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失明了。
这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瞎了。
路明非在源氏重工顶层画厅里端起奥丁面具的那一瞬间,昆古尼尔的权柄余波顺着整栋大楼的炼金回路,一路烧进了第二十二层辉夜姬的核心阵列。那台拥有几毫秒内从全球数亿台计算机抓取资料的浮点运算能力的超级计算机,那台相当于卡塞尔学院诺玛的、蛇岐八家最引以为傲的"眼睛"——它的处理器阵列,在奥丁权柄的碾压性溢出下,彻底死机。
不是亲手炸毁的那种物理损毁。是更彻底的、来自因果层面的——"离线"。
辉夜姬的监控探头,全部熄灭。
蛇岐八家分布在东京各个角落的传感节点,全部失联。
诺玛重新接管了日本国内的网络——但即便是诺玛,也无法立刻填补辉夜姬留下的、长达一周的监控真空。
东京,这座被摄像头、传感器、数据流编织得密不透风的城市,突然变成了一个瞎子。
而在源氏重工的最深处,那间被称为"神道"的密室大厅里——
凯撒·加图索,楚子航,和刚刚被八足马从画厅里卷进来的源稚生,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中。
"这他妈的……是什么地方?"
凯撒的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被某种吸音的炼金材质吞掉了大半。他抬起狄克推多,双枪的战术手电打出两道光柱,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然后他沉默了。
楚子航也沉默了。
就连源稚生——这个在源氏重工里长大的、蛇岐八家第七十四代大家长——都沉默了。
他们面前,是一面墙。一面巨大的、占据了整个视野的、向上延伸至少三十米的墙。墙上,是一幅壁画。
不,不是一幅。是无数幅。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头顶的黑暗里,密密麻麻地绘满了色彩的、斑驳的、带着古老气息的画。
画上的人,穿着远古的服饰。他们跪拜在巨大的、白色的、八首的蛇形生物面前。那生物盘旋在天空中,八颗头颅如八座山峰,每一颗头颅上都戴着一顶白色的、造型奇异的王冠。
白王。
蛇岐八家的始祖。天照命。伊邪那岐命。
壁画记述的,是白王从天而降、统治大地、创立蛇岐八家、传授言灵与炼金术的——整个神话史。
源稚生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上前。他金色的瞳孔在战术手电的光柱里,剧烈地收缩着。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壁画上那些斑驳的颜料。
"这不可能……"他声音嘶哑,"神道……神道是家族的禁地,我作为大家长,也只被允许进入最外层的祈祷室……这些壁画……这些壁画记述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凯撒和楚子航。
"你们……看到了什么?"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崩溃的困惑,"这些壁画……记述的根本不是'神话'。这是……历史。"
凯撒和楚子航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想起了在源氏重工里看到的、楚子航用二十多天绘制的地图,想起了从下水道潜入时见过的那艘微型潜艇,想起了辉夜姬系统——这台超级计算机,原本是用来计算和控制这些古老仪式的。
"白王不是神话。"楚子航低声道,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壁画上那八首白色的巨蛇,"是真实的。曾经的……龙王。"
"曾经的龙王,如今要复活了。"凯撒冷冷地接话,冰蓝色的眼睛扫过壁画上那些跪拜的人群,"而你,源稚生,作为'皇',作为天照命的血脉继承人——你告诉你,你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源稚生没有回答。
他依旧盯着壁画。盯着画上那个被万众跪拜的、白色的、八首的身影。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某种极其深远的、属于血脉深处的记忆,正在被这些壁画一点点唤醒。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知道,我是'皇'。我只知道,我的血统是白王血裔中最高的。我只知道……家族世代守护着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在'神道'的最深处……但我不知道……不知道它是这样的历史……"
他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是一种凯撒和楚子航都从未见过的——震惊。
不是对敌人的震惊。是对自己的震惊。
这个斩杀了无数鬼、继承了皇血的男人,此刻站在自己家族最核心的密室里,看着自己血脉的源头,却发现——他对自己的血脉,一无所知。
而就在这一刻——
大地,震动了。
不是地震。是某种更粘稠、更令人牙酸的声响。从神道大厅的各个通道里,从那些连接着岩流研究所船坞、浸泡着尸守群的下水道里,传来了密集的、湿漉漉的、骨骼错位的咔嚓声。
"操!"凯撒猛地转身,双枪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又有客人?"
楚子航已经拔出了童子切。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起,他低声道:"不是刚才那种。数量……更多。"
源稚生也瞬间清醒。他握紧了手中那柄断成两截的蜘蛛切——在画厅里被昆古尼尔震断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金色的瞳孔里,王权领域的重力开始凝聚。
"死侍。"他声音低沉,"但它们……不应该在这里。神道是禁地,死侍群被饲养在岩流研究所下方的船坞里,有炼金锁链和辉夜姬的监控……"
他猛地抬头,看向大厅穹顶——那里,原本应该亮着辉夜姬的监控红点,此刻,一片漆黑。
"辉夜姬……离线了。"他喃喃道,"所以锁链……失效了。监控……失效了。死侍群……失控了。"
橘政宗的计划。
源稚生脑子里,忽然闪过橘政宗那张慈祥的脸。那个老人,那个他视为父亲的养父,那个将大家长之位传给他的、蛇岐八家第七十三代大家长——
他早就知道。
他知道辉夜姬会被摧毁。他知道死侍群会失控。他知道神道会被闯入。他知道……这一切。
而源稚生,这个所谓的"皇",这个蛇岐八家的大家长,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计划里的一颗棋子。
"……老狐狸。"源稚生咬牙,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被背叛的痛楚。
但此刻,没有时间去思考背叛了。
因为死侍群,已经涌进来了。
从大厅的四个通道口,黑色的潮水般,涌进了这间无边无际的壁画大厅。它们的鳞片在战术手电的光柱下泛着黑黄的光,黄金瞳亮成一片猩红的海洋。它们嘶吼着,咆哮着,婴儿般的哭声海潮般扑来——
而它们面前,是密密麻麻的、记述着白王传说的壁画。那些壁画上,白王的八首巨蛇,仿佛正在黑暗中,缓缓地、无声地、睁开眼睛。
"我跟你说过么其实我最讨厌蛇了!"凯撒大吼,狄克推多的枪口喷出火舌。
"我连黄鳝都讨厌。"楚子航冷冷地接话,童子切的刀锋在死侍群里划出金色的弧线。
源稚生也动了。他断了两截的蜘蛛切在手中嗡鸣,王权领域的重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空气变得粘稠如胶,死侍们的动作一滞,但下一秒,它们嘶吼着,硬生生扛着重力场的压制,继续涌上。
三人背靠背,站在壁画大厅的中央。
凯撒的司登冲锋枪喷吐着火舌,子弹在死侍的鳞片上溅起点点火光。楚子航的童子切精准地刺入死侍的关节缝隙,每一次拔刀都带起一片墨绿色的血雨。源稚生的蜘蛛切虽断,但王权领域的重力压制,让最前排的死侍行动迟缓,给凯撒和楚子航创造了输出的空间。
但他们三个人,面对的是潮水。
源源不断的、从四个通道口涌进来的、仿佛永远杀不完的死侍潮水。
"这样下去不行!"凯撒一脚踹开一只扑上来的死侍,冰蓝色的眼睛扫向大厅深处,"这间大厅连通着更深的里区!我们得——"
他没说完。
因为大地震动了。
不是死侍涌进来的那种震动。是某种更古老、更庞大的东西,正在靠近的震动。
地板在龟裂。壁画在颤抖。整个神道大厅,仿佛正在被某种外在的力量,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然后——
嘶鸣。
八足踏碎虚空的闷响。裹挟着暴风雪的、来自英灵殿深处的咆哮。
雾气,铅灰色的、带着深海腥气的雾气,从壁画大厅中央的影壁后方,疯狂地倒卷而上。雾气中,八条粗壮的、覆盖着黑色鳞片、燃烧着幽蓝色魂火的马腿,踏碎了虚空。
斯莱普尼斯。
奥丁的八足坐骑。
但它此刻不再是完整的实体,而是由路明非强行从权柄裂缝里"拽"出来的、残破的投影。它庞大,狰狞,八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三个人类,充满了暴戾与不耐,但在那股强行征用的意志面前,它不敢反抗。
它低下头,发出一声急促的、近乎催促的嘶鸣。
"上车!"凯撒只犹豫了零点一秒。
他一把拽住楚子航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源稚生的衣领,三个人同时跃起。八足马巨大的头颅一甩,将他们甩上了它覆盖着鳞片的、冰冷而宽阔的背脊。
死侍群的潮水,在那一瞬间,填满了整个壁画大厅。它们嘶吼着,咆哮着,涌向八足马原本站立的位置——
但八足马已经动了。
八条腿同时踏下。空间被折叠,雾气炸开。
庞大的马身载着凯撒、楚子航和源稚生,化作一道残影,直接撞碎了神道大厅的墙壁,冲进了源氏重工错综复杂的里区走廊。
源稚生在马背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无边无际的壁画大厅。
壁画上,白王的八首巨蛇,在黑暗中,仿佛正在注视着他。那八双眼睛里,没有神祇的威严,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等待。
等待了千年。等待着一个"皇"的觉醒。等待着……复活。
八足马踏碎了空间,载着三个人,冲出了源氏重工。
东京的雨夜,在它们面前裂开了一条通道。雾气翻涌中,源氏重工的巨大阴影在身后远去,而前方——
是高天原的后台。
那扇曾经挂着"员工专用"牌子的、不起眼的小门,此刻在八足马的暴风雪中,无声地滑开。
八足马载着三个人,冲进了高天原后台的化妆间。
雾气散去。八足马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凯撒、楚子航和源稚生,重重地摔在了高天原后台的地板上。
周围,是熟悉的、挂着紫色西装的衣架,是酒德麻衣和雷蒙德曾经使用过的化妆台,是那面贴满了牛郎海报的墙壁。
凯撒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高天原的后台。那个他们曾经作为"牛郎三人组"、作为"索尼克"和"信长"、风光无限的地方。
"我们……"凯撒咳出一口血,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荒谬,"从下水道进来,从八足马上下来,回到了……高天原?"
楚子航缓缓从地上撑起身子。他金色的瞳孔扫过这间熟悉的后台,最后落在源稚生身上。
源稚生跪在地上,低着头。他断了两截的蜘蛛切插在地板上,支撑着他的身体。他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高天原后台那面贴满牛郎海报的墙壁——海报上,穿着紫色西装的"信长"和"索尼克",正对着他灿烂地笑着。
那是他自己。和恺撒。
曾经,他们是朋友。是导游和游客。是执行局局长和卡塞尔的专员。
而现在——
"辉夜姬离线了。"源稚生低声道,声音嘶哑,"死侍群失控了。神道的壁画……揭示了白王的真实历史。而我……"
他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空洞的茫然。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凯撒和楚子航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知道,源稚生这句话的分量。
作为蛇岐八家的大家长,作为"皇",他对自己家族最核心的秘密——一无所知。
而此刻,东京失明了一周。死侍群失控。橘政宗失踪。路明非生死未知。
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那个红头发的女孩,正被路明非牵着,走进一间破旧的小旅馆。
东京的雨,下得不知疲倦。
高天原的后台里,三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在牛郎海报的注视下,沉默地喘息着。
而在他们头顶,源氏重工的第二十二层,辉夜姬的处理器阵列,彻底暗了下去。
东京,瞎了。
整整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