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面和东京一日游

作者:青空之空 更新时间:2026/8/21 7:37:09 字数:8137

路明非是被热醒的。

东京八月的早晨,空气闷得像一口蒸锅。小旅馆那台老式空调大概是上世纪的产物,嗡嗡嗡地响了一宿,吹出来的风却还是温吞吞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绘梨衣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环顾四周——

绘梨衣正站在那面贴着发黄墙纸的墙边,背对着他。她已经换好了昨天那身行头:烟灰色的UNIQLO卫衣,Levi's牛仔裤,米白色Converse高帮鞋,头上那顶NIKE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她正对着墙上的小镜子,笨拙地整理着帽檐的角度,试图把那头栗棕色短发更严实地塞进帽子里。

听见路明非坐起来的动静,她转过头来。深玫瑰红色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亮晶晶地看着他,手里举着那个小本子——

「Sakura,今天可以出去逛逛吗?」

字迹有点歪,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路明非揉了揉脸,头发支棱着,嗓子眼里还带着熬夜后的沙哑:"逛?去哪儿逛?"

绘梨衣歪了歪头,似乎在想"逛"这个字怎么表达。她想了想,在小本子上又补了一行——

「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路明非盯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

他本来想说不行。东京现在虽然瞎了,但蛇岐八家的人还在满城找他们,执行局的杂碎、风魔家的忍者、橘政宗那条老狐狸——随便哪个撞上都是麻烦。他带着绘梨衣出去晃荡,等于把靶子顶在头上满街跑。

但他看着绘梨衣的眼睛。

那双深玫瑰红色的眼睛,亮得不像话。不是黄金瞳那种骇人的亮,是一种……像清晨第一缕阳光打在露珠上的亮。她昨天吃了五目炒饭,打了太鼓达人,抓了皮卡丘,拍了人生第一张大头贴。她尝到了"外面"的甜头,现在她想看更多。

路明非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之前。在叔叔婶婶家,他每天的生活就是上学、回家、写作业、打游戏、睡觉。偶尔周末能去一趟家附近的商场,都觉得是天大的事。他那时候也像绘梨衣这样——对"外面的世界"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好奇。

她被关了多久?十二年?还是更久?

"……行吧。"路明非叹了口气,翻身下床,"但先说好,你得听我的。不能乱跑。不能摘帽子。不能——"

他话还没说完,绘梨衣已经跳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她个子不高,脸埋在他胸口,栗棕色短发蹭着他的下巴。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帽子挡着,其实没揉到头发,只揉到了帽檐。

"好好好,知道了。"他嘟囔着,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先让我洗个脸刷个牙,你松手。"

半小时后,两个人站在了浅草寺的雷门前。

路明非本来想带她去个安静点的地方,但绘梨衣在小旅馆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把一张写好的纸条递给司机——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日文写着"浅草寺"。路明非当时就懵了:"你怎么会写浅草寺?"

绘梨衣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东京地铁线路图,翻到某一页,上面用铅笔圈了好几个红圈——浅草寺、东京塔、秋叶原、上野公园。每一页旁边都用极小的字标注了日文站名。

路明非拿过那本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得出结论:"你昨晚趁我睡着,拿手机查的?"

绘梨衣用力点头,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聪明吧"。

"……你手机哪来的?"

绘梨衣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路明非认出来了,那是源氏重工里面某位研究人员的手机。

"你偷的?!"

绘梨衣摇头。

"……你拿了人家的?"

绘梨衣点头。

路明非扶额:"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万一被定位——"

绘梨衣又翻开地图,指着浅草寺旁边一行小字:「免费WiFi」。

路明非闭嘴了。

这丫头比他想的聪明。也比他想的……执着。

浅草寺的仲见世通商店街,早上十点,人已经不少了。

绘梨衣走在路明非身边,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双深玫瑰红色的眼睛在帽檐底下,像两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左边看看卖人形烧的铺子,右边看看卖扇子的摊位,前面看看卖和风小物的商店,后面看看穿浴衣的情侣。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碰,但又因为怕被人注意到,只能克制地、偷偷地看。

路明非走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夹子还在,三亿日元的底气让他走起路来比昨天稳多了。他没穿昨天那件清洁工装了——今早他翻了翻购物袋,发现自己昨天光顾着给绘梨衣买,自己一件都没买。最后他只能把那件清洁工装翻过来穿,把脏的那面朝里,好歹看起来没那么显眼。

"那边卖的是人形烧,"他指着路边一家排着长队的铺子,用下巴点了点,"就是面粉做的,里面是红豆馅,烤成小人形状。你要不要试试?"

绘梨衣盯着那些烤得金黄的小人,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拽了拽路明非的袖子。

"行,排队。"

两个人排在队伍末尾。绘梨衣踮起脚尖往前看,路明非注意到她踮脚的时候,Converse的鞋带松了一根。他蹲下来,帮她系好。

"你这鞋带老是松,"他嘟囔着,"Converse的鞋带就是容易散。"

绘梨衣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系鞋带的背影,忽然弯下腰,把脸凑到他耳边。

"……谢谢。"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

路明非手一抖,差点把鞋带打成死结。

她会说话?!

但刚才那两个字——"谢谢"——不是龙文。是日语。是她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属于人类的语言。

路明非系好鞋带,站起身。他没有回头看她,只是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不客气,公主。"他说,声音有点哑。

队伍往前挪了。绘梨衣没有再踮脚看前面,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路明非牵着她的那只手,嘴角微微翘着。

买了人形烧。绘梨衣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路明非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慢点,没人跟你抢。"

他们沿着仲见世通慢慢走。绘梨衣在一个卖御守的摊位前停了下来。她盯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小布袋看了很久,最后指了一个粉色的——上面绣着"恋守"两个字。

路明非掏出钱包——里面现在有钱了,他不用再心疼每一日元。他买了那个粉色御守,递给绘梨衣。

绘梨衣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拉过路明非的手,把御守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这是……"路明非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粉色的小布袋,有点懵。

绘梨衣在小本子上写:「Sakura也要平安。」

路明非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低头,假装整理袖口,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行,"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发干,"那我也给你买一个。"

他又买了一个蓝色的"健康守",系在了绘梨衣的手腕上。

绘梨衣低头看着那个蓝色的小布袋,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中午,他们在浅草寺附近的一家拉面店吃了午饭。绘梨衣点了味噌拉面,路明非点了酱油拉面。绘梨衣吃面的样子比昨晚吃五目炒饭还要认真——她先用筷子把面条卷起来,吹一吹,然后送进嘴里。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那片叉烧,犹豫了一下,然后夹起来,递到路明非嘴边。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张嘴接了。

叉烧很厚,很嫩,酱汁渗进肉里,咸甜适中。他嚼着叉烧,看着绘梨衣那双期待的眼睛,含糊地说:"好吃。"

绘梨衣满意地收回筷子,继续吃自己的面。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觉得——

这就是他想要守护的东西。

不是什么白王黑王,不是什么奥丁的权柄,不是什么卡塞尔的使命。就是这个。一个女孩,一碗拉面,一块叉烧,一个粉色御守。

下午,他们坐地铁去了东京塔。

绘梨衣站在东京塔下的广场上,仰着头,看着那座红白相间的钢铁巨塔直插云霄。她的嘴巴微微张开,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塔身在阳光下反射的光芒。

"上去看看?"路明非问。

绘梨衣用力点头。

电梯里人很多。绘梨衣被挤在角落里,帽檐被人碰歪了,她也没在意。她只是透过电梯的玻璃,看着楼层数字一路往上跳——50层,100层,150层——直到电梯门打开,他们站在了东京塔的展望台上。

绘梨衣走到落地窗前。

整个东京,在她的脚下铺展开来。

灰色的建筑群像积木一样排列着,远处的东京湾泛着粼粼的波光,更远处是模糊的山影——也许是富士山,也许只是云。八月的阳光洒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把玻璃幕墙照得闪闪发亮。

绘梨衣趴在玻璃上,脸贴着冰凉的玻璃面,深玫瑰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路明非以为她要睡着了。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路明非。

她没有笑。她只是看着他,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路明非从未见过的、极其安静的、极其深沉的、极其温柔的东西。

她从小本子上撕下一页纸,用铅笔写下了一行字——

「Sakura,这个世界,好漂亮。」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低下头,假装看窗外的风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嗯。是很漂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没你漂亮。"

绘梨衣没听见最后那句。她已经转过头,继续趴在玻璃上,看着脚下的东京。

夕阳开始西斜。东京塔的灯光还没有亮起,但天空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绘梨衣的栗棕色短发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NIKE棒球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路明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起奥丁在尼伯龙根里说的话——

"把她从神坛上请下来,让她做一个普通人。这才是……对抗命运的方式。"

他忽然觉得,奥丁说得对。

不是全部对。但至少,此刻是对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粉色御守。微风吹过展望台,御守的流苏轻轻摆动。

"走吧,"他轻声说,"天快黑了。带你去吃晚饭。"

绘梨衣从玻璃上抬起头,转过身,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

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

路明非牵住了那只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东京塔的电梯里。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路明非透过玻璃的反光,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东京——那座城市,此刻在夕阳下,美得像一幅画。

而他身边这个女孩,比那幅画,还要美。

晚上九点,他们晃到了东京大学。

其实路明非本来没打算来东大。他只是跟着绘梨衣的脚走——这丫头今天像是把东京当成了开放世界游戏地图,浅草寺、东京塔、秋叶原、上野……她的小本子上圈了十几个红圈,恨不得一个晚上全刷完。路明非拦都拦不住,只能跟在后面当移动钱包和保镖。

但走到东大正门前的那条银杏大道时,路明非忽然站住了。

八月末的东大,暑假空荡荡的。银杏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路灯把整条大道照成温柔的橘黄色。路明非仰起头,看着"东京大学"那块金字招牌,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当年高考完,也曾幻想过类似的学校。不是东大,是国内的顶尖学府。但分数差了一点,家里也没钱供他去复读。后来他去了卡塞尔——那所名义上是"大学"的混血种屠龙学院。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个"大学生"。只不过他的专业是"如何不死在龙王手里",必修课是"言灵应用与实战",期末考试是"活着回来"。

他站在东大的校门前,忽然有点恍惚。如果当年他没收到那封录取通知书,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现在会不会也走在这样的校园里?背着书包,穿着拖鞋,和室友争论今晚去哪吃烧烤?会不会也有个女孩,在图书馆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绘梨衣。

绘梨衣也正仰着头看"东京大学"的金字招牌。但她看的可能不是"大学"两个字,而是招牌旁边那盏复古的路灯,以及路灯下飞来飞去的小虫子。她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像两颗落在草地上的星星。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酸涩忽然就没了。

"看什么呢?"他揉了揉她的脑袋,帽子挡着,只揉到帽檐。

绘梨衣转过头,在小本子上写:「Sakura,我饿了。」

路明非低头看着这行字,差点笑出声。

他刚才还在感慨人生、感慨命运、感慨他们这两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站在东大校门前的荒诞感。结果这丫头全程没在听——她只是在找路灯下的虫子,然后得出结论:饿。

"……行吧。"路明非叹了口气,"找点吃的。"

东大正门附近没什么餐馆。暑假期间,周边的居酒屋和小饭店大半关着门。路明非牵着绘梨衣,沿着东大外围的围墙往北走。围墙是那种老式的红砖墙,爬满了常春藤,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绘梨衣的Converse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像某种小动物在小心翼翼地探路。

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东大学生——男生,戴着眼镜,背着书包,车筐里塞着几本砖头厚的专业书。路明非犹豫了一下,还是拦住了他。

"那个……同学,"路明非用蹩脚的日语夹杂英语,"这附近……吃的?拉面?"

男生刹住车,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下路明非——一个穿着翻面清洁工装、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身边跟着一个戴着NIKE棒球帽、栗棕色短发的矮个子女孩。女孩仰着头,深玫瑰红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手里还抱着一只皮卡丘。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是游客吧?东大后面有条小街,有个拉面摊,越师傅的屋台车。800日元一碗,便宜,好吃。"

他指了指方向:"顺着这条围墙走,到头右转,看见一盏红色灯笼就是。"

"谢谢!"路明非鞠躬。

男生骑车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绘梨衣,嘟囔了一句:"好可爱的女孩……"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顺着围墙走。绘梨衣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在小本子上写:「Sakura,刚才那个人说'可爱'。」

路明非:"……你居然看懂了?"

绘梨衣用力点头,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行吧,他没说错。"路明非嘟囔着,耳朵有点热,"但你不准跟别人说。"

绘梨衣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跟别人说"是什么意思——她除了路明非,也没别人可说啊。

东大后门的小街,比正门那边的宽敞大道窄得多。这是一条典型的日本小巷,两边是老式的木造建筑,屋檐低垂,灯笼摇曳。巷子深处,一盏红色的纸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灯笼上写着"拉面"两个字。

灯笼下,停着一辆木质厢车。

这种人力小车在日本被称作"ラーメン屋台车",专为走街串巷贩卖拉面而设计。窗户撑开就是遮雨棚,棚下摆着两张木凳,客人坐在木凳上吃面,拉面师傅在车中操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汤锅和食材在案板上摆得整整齐齐,客人坐下来之后,深蓝色的布幌子恰好能把他们的上半身遮住,营造了一个私密的环境。

跟店里的"名物拉面"比,这种屋台车的环境和口味都差了一些,但价格也便宜了一大截,来这里吃面的多半都是东大里的穷学生。此刻虽然是暑假,但屋台车前还坐着两个学生模样的客人,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争论着什么学术问题。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走过去。

屋台车后的师傅,是个年纪不小的男人。白发梳成整整齐齐的分头,穿着拉面师傅特有的白麻工服,额头上系着黑色的毛巾,看起来好像跟拉面打了一辈子交道。他正低头切着葱花,刀起刀落,节奏均匀,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听见脚步声,师傅抬起头。

那是一张温和的、布满皱纹的脸。金色的瞳孔在屋台车昏黄的灯光下,闪着一种极其特别的、近乎透明的光——像是把一生的锋芒都磨成了圆润的温润。他的眼神扫过路明非,然后在绘梨衣身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容,不是商人迎接客人的职业笑容,而是一个手艺人看见有人来吃自己做的面时,发自内心的、朴实的欢喜。

"欢迎光临,"他说,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从容,"两位客人,要来碗拉面吗?"

路明非赶紧点头:"两份酱油拉面,麻烦师傅。"

"好嘞。"师傅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生火、烧水、下锅。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在屋台车前的两张木凳上坐下。深蓝色的布幌子垂下来,刚好把他们上半身遮住,营造出一种私密而温馨的氛围。绘梨衣好奇地打量着这辆小小的屋台车——汤锅冒着热气,案板上整齐地摆着葱花、笋干、海苔、叉烧、卤蛋。师傅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这辆小车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师傅,"路明非忍不住开口,"你这摊子,开了多久了?"

师傅一边往锅里下面,一边随口答道:"几十年了。从我在法国回来那会儿就开始了。那时候这条街还没这么热闹。"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路明非敏锐地注意到,当他低头往面碗里舀汤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又带着某种深深疲惫的光。

"800日元一碗,"师傅把第一碗面推到路明非面前,"加卤蛋另加100块。"

路明非掏出钱包,付了钱。

绘梨衣捧着那碗热腾腾的酱油拉面,深玫瑰红色的眼睛在蒸汽里眯了起来。她学着陆明非的样子,拿起筷子,卷起一小撮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不是黄金瞳的亮,是小孩子吃到绝世美味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发自灵魂深处的亮光。她低下头,开始大口大口地吃。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屋台车前响起,配上夜风的沙沙声,竟有种奇妙的和谐。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慢点,没人跟你抢。"

师傅站在屋台车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在绘梨衣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不是审视,不是探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本能的、温和的留意。像是某种古老的、属于血脉深处的感应,在他的金色瞳孔里,极轻地、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转过身,从瓦罐里掏出两根黄萝卜咸菜,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推到绘梨衣面前。

"小姑娘,配着吃。"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父亲般的温和,"光吃面太腻。"

绘梨衣抬起头,深玫瑰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双手接过那个小碟子,对着师傅,郑重地,弯了弯腰。

师傅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路明非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近乎心疼的情绪。

"……不客气。"他轻声说。

路明非低头吃着自己的面,没注意到师傅那一瞬间的异样。他只是觉得,这个拉面师傅,人挺好。

面很好吃。汤头浓郁,酱油的咸香和猪骨的醇厚完美融合,面条筋道,叉烧厚实,笋干清脆,海苔鲜香。绘梨衣吃得鼻尖都冒了汗,但她舍不得停。她吃了大半碗,然后抬起头,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师傅,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还想吃"。

路明非笑着对师傅说:"再来一碗。"

师傅应了一声,又开始下面。

趁面的功夫,师傅擦了擦手,从屋台车的抽屉里摸出一罐清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他靠在车壁上,抿了一口酒,目光投向夜空。

"你们俩,"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来东京旅游的?"

"嗯,"路明非点头,"玩几天。"

师傅"嗯"了一声,没再问。

但他那双金色的瞳孔,又忍不住,落在了绘梨衣身上。

绘梨衣正低头吃第二碗面,栗棕色的短发从帽檐下滑出来几缕,在屋台车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她的侧脸很安静,很柔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纯净的安宁。

师傅看着她,金色的瞳孔里,那点极淡的、近乎本能的颤动,又出现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孩,给他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不是外貌上的熟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属于血脉和灵魂深处的熟悉。像是他曾经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见过类似的灵魂。

但他想不起来。

他也不想去想。

他早已忘记了"上杉"的姓氏,忘记了混血种的身份,忘记了蛇岐八家家主的地位,更忘记了自己曾是旧时代的黑道皇帝。他只是一个在东大后门卖了十几年拉面的、叫做"越师傅"的普通老人。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小姑娘,"他轻声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绘梨衣抬起头,深玫瑰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她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温暖的、父亲般的东西,从他身上流淌出来。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对着他,又郑重地,弯了弯腰。

师傅看着她那副模样,金色的瞳孔里,那点复杂而心疼的情绪,更浓了。

但他依旧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转过身,从汤锅里又舀了一勺热汤,加进了绘梨衣的面碗里。

"汤多喝点,"他说,"对身体好。"

路明非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拉面师傅,对他而言,只是个陌生人。但对绘梨衣而言——这个从未有过父亲、从未被父亲牵过手、从未坐在父亲身边吃过一碗面的女孩而言——这个陌生人温柔的、父亲般的举动,像是一束微弱的、但却真实的光,照进了她那个从未被父亲照耀过的世界。

绘梨衣低下头,继续吃面。

但路明非注意到,她的眼眶,似乎微微红了一下。

只是微微红了一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带着咸味的汤,和着面条,一起咽了下去。

夜风拂过东大后门的小街。

屋台车的布幌子在风里轻轻摆动。

师傅站在车后,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绘梨衣低头吃面的身影。他端着酒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像是透过她,在看某个很远很远的人。

但他终究没有问。

他终究只是个拉面师傅。

而她,终究只是个来吃面的、戴着棒球帽的、栗棕色短发的普通女孩。

他不知道她是绘梨衣。

她也不知道他是上杉越。

他们只是,在东京一个普通的夜晚,一个普通的屋台车前,一个普通的拉面师傅,和一个普通的吃面女孩。

仅此而已。

路明非结了账,牵着绘梨衣站起来。

"谢谢师傅,面很好吃。"他说。

师傅回过神来,金色的瞳孔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瞬间收敛,重新变回那个温和的、朴实的拉面师傅。

"慢走,"他笑着说,"欢迎下次再来。"

绘梨衣转过身,对着师傅,又弯了弯腰。

然后她转过头,深玫瑰红色的眼睛看着路明非,在小本子上写:「Sakura,这个师傅,好温柔。」

路明非牵着她的手,点了点头:"嗯,是个好人。"

他们沿着东大后门的小街,慢慢往回走。

身后,屋台车的灯光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师傅站在屋台车后,看着两个人消失在街角。他金色的瞳孔里,那点复杂的、近乎心疼的情绪,久久没有散去。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真像啊。"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像谁呢……"

他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切葱花。

东京的夜,依旧漫长。

而在某个不远的地方,蛇岐八家的执行局,正在满城搜寻一个红发女孩的下落。

但他们不知道——

红发已经染成了栗棕色。

公主,正在一个普通的屋台车前,吃着800日元一碗的酱油拉面。

而她的父亲,就在三步之外,给她添了一勺汤。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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