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亿日元揣在兜里,路明非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了。
他牵着绘梨衣的手,沿着明治大道往南走。东京的午后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碎金般洒在两个人身上。绘梨衣还是那身白色的及膝裙,赤着脚,暗红色的长发垂在身后,在阳光下红得像燃烧的深色火焰——太扎眼了。路人走过,总会不自觉地回头看一眼这个红发赤脚的漂亮女孩,然后再看一眼她身边那个穿着皱巴巴清洁工装、满身邋遢的年轻人,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近乎怜悯的好奇。
路明非加快脚步,把绘梨衣带进了一条横街。
街角第一家,是 ZARA。
西班牙的快时尚巨头,从设计到上架只要十五天,全球门店密得像是便利店的连锁。路明非以前在卡塞尔学院刷论坛时,看过学姐们讨论这个牌子——款式多、上新快、价格亲民,是学生党和年轻白领的最爱。
他推门进去。
冷气扑面而来。店里的灯光是精心调过的暖白色,照在两侧的模特身上,每一身搭配都像是 Instagram 上的街拍。绘梨衣踏进店门的那一刻,明显愣了一下。她长这么大,被关在源氏重工的"神道"里,只穿过白色的及膝裙,只看过《小王子》和迪士尼的贴纸。她从来没有进过这样的店——满目琳琅的衣服,像一片五彩的森林,敞开着任人采摘。
她深玫瑰红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路明非是个糙老爷们,对女装一窍不通。但他知道绘梨衣需要什么——不显眼。红头发已经够扎眼了,衣服就必须普通,普通到混入东京街头任何一个女高中生里都找不出来。
他抓了两件 UNIQLO 优衣库 的基础款——日本本土的快时尚品牌,全球销量极高的基础款之王——一件是烟灰色的宽松卫衣,一件是奶白色的棉质长袖T恤。然后又挑了一条 Levi's 李维斯 的501原色直筒牛仔裤,磨损处理恰到好处,腿感修长又不张扬。鞋子是一双 Converse 匡威 的米白色高帮帆布鞋——年轻、街头、学生气,正好配绘梨衣的年龄。
他还顺手拿了一套 Nike 耐克 的白色运动内衣和棉袜,又挑了一顶 NIKE 的黑色棒球帽,帽檐宽大,能把大半张脸遮住。
"去试试。"他把衣服塞进绘梨衣怀里,指了指试衣间。
绘梨衣抱着那堆衣服,歪了歪头,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不确定。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自己选过衣服。在源氏重工,她的衣柜里只有白色的及膝裙,一件一件,全是一样的。
路明非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去吧,公主。挑你喜欢的。"
绘梨衣抱着衣服,走进了试衣间。
路明非在外面等。他靠在试衣间外的墙壁上,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几分钟后,试衣间的门开了。
绘梨衣走了出来。
路明非的呼吸,停了一瞬。
烟灰色的 UNIQLO 卫衣,宽松地罩在她身上,衬得她皮肤白得近乎透明。Levi's 的牛仔裤裹着她纤细的腿,裤脚微微卷起,露出纤细的脚踝。米白色的 Converse 高帮鞋,包裹着她原本赤裸的脚——那是她人生第一次穿鞋,她还有些不适应地动了动脚趾,像一只第一次穿上鞋的小鹿。
最要命的是——她头上,戴着那顶 NIKE 的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一点深玫瑰红色的嘴唇。
暗红色的长发,被她自己笨拙地塞进了卫衣的帽子里,只留出几缕发梢,垂在颈侧。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十七八岁的、东京女高中生。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
"……挺好看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绘梨衣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深玫瑰红色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里,亮晶晶的。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了个圈,给他看背后——卫衣宽大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扬起,像一只灰色的蝴蝶,轻轻颤动。
路明非笑了。
"就这套。"他对店员说,"还要那顶帽子,那双袜子,那套内衣。"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看着这一对奇怪的组合——满身邋遢的年轻男人,和那个戴着棒球帽、漂亮得不似凡人的女孩——但她收了钱,什么都没问。三亿日元的皮夹子掏出来时,成捆的万元大钞让她的眼睛跳了一下,但她职业素养很好,只是更快地打包。
路明非拎着购物袋,牵着绘梨衣,走出了 ZARA。
街对面的灯光里,一家美发沙龙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TONI&GUY 汤尼英盖。
1963年创立于英国伦敦,起源于 Mascolo 美发世家,以标志性的几何与多元化修剪技术为核心,是全球美发时尚行业的知名品牌,高端美发与时尚教育领域的标杆。在东京的表参道、银座、新宿,都能看到它那熟悉的黑色招牌。
路明非站定,看着那块招牌。
绘梨衣的暗红色长发,是她最显眼的特征。就算换了衣服,只要那头红发在街上晃动,蛇岐八家的任何忍者,都能在三秒内锁定她。
"走。"他牵着她,走进了 TONI&GUY。
东京表参道店的 TONI&GUY,内部是极简的英伦风——黑色皮革的理发椅,巨大的圆形镜子,空气中弥漫着高级洗发水的香气。接待她们的是一位自称"Ryo"的首席发型师,穿着全黑的 TONI&GUY 制服,戴着黑框眼镜,看上去很专业。
"想做什么样的?" Ryo 问。
路明非想了想,说:"把头发……处理一下。不要太显眼。发色……能不能改成深棕色,或者栗色?最好是那种在东京街头随处可见的、普通女高中生的感觉。"
Ryo 看了看绘梨衣,又看了看路明非,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他笑了:"放心,交给我们。"
绘梨衣被请到了洗发区。她躺在洗发椅上,Ryo 的助手用温热的毛巾敷她的头发,然后是按摩。绘梨衣第一次体验这种服务,舒服得眯起了眼睛,深玫瑰红色的眸子在镜子里弯成了月牙。
路明非坐在等候区的黑色皮沙发上,看着镜子里的绘梨衣。
Ryo 开始工作了。
首先是染色。深红色的天然发色,被一层层染膏覆盖。TONI&GUY 的技师用的是意大利进口的染发剂,味道很淡,但上色极快。Ryo 的手法很专业,他先用细密的梳子把染膏梳进发根,然后用保鲜膜包裹,等待。
然后是剪裁。
当染膏洗净,深玫瑰红色的头发,已经变成了栗棕色——一种在东京街头随处可见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发色。Ryo 拿起剪刀,开始修剪。
TONI&GUY 的招牌技术,是几何剪裁。Ryo 给绘梨衣设计的,是一款日系轻妆容的"空气感短发"——及肩的长度,发尾微微内扣,侧分,刘海斜斜地遮住右眼。这款发型,在东京的女高中生里,流行得不能再流行。
剪刀在 Ryo 手中翻飞。暗红色的长发,一缕一缕地落在地上。
路明非看着镜子里的绘梨衣。
她的头发,在变短。她在变。从那个被关在源氏重工里的、红发赤脚的白裙女孩,变成一个普通的、东京街头的、栗棕色短发的少女。
最后是一道程序——Ryo 用卷发棒,给发尾做了一个极其自然的微卷。然后他拿起一罐发胶,轻轻喷了一下。
"好了。" Ryo 退后一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绘梨衣从理发椅上转过身。
路明非的呼吸,彻底停了。
镜子里那个女孩——
栗棕色的及肩短发,发尾微微内扣,侧分,刘海斜斜地遮住右眼。深玫瑰红色的眼睛,在栗棕色头发的衬托下,反而显得更加明亮,更加……普通。
她穿着那件烟灰色的 UNIQLO 卫衣,Levi's 的牛仔裤,脚上是米白色的 Converse 高帮鞋。头上戴着那顶 NIKE 的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十七八岁的、东京女高中生。
像一个在表参道上学、放学后和闺蜜一起去吃可丽饼、周末去 karaoke 唱歌的、普通的女孩子。
她不再是上杉绘梨衣。不再是蛇岐八家的公主。不再是白王的容器。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绘梨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短了,轻了,不再是那头沉重的大红长发。她转过头,看向路明非,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亮晶晶的光。
她跳下理发椅,跑到路明非面前,仰起头,让他看。
路明非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好看。"他说,"真好看。"
绘梨衣用力点头,然后扑进他怀里,抱住了他。她的脸埋在他胸前,栗棕色的短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路明非摸了摸她的头发。
就在这一刻——
他的意识深处,那片铅灰色的、带着深海腥气的雾气里,那张青铜长桌的尽头,奥丁的独眼孔里,闪过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光。
"确实很美。"
那个独眼巨人的声音,在路明非的灵魂深处,低低地响起。
"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美。是那种……被凡尘包裹的、温暖的、让人想要守护的美。"
"你做得对,衰仔。把她从神坛上请下来,让她做一个普通人。这才是……对抗命运的方式。"
路明非在心里"听"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抱着绘梨衣的手。
柜台前,Ryo 递过来一张账单。路明非从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夹子里,抽出几张万日元钞票,递过去。Ryo 接过钱,礼貌地鞠了一躬:"谢谢惠顾。您女朋友很漂亮。"
路明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啊,"他说,"她很漂亮。"
绘梨衣从他怀里抬起头,深玫瑰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帽檐下的嘴唇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浅浅的、但真切的笑容。
两个人,牵着手,走出了 TONI&GUY。
东京的夕阳,正慢慢落下。明治大道的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路明非看着身边这个栗棕色短发、戴着 NIKE 棒球帽、穿着 UNIQLO 卫衣和 Levi's 牛仔裤、踩着 Converse 高帮鞋的女孩,忽然觉得——
她换了一个人。
从里到外,换了一个人。
她不再是上杉绘梨衣。
她是……Sakura 的女孩。
路明非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他意识深处的尼伯龙根里,奥丁端坐在青铜长桌的尽头,独眼孔里的黑暗,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美。" 他最后说了一句,"确实很美。"
然后,雾气散去。
路明非回过神来,发现绘梨衣正拽着他的袖子,指了指街边一家冰淇淋店。她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路明非笑了。
"走,"他说,"哥哥请你吃冰淇淋。"
绘梨衣的眼睛,亮成了星星。
当晚,路明非带着绘梨衣,拐进了新宿西口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名叫“来来来”的中餐馆。门面极小,只能放下一张L型吧台和五六张凳子。墙上的菜单是手写的,日文歪歪扭扭,中文倒是写得方正。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福建大叔,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正在铁锅前颠勺,火苗蹿起老高,香气霸道地占领了整条巷子。
路明非在吧台前坐下来,把菜单推到绘梨衣面前:“想吃什么?”
绘梨衣低头看着那张塑封的菜单,目光在一排菜品照片上缓缓移动。她看得极其认真,像是在研究一份关乎生死的重要文件。最后,她伸出手指,点在了菜单右下角那张不起眼的照片上——五目炒饭。日式中华料理的经典,鸡蛋、胡萝卜、青椒、豆芽、猪肉末,五种配料,大火快炒,粒粒分明。
路明非抬头对老板说:“一份五目炒饭,一份天津饭,再来两份煎饺。”
老板应了一声,铁锅再次起火。绘梨衣坐在高脚凳上,深玫瑰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板颠勺的动作。她没见过这种场面——在源氏重工里,她的每一餐都是由专人送到房间里的,精致的漆器食盒里,摆着摆盘完美的和食。她从未见过食物在铁锅里翻滚、被火焰舔舐的样子。
几分钟后,一盘热气腾腾的五目炒饭被推到她面前。炒饭堆成一座小山,表面泛着诱人的油光,鸡蛋碎、胡萝卜丁、青椒丝、豆芽和猪肉末均匀地分布在其中,点缀着几粒翠绿的葱花。镬气蒸腾而起,带着酱油和胡椒的焦香。
绘梨衣拿起勺子。她先是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小勺,吹了吹,送进嘴里。下一秒,她的眼睛亮了。不是黄金瞳的亮,是小孩子吃到绝世美味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发自灵魂深处的亮光。她低下头,开始大口大口地吃。勺子与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吃得又快又急,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食的小松鼠。
路明非坐在旁边,端着自己的天津饭,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他想起源稚生说过,绘梨衣最爱吃的就是五目炒饭——她曾十二次离家出走,最远只走到十字路口。也许那十二次里,每一次,她都想走到这家店,吃一口五目炒饭。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路明非说。
绘梨衣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她看着路明非,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极其认真的、近乎虔诚的神色。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
不到五分钟,一整盘五目炒饭被她消灭得干干净净。盘子底朝天,一粒米都没剩下。她放下勺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然后抬头看向路明非,眼神里写满了“还有吗”。
路明非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都化了:“老板,再来一份。”
第二份炒饭上来时,绘梨衣放慢了速度。她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像是在细细品味每一粒米、每一颗蔬菜、每一粒肉末的味道。吃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下勺子,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炒饭,沉默了很久。
路明非注意到她的异常:“怎么了?不好吃?”
绘梨衣摇了摇头。她抬起头,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路明非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神情——像是满足,又像是悲伤,像是某种“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的震撼与怅然。
她低下头,继续吃。但这一次,她吃得更慢了,像是在珍惜每一口。
吃完饭,路明非结了账——两份炒饭、一份天津饭、两份煎饺,总共三千八百日元。他牵着绘梨衣走出“来来来”,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东京夏夜特有的温热和潮湿。绘梨衣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露出一个满足的、略带困意的笑容。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不想就这么回旅馆。他指了指街对面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门口挂着巨大的霓虹招牌,上面写着“SEGA 新宿西口店”几个大字,游戏音乐的轰鸣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走,”他说,“哥哥带你去玩点好玩的。”
绘梨衣歪了歪头,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她从未进过游戏厅。在源氏重工,她唯一的娱乐是那台老旧的红白机,和几盘反复通关的《街霸Ⅳ》。她不知道真正的游戏厅是什么样的。
她很快就知道了。
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炫目的灯光、震耳欲聋的音乐、此起彼伏的电子音效和欢呼声,像浪潮一样扑面而来。绘梨衣站在门口,被这突如其来的感官轰炸冲击得愣在原地。她深玫瑰红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眼前的一切——抓娃娃机、跳舞机、赛车模拟器、射击游戏、太鼓达人……每一台机器前都坐着或站着兴奋的玩家,屏幕上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影。
路明非换了一千日元的游戏币,把装满币的小篮子塞进绘梨衣手里。“想玩哪个?”
绘梨衣的目光在整层楼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角落里那台《太鼓达人》上。她伸手指了指。
路明非笑了:“走。”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绘梨衣在游戏城里大杀四方。
太鼓达人——她第一次玩,但节奏感好得惊人。红蓝音符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她双手各持一根鼓槌,敲击的速度越来越快,精准度越来越高。第一首歌选了《夏祭り》,难度★×6,她打出了97%的良率。第二首歌选了《千本桜》,难度★×8,她打出了99%的良率。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有几个穿着高中校服的男生站在她身后,看得目瞪口呆。一曲终了,屏幕上跳出“GREAT”的评价,分数榜刷新了当日的最高纪录。路明非站在旁边,手里的游戏币还没捂热,他已经完全沦为一个负责鼓掌的观众。
抓娃娃机——路明非自告奋勇要帮她抓一个,结果花了五百日元,爪子滑了三次,什么都没抓到。绘梨衣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他,自己上手。她观察了机器的爪力和掉落规律,第一次试抓,爪子稳稳地抓起了一只皮卡丘,精准地丢进了洞口。路明非目瞪口呆。绘梨衣抱着那只皮卡丘,转过身,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的光,像是在说:“看,我比你厉害。”
射击游戏——《化解危机5》。路明非和绘梨衣双人合作。路明非自认为FPS经验丰富,结果在第一关就被打得抱头鼠窜。绘梨衣端着那把塑料光枪,面无表情地爆掉了每一个从掩体后冒出来的敌人的头。通关结算时,她的命中率是92%,路明非的命中率是31%。绘梨衣放下枪,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的、实事求是的困惑——好像在问:“你怎么这么菜?”
路明非:“……我饿了。”
最后,他们站在一台拍大头贴的机器前。绘梨衣被机器里那些花里胡哨的特效吸引了——星星、爱心、兔耳朵、猫胡子。她拉着路明非的袖子,指了指机器,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路明非叹了口气:“行吧。”
帘子拉上。两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面对镜头。屏幕上跳出各种特效选项——绘梨衣认真地选择了兔耳朵和爱心泡泡,又选了一个闪闪发光的相框。倒数三秒。绘梨衣忽然凑近路明非,把两只手举到头顶,比了一个兔耳朵的手势。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也笨拙地举起手,比了一个同样的手势。
咔嚓。
闪光灯亮起。照片从机器下方缓缓吐出。照片上,两个人挤在镜头里——路明非笑得有点傻,手里还比着兔耳朵;绘梨衣挨着他,深玫瑰红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真切的笑意。背景是粉色的爱心泡泡和闪闪发光的星星,把两个人的脸映得柔和而温暖。
绘梨衣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捧在手心,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郑重地,放进了她那件UNIQLO卫衣的口袋里——贴近心脏的位置。
走出SEGA时,东京的夜已经深了。新宿的霓虹灯依旧璀璨,街头的人流依旧熙熙攘攘。绘梨衣抱着那只皮卡丘,走在路明非身边。她走路时,会不时低头看一眼怀里的皮卡丘,然后嘴角就会不由自主地翘起来。路明非走在她旁边,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今晚的三千八百日元炒饭,一千日元的游戏币,都很值得。
他想起源稚生说过的话:“绘梨衣几乎没有离开过源氏重工。她尝试过离家出走12次,但最远只是到达了大厦门前的十字路口。”
而今晚,她吃了五目炒饭,打了太鼓达人,抓了皮卡丘,爆掉了无数虚拟敌人的头,拍了人生第一张大头贴。她笑得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路明非抬头,看着东京夜空里稀疏的星光。他忽然觉得,奥丁说得对——把她从神坛上请下来,让她做一个普通人。
深夜十一点。高天原后台,烟雾缭绕。
芬格尔四仰八叉地瘫在一张化妆椅上,右腿缠着绷带,搭在一只道具箱上。他手里捏着一罐已经喝了大半的啤酒,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我已经是一条咸鱼了”的气息。
“我们跑了一天。”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新宿。涩谷。池袋。秋叶原。上野。银座。甚至他妈的去了一趟台场。”
他每报一个地名,就伸出一根手指,到最后,五根手指全部张开,像一只濒死的海星。
“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诺诺靠在墙角,MK48横放在膝上,低头用一块绒布擦拭枪机。她没抬头,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是她压着笑意的习惯性动作。“你抱怨也没用。东京两千多万人,他存心要躲,你挖地三尺也找不到。”
“我不是抱怨他躲得好,”芬格尔猛地坐起来,啤酒罐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是抱怨——老子在横滨安全屋里躺得好好的,吃着薯片,喝着可乐,看着诺玛帮我下载的《银魂》最新剧场版。结果呢?我拖着一条被骨头刺穿的腿,从横滨跑到东京,从下水道爬到高天原,从高天原跑到新宿,又从新宿跑到台场——”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路明非那个王八蛋,居然带着一个红发公主,在东京的某个角落里,吃!五!目!炒!饭!”
后台里安静了一瞬。
楚子航坐在角落里,正在用一块白布擦拭童子切的刀身。他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金色的瞳孔微微抬起,似乎在思考什么。“你怎么知道他在吃五目炒饭?”
“我不知道!”芬格尔理直气壮地吼道,“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兜里就那点钱,带着一个从来没出过门的红发大小姐,他能去哪?不就是那种便宜又好吃的小馆子吗?!五目炒饭!中华料理!几百日元一大盘!他肯定带她去吃了!”
凯撒靠在另一侧的化妆台边,双臂抱胸,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他听完芬格尔的分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逻辑上,成立。”
“你看!凯撒都认可了!”芬格尔像是得到了圣旨一样,气势更盛了,“而且你们想想——他带着一个红发公主,在东京的雨夜里,从源氏重工杀出来。然后呢?然后他消失了整整一天一夜。这一天一夜里,他干了什么?”
他环顾四周,用一种“你们懂的”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
“他肯定带着她去约会了!”
诺诺终于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她放下绒布,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芬格尔,你是不是嫉妒?”
“我嫉妒个屁!”芬格尔义正辞严,“我是替他不值!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他倒好,带着妹子吃炒饭、打游戏、逛街买衣服——这不是见色忘友是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种行为,搁古代,是要拖出去枪毙的。”
“搁现代也要枪毙。”角落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众人转头,看向说话的人——源稚生。
他坐在后台最深处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壁,那柄断成两截的蜘蛛切横放在膝上。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我妹妹……我找了她十二年。他一天就带走了。”
他抬起头,金色的瞳孔在阴影里亮得骇人:“枪毙。必须枪毙。”
后台里沉默了三秒。然后,芬格尔率先打破了沉默:“你看!源兄台都同意了!枪毙路明非!全票通过!”
“等等,”凯撒举起一只手,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冷静的审视,“我们什么时候投票了?”
“刚才!就在刚才!口头表决!三票赞成,零票反对,一票弃权!”芬格尔飞快地说。
“谁弃权?”诺诺挑眉。
“我替路明非弃的。”芬格尔理直气壮,“他自己不能给自己投票。”
凯撒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这个逻辑,虽然狗屁不通,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无法反驳。”
楚子航收起白布,将童子切插回刀鞘。他站起身,金色的瞳孔平静地扫过众人:“枪毙路明非的事情,可以等找到他之后再议。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明天怎么找?”
后台里重新安静下来。芬格尔瘫回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喃喃道:“明天……换个思路。他不一定住在酒店里。他没钱。他可能住在那种……不需要身份证的、便宜的情人旅馆里。新宿那边有很多,歌舞伎町一带尤其密集。”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难得的认真:“明天,重点排查新宿和涩谷的小旅馆。一家一家问。他带着一个红发女孩——不,现在可能已经不是红发了。他没那么蠢。他肯定给她换了发色,换了衣服。但没关系——”
他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狡黠,三分笃定,还有四分“老子吃过的盐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的自信。
“他再怎么换,也改不掉一个习惯——他一定会带她去吃好吃的。所以,盯住那些便宜又好吃的小馆子。尤其是卖五目炒饭的。”
他拍了拍手,像是总结陈词:“明天,继续找。我就不信,他还能带着公主飞到天上去。”
后台外,东京的夜色正浓。而在新宿某条小巷深处的那家“来来来”中餐馆里,一个栗棕色短发的女孩正抱着一只皮卡丘,跟在一个穿着UNIQLO卫衣的少年身边,心满意足地走出来。她不知道,此刻高天原的后台里,一群人正在为“如何抓捕路明非并执行枪决”而激烈讨论。她只知道,今晚的五目炒饭,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