近临界,鬼化随时可能失控——但此刻,他显然已经不再压制了。那张半人半鬼的脸,在车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而右边那个——
她很安静。
穿着黑色的和服,长发用一根素色的发簪挽起。她站在夜叉身侧,手里握着两把太刀,刀身极薄,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像是两片冰做的叶子。她的脸很美,但美得没有温度,像一尊精致的瓷偶。她的眼睛是金色的,但那金色里没有夜叉的疯狂,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绝对的冷。
樱。
源稚生的影子。蛇岐八家的忍者。她几乎从不说话,但她的刀,比任何人的话都锋利。
两个人,一左一右,堵在旋转门前。身后是上百支枪口。车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源氏重工的大理石立面上,像两道巨大的、不可逾越的墙。
路明非站在旋转门内,背着绘梨衣,左手拎着昆古尼尔。他看着门外的那两个人,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地面。
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他的脸——满身是血,头发凌乱,眼睛底下是两团青黑。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背着新娘逃婚的、倒霉透顶的新郎。
他忽然想笑。
"衰仔啊衰仔,"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这辈子,是不是就注定要背着别人跑路?"
绘梨衣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她看着旋转门外的那些人,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她只是轻轻收紧了环住他脖子的手臂,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
像是在说:"我不怕。你背着我,我就不怕。"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左手,把昆古尼尔横在身前。枪身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在车灯的照射下,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贪婪的亮。是疲惫的、但依旧锋利的亮。
像是在说:"来吧。"
夜叉向前踏出一步。他半人半鬼的脸上,那双浑浊的金色瞳孔,死死盯着路明非背上的绘梨衣。
"绘梨衣小姐……"他的声音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板在摩擦,"请……下来。"
樱没有说话。她只是缓缓举起了左手的太刀。刀身在灯光下,亮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的薄霜。
那是她的言灵——冰狱。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她刀术里融入的、属于极低温的炼金效果。她的刀,能在斩中目标的瞬间,将周围的温度降到绝对零度附近。
路明非没有放下绘梨衣。
他甚至没有把昆古尼尔对准夜叉或樱。他只是把枪横在身前,像一根门闩,横在自己和这上百支枪口之间。
"让开。"他说。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但那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寂的广场上。
夜叉的金色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看着路明非,看着那个满身是血、背着绘梨衣、拎着一支破树枝的少年。他认得那支枪——刚才在辉夜姬的监控里,他看见了昆古尼尔洞穿保险柜门的全过程。他也看见了源稚生被一回合击溃、断刀撞碎屏风的样子。
"路明非……"夜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绘梨衣小姐是……"
"她是我带出来的。"路明非打断他,声音很平,"你们把她关在那个连奥特曼都看不到的房间里,十二年。你们让她离家出走十二次,最远只走到十字路口。你们管这叫保护?"
夜叉沉默了。
樱依旧举着刀。但她的目光,从路明非脸上,移到了绘梨衣身上。那个红发女孩趴在少年背上,暗红色的长发垂落,深玫瑰红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樱的金色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认得那双眼睛。那是她从小守护的大小姐。是她愿意用生命去保护的人。可此刻,那个大小姐趴在一个陌生少年的背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樱的刀,没有放下。但她也没有上前。
路明非看着她们两个。夜叉在挣扎,樱在沉默。上百支枪口对准他一个人。而他背着绘梨衣,左手拎着一支已经疲惫不堪的昆古尼尔,精神图景碎得像摔在地上的镜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悬崖边上、拿着一根筷子、背着一个瓷娃娃的人。
对面是一百头狼。
"最后一次,"路明非说,声音依旧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让开。不然——"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昆古尼尔。
"——我不保证这支枪,还能只钉门框。"
夜叉的鬼化纹路,在脸上微微跳动了一下。他握刀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樱的太刀,冰蓝色的薄霜,在刀刃上蔓延了一寸。
时间像是凝固了。
而在源氏重工大堂的角落里,那些从地下爬上来的、本该疯狂扑向活人的死侍们,此刻全部蜷缩在阴影的最深处。它们挤在消防栓后面,挤在盆栽的阴影里,挤在电梯井的缝隙间。黄金瞳在黑暗中亮着,但每一只死侍都在发抖。
它们在恐惧。
恐惧那支枪。恐惧那个少年。恐惧那个趴在他背上的、红发女孩体内,沉睡着的、足以审判一切的——
言灵·审判。
子弹是从西北角的阴影里来的。
反器材狙击步枪。.50 BMG。初速超过八百米每秒。在正常的世界里,路明非连看见弹道线的资格都没有——那东西快过声音,快过视觉神经的传导速度,快过大脑处理信息的延迟。
但此刻,路明非不是"正常"的。
奥丁的权柄还在他身体里流淌,像一条被强行接通的、滚烫的暗河。他的神经反射被拉到了一个近乎非人的阈值——世界在他眼里,被那道灵魂裂缝里渗出的霜气,硬生生拖慢了。
他看见了。
不是子弹本身——是空气被撕裂时留下的、那道极其细微的、扭曲的尾迹。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针,从三百米外的大楼阴影里射出,直奔他的眉心。
"蹲——!"
路明非没有蹲。
他侧身。不是普通的侧身——是昆古尼尔在他体内点燃的那股力量,推着他的骨骼、肌肉、韧带,完成了一个人类身体结构根本做不到的、近乎折断的闪避角度。子弹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热浪灼焦了他额前几根头发。
绘梨衣趴在他背上,被这一下的惯性甩得微微晃了晃。但她没有松手。她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下巴在他肩膀上硌了一下。
路明非甚至没有时间确认狙击手的位置。
但他的左手动了。
昆古尼尔被他甩了出去。
没有瞄准。没有蓄力。甚至没有"投掷"这个动作——他只是松开了手。那支枯死的、简陋的、世界树枝般的长枪,在脱离他掌心的瞬间,枪身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猛地炸亮,像是千万年来被封印在木头里的誓言,在这一刻,全部苏醒。
"持有此矛者,将统治世界。"
枪出如线。不是抛物线,是笔直的、绝对的、因果层面的"到达"。
三百米。零点几秒。
源氏重工西北角那栋大楼的阴影里,一声沉闷的、像是西瓜被铁锤砸碎的声响,被雨声吞没。
昆古尼尔从狙击手的胸口贯穿,带着他半个肩膀和背后的墙砖,一起钉在了大楼的承重柱上。枪尾震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不是贪婪,是满足。像是完成了一次古老的契约。
然后它化作流光,自动飞回路明非手中。
夜叉的金色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樱举着太刀的手,停在半空。她冰蓝色的刀刃上,那层薄霜都忘了蔓延。
两个人同时回头,看向西北角的方向。那里,三百米外,一栋大楼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风魔家忍者装束的狙击手,正缓缓从承重柱上滑下来,胸口是一个碗口大的、贯穿性的空洞。
辉夜姬的监控画面里,那个红点,消失了。
"……冈格尼尔。"夜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沙哑,"绝对命中……"
樱没有说话。她缓缓放下太刀,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敬畏的东西。不是对路明非——是对那支枪。对那支枪背后,那个连奥丁都要忌惮三分的、属于北欧主神的权柄。
路明非站在原地,左手重新握住了飞回来的昆古尼尔。
他的太阳穴在跳。不是疼——是空。那种被强行征用身体后的、掏空般的虚脱感,比刚才在走廊里更重。他的视野边缘,那些金色的噪点又多了一些,像老式电视的雪花屏。
但他还站着。
雨从旋转门外的广场上飘进来,打在他脸上。东京的雨,冰凉,带着城市特有的、灰尘和尾气混合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那个狙击手死后,他手里的伞——一把黑色的、折叠式的、印着某家便利店logo的长柄伞——掉在了地上,被雨水打湿了一半。
路明非弯腰,捡了起来。
"……谢了。"他对着西北角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过身,背着绘梨衣,左手拎着昆古尼尔,右手撑开那把便利店logo的黑色长柄伞。
伞面不大,遮不住两个人。但他把伞往绘梨衣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左半边肩膀,直接暴露在雨里。
"走。"他说。
他没有等夜叉和樱的反应。也没有等执行局那上百支枪口的回应。
他只是迈步,从旋转门里走了出来。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沙沙的声响。他的球鞋踩在广场的水洼里,每一步都溅起细小的水花。绘梨衣趴在他背上,暗红色的长发垂下来,被伞沿漏下的雨丝打湿了几缕。她没有躲,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夜叉站在原地,没有追。
樱的太刀,已经完全放下了。
上百支枪口,没有一支开火。
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恐惧。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对更高位格力量的、本能的恐惧。就像那些蜷缩在大堂角落里的死侍一样——它们不敢上前。它们知道,这个背着红发女孩、撑着一把便利店伞、满身是血的少年,此刻身上带着某种"不可触碰"的东西。
路明非就这样,撑着伞,背着绘梨衣,拎着昆古尼尔,走出了源氏重工的广场。
他没有接应。
酒德麻衣的车,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来。也许是辉夜姬封锁了昭和大道。也许是执行局的路障把整条街都封死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不重要了。
他走在东京的雨夜里,球鞋踩过积水,伞面在风中微微摇晃。绘梨衣趴在他背上,安静得像一只收起翅膀的小鸟。昆古尼尔拖在地上,枪尖划过湿漉漉的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带着霜气的痕。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东京的雨夜,霓虹灯在积水里碎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灯扫过他满身是血的样子,司机都会猛踩一脚刹车,然后加速离开——没人想惹麻烦。
路明非不在乎。
他只是在找。找一个能住的地方。不是酒店——他不敢去酒店。他的脸太显眼了,加图索家的袖扣、满身的血、还有背上那个红发女孩,任何前台都会报警。
他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家很小的、挂着"民宿"招牌的旅馆。门面破旧,霓虹灯牌坏了一半,只剩下"民"字还亮着。
路明非推门进去。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台小电视上的相扑比赛。他抬头看了一眼路明非——满身是血、背着个女孩、左手拎着支破枪、右手撑着把便利店伞。
老头愣了一下。
路明非把昆古尼尔往身后藏了藏,用那只手从上衣口袋里——那件清洁工装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日元。他不知道自己身上为什么还有钱。也许是之前在高天原当牛郎时,妈妈桑塞给他的小费。
"一间房。"他声音嘶哑,"一晚。"
老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背上的绘梨衣。绘梨衣从他肩膀上露出半张脸,深玫瑰红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老头。
老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相扑比赛,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推了过来。
"三楼,尽头的房间。"他说,"别把血弄地毯上。"
路明非接过钥匙。
"谢谢。"他说。
三楼。尽头的房间。
门打开后,是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老式空调,一台小电视。墙纸发黄,天花板上有水渍。但床单是干净的,被子叠得整齐,窗户关得严实。
路明非把绘梨衣放下来。
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缩了缩脚趾。路明非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昆古尼尔被他放在桌子底下,枪身靠着桌腿,像一根被随手丢弃的枯枝。
他去浴室拧开了热水。没有浴缸,只有一个小小的淋浴间。他把毛巾找出来——一条旧的,但干净——递给绘梨衣。
"你先洗。"他说,"我去给你弄点热水。"
绘梨衣抱着毛巾,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映着这间破旧的小房间,映着他满身的血和疲惫的脸。
她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袖口。
那枚纯金袖扣。加图索家的。凯撒的。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苦笑了一下:"没事。擦擦就好了。"
绘梨衣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毛巾抱在胸前,转身走进了浴室。
门关上了。水声响起。
路明非瘫坐在床边。他把头埋进双手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透支。奥丁的权柄像一把双刃剑,砍了别人,也砍了自己。他的精神图景已经碎得不成样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灵魂撕裂的痛。
但他还活着。
绘梨衣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东京的雨还在下。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粉紫色的线。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卡塞尔学院的宿舍里,他趴在床上刷论坛,看到有人发帖问:"如果有一天世界末日了,你最想和谁在一起?"
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校花。男神。家人。宠物。
路明非当时回复的是:"有个地方,有暖气,有泡面,有网,一个人待着就行。"
他当时觉得,那是最好的答案。
可此刻,坐在这间破旧的、发黄的小旅馆房间里,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他忽然觉得——
那个答案,错了。
不是一个人。是有人。是那个趴在他背上、把脸埋进他颈窝、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女孩。
他闭上眼。
"衰仔啊衰仔,"他对自己说,"你完了。"
浴室的水声停了。门开了。绘梨衣穿着那件白色的及膝裙——她没别的衣服——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上,赤着脚走出来。她看着路明非,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过来。"路明非拍了拍床边。
绘梨衣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味道——是那种最便宜的、小旅馆标配的、柠檬味的沐浴露。但路明非觉得,那是他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他拉过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
昆古尼尔在桌子底下,安静地靠着桌腿。枪身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已经彻底黯淡了下去,像一条睡着了的老蛇。
窗外的东京,雨还在下。
而在横滨的安全屋里,路白苕抱着橘猫书包,蜷在椅子上,忽然抬起了头。
她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像是听见了雨声里,某个遥远的、熟悉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