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原后台那扇贴着“员工专用”的防火门,是被一脚踹开的。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下一秒,一个泡面头、满脸胡茬、右腿上还缠着渗血绷带的壮汉,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拖把杆,踉跄着冲了进来。
“凯撒!楚子航!你们还活着!”芬格尔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但那股子咋咋呼呼的劲儿,一点儿没少。
他身后,诺诺跟着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作战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MK48轻机枪挂在胸前。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依旧燃烧着不服输的光。
再往后,是第二派遣队的残存队员——原本十五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不到一半。每个人都满身尘土和血污,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疯狂的亮光。
“辉夜姬下线了。”诺诺简短地汇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整个东京的监控网络都瘫痪了。我们趁着这个机会,从横滨的安全屋一路摸过来。路上遇到了三波执行局的巡逻队,但没了辉夜姬的指挥,他们就是一群瞎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后台,扫过凯撒、楚子航,最后落在那个跪在地上、断刀插地、满身月白狩衣染成暗红的男人身上。
“源稚生?”诺诺的眉毛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他怎么在这儿?”
“说来话长。”凯撒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冰蓝色的眼睛看向芬格尔,“你们那边怎么样?白苕和白芍,夏弥呢?”
“安全屋里待着呢。”芬格尔拄着拖把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诺玛接管了横滨区域的监控,暂时安全。倒是你们——”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凯撒和楚子航,又看了看源稚生,“——看起来像是刚从绞肉机里爬出来的。”
“差不多。”楚子航淡淡道。
简单的寒暄,到此为止。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辉夜姬离线带来的窗口期,最多只有一周。一周后,蛇岐八家会重建监控网络,诺玛的控制权会被重新争夺,而橘政宗——那个老狐狸——绝不会浪费这一周的空白。
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个问题。
源稚生。
芬格尔拄着拖把杆,一瘸一拐地走到源稚生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曾经不可一世的蛇岐八家大家长。断了两截的蜘蛛切插在地板上,源稚生低着头,金色的瞳孔里,是一片空茫的疲惫。
“喂。”芬格尔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沉,“你知道些什么?”
源稚生没有抬头。
“我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以为我是皇。我以为我是斩鬼人。我以为我背负着家族的使命。但那些壁画……神道里的壁画……白王不是神话。是历史。而我——”
他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是一种近乎自嘲的空洞。
“而我,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用来献祭的容器。”
芬格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源稚生面前的地板上,把拖把杆横在膝盖上,用一种极其认真的、不像他的语气,开口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源稚生微微一怔。
“你知道了橘政宗骗了你。你知道了白王是真的。你知道了死侍群失控不是意外,而是计划的一部分。”芬格尔一字一顿地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跪在这儿,当你那个被蒙在鼓里的、用来献祭的‘皇’;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
“站起来。跟我们干。”
后台里安静了一瞬。
诺诺靠在门边,抱着胳膊,暗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凯撒双手插兜,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楚子航站在阴影里,童子切已经归鞘,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源稚生。
源稚生低着头,看着地板上自己那张模糊的倒影。
他想起橘政宗慈祥的脸,想起那个在画厅里端坐轮椅、金丝眼镜后目光温润的老人。他想起自己被立为继承人的那一天,橘政宗握着他的手,说:“稚生,你是斩鬼人。斩鬼人,就不该有犹豫。”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斩杀的第一个鬼——他的弟弟,源稚女。
他想起犬山贺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撞进昂热怀里的背影。
他想起那些壁画。白王的八首巨蛇,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你们……”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你们相信我?”
芬格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大,布满老茧,指节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它就那样伸在源稚生面前,像一座桥。
“卡塞尔的原则是,‘不放弃任何一个同伴’。”芬格尔说,“你砍过我们的人,你追杀过我们的专员,你差点把路明非逼死在源氏重工里。但你刚才在神道里,跟凯撒和楚子航并肩作战过。对我们来说——够了。”
他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痞气,三分真诚,还有四分破罐子破摔的坦荡。
“再说了,你现在回去找橘政宗,他会信你吗?你除了跟我们干,还有别的路吗?”
源稚生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只伸在他面前的手。粗糙的,沾着血的,带着一个二线记者兼废柴师兄特有温度的——手。
他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了它。
“……好。”
他站起来。断了的蜘蛛切被他从地板上拔起,插回腰间的刀鞘。月白色的狩衣上,血污和尘土混杂在一起,但他的背,重新挺直了。
“我跟你们干。”
凯撒吹了声口哨。
诺诺挑了挑眉,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楚子航依旧站在阴影里,金色的瞳孔里,那层冰冷的戒备,似乎融化了一丝。
芬格尔拍了拍手上的灰,拄着拖把杆站起来,咧嘴笑道:“行。那咱们现在来聊聊——怎么在东京瞎掉的这一个礼拜里,把橘政宗那个老狐狸,从洞里揪出来。”
高天原的后台里,劫后余生的第二派遣队队员们,开始忙碌起来。有人检查装备,有人清点弹药,有人拿出便携电脑尝试接入诺玛的临时通讯频道。
而在角落的化妆镜前,源稚生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陌生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神道里那些壁画。
白王的八首巨蛇,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但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情报交换的时间并不长。
诺诺带来了横滨安全屋的最新状况——白苕和白芍都安全,诺玛接管了横滨区域的监控,蛇岐八家的残余势力暂时无法渗透。芬格尔则带来了他们在逃亡途中截获的一些碎片信息:橘政宗在辉夜姬离线前,曾向某个位于东京湾沿岸的地下设施发送过一组加密指令,地址不明,但坐标范围大致锁定在台场附近。
源稚生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我需要回一趟源氏重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神道里的壁画,我只看到了最外层。”源稚生的声音很低,但很稳,“更深处的密室,只有大家长才有权限进入。橘政宗在那里藏了什么——关于白王的,关于‘容器’的,关于他真正计划的——我必须亲眼看到。”
“否决。”凯撒靠在化妆台边,双臂抱胸,冰蓝色的眼睛没有丝毫动摇,“你刚跟我们并肩作战过,这不代表我们就信任你到让你单独回那座死侍巢穴的程度。况且——”他顿了顿,“你现在回去,橘政宗会第一时间把你当成叛徒处理。你连神道的门都摸不到。”
“凯撒说得对。”诺诺难得附和了一句,她坐在一张化妆凳上,MK48横放在膝头,“源氏重工现在是整个东京最危险的地方。死侍群失控,辉夜姬离线,执行局群龙无首——你回去,不是送死,是白给。”
楚子航没有说话,但他站在门口,手按在童子切的刀柄上。那个姿态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他不会让源稚生独自离开这间房间。
源稚生环顾了一圈,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再坚持。
就在这时,芬格尔开口了。
他拄着那根拖把杆,从角落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干涸的血泥。他的表情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的神色。
“源兄台想回老家看看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诸位说得对,现在不是时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是辉夜姬离线带来的信息不对称。橘政宗不知道我们在哪儿,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不知道我们下一步要干什么。但这个窗口期,最多只有一个礼拜。”
他走到那张堆满化妆品的桌子前,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潦草的圆圈。
“我们现在有三件事要做:第一,搞清楚橘政宗到底在策划什么——这个,源兄台的‘神道密室’可以提供答案,但不是现在。第二,阻止白王复活——这个,我们需要找到‘容器’的具体位置,以及复活仪式的具体地点。第三——”
他用手指,在圆圈的中心,重重地点了一下。
“找到路明非。”
后台里安静了一瞬。
“路明非带着上杉家主——绘梨衣小姐——从源氏重工里杀出来了。”芬格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他一个人,端着昆古尼尔,背着那个红发女孩,从死侍群、执行局、风魔家忍者的包围里,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路。然后他消失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凯撒和楚子航。
“你们说,八足马把你们送到高天原的时候,路明非还在画厅里。那之后呢?他去了哪儿?他带着绘梨衣,能去哪儿?”
凯撒沉默了。
楚子航的金色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诺诺的手指,在MK48的扳机护圈上轻轻敲了两下。
源稚生低着头,看着地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他想起那个在画厅里,端着昆古尼尔,一回合击溃自己的少年。他想起那个少年背着绘梨衣,从旋转门里走出去时,撑着那把便利店伞的背影。
“……他不会有事的。”源稚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那个人……他不会那么容易死。”
芬格尔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当然。那可是我们卡塞尔的S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但S级也需要吃饭睡觉。他带着一个从来没出过门的红发公主,身上没钱,没证件,没接应——他能去哪儿?”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所有人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的猜测:
“他一定还在这座城市里。在某条小巷里,某家不需要身份证的情人旅馆里,某个连辉夜姬都照不到的角落里。”
“找到他。”芬格尔说,“这是我们下一步唯一要做的事。”
后台里没有人反驳。
窗外,东京的雨还在下。霓虹灯的光在积水里碎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家霓虹灯牌坏了半截的破旧小旅馆里,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正搂着一个红发女孩,在昏黄的台灯下,沉沉地睡着。
他不知道,高天原的后台里,一群人正在为他制定计划。
他只知道,他手里那只小小的、冰凉的手,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