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后来想,那七天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像普通人的时候。
东京的八月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锅,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浮着一层黏糊糊的、带着海腥味的热气。但整座城市却安静得不像话。辉夜姬瞎了,蛇岐八家的执行局还在满城搜捕,可他们要找的是红发女孩。而此刻走在他身边的这个女孩,头发已经染成了栗棕色,藏在NIKE棒球帽底下,像所有十七八岁的东京女高中生一样,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边的橱窗。
她穿着那件烟灰色的UNIQLO卫衣,Levi‘s的牛仔裤,脚上是米白色的Converse高帮鞋,鞋带总是松,路明非一天要蹲下来帮她系三四次。每次他蹲下去,她都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等他系好了站起来,她就仰着脸冲他笑一下——那种笑很浅,嘴角微微翘一下就没了,但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会亮一下,像有人在那片玫瑰色的湖水底下点了一盏小灯。
路明非觉得,就冲这个笑,三亿日元花得一点都不冤。
他们是坐地铁到的浅草。从银座线浅草站出口上来,人流一下子就稠密了。八月的浅草是旅游旺季,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挤在狭窄的街道上,导游旗在空中挥舞,快门声此起彼伏。绘梨衣被裹在人潮里,下意识地攥住了路明非的衣角。
路明非回头看她。她没说话,但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点的慌。那种慌不是害怕,是一个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从未置身于如此拥挤的人流中的女孩,本能地需要抓住点什么。
路明非伸出手:“牵着。”
绘梨衣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她的手很小,很凉,像一块被夏日阳光晒了太久却依然没有暖透的玉。路明非握紧了那只手,带着她挤进了人群。
雷门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绘梨衣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巨大的红灯笼悬挂在门下,朱红色的骨架在正午的阳光下红得像要烧起来,黑色的字体庄重地写在白色的灯笼面上,“雷门”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力量。绘梨衣仰着脖子看了很久,久到路明非以为她要把那个灯笼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松开他的手,在小本子上写:「Sakura,这个灯笼,好大。」
路明非说:“那是雷门。浅草寺的正门。这灯笼有一百多年了。”
她歪了歪头,显然没听懂“历史”是什么东西,但还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像接过了一件极其重要的知识。
仲见世通商店街是通往浅草寺正殿的必经之路,两旁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小店,卖人形烧的、卖团子的、卖和风小物的、卖扇子的、卖面具的。绘梨衣的眼睛不够用了。她左边看看,右边看看,脑袋转来转去,像一只第一次进入花园的小猫,不知道该先追哪只蝴蝶。
她在一个人形烧的铺子前停下来。师傅把面糊倒进鱼形的模具里,盖上盖子,翻转,打开——金黄色的鱼形点心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甜香霸道地占领了整条街。绘梨衣踮着脚,趴在柜台边沿,看着师傅熟练的动作,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新奇。
路明非掏出钱包:“老板,两个红豆馅的。”
人形烧用纸袋装着,热气从纸袋的缝隙里冒出来。绘梨衣接过来,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金黄色的、鱼形的点心,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不是黄金瞳的亮,是小孩子吃到绝世美味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发自灵魂深处的亮光。她被烫了一下,缩了缩肩膀,但不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嚼着,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幸福的光。
路明非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咽下去,又在纸上写:「Sakura,好吃。」
路明非说:“那当然,浅草的人形烧是招牌。”
她点点头,继续吃,吃得认真极了,像是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他们沿着仲见世通慢慢走。绘梨衣在每个摊位前都要停下来看一看——卖团子的摊位上,三色丸子裹着酱油糖浆,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卖扇子的店里,各式各样的和风扇子挂在墙上,绘梨衣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把扇面上的樱花图案,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刺绣的花瓣,像是在抚摸某种珍贵的宝物;卖和风小物的店里,有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风铃、手帕、布偶、钥匙扣。绘梨衣在一个卖招财猫的架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些举着不同颜色的爪子、大小不一的陶瓷猫咪,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最后,她在一个卖狐狸面具的摊位前停住了。
那些面具涂成白色,画着黑色的纹路,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神秘的、古老的美。绘梨衣盯着其中一个面具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路明非,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想要”。
路明非掏出钱包:“多少钱?”
“一千五百日元。”老板说。
路明非递过去两张千元钞票。绘梨衣接过那个面具,小心翼翼地举到面前,戴了上去。面具的眼洞后面,那双深玫瑰红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弯成了月牙。
路明非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耳朵有点热:“……好看。”
绘梨衣没有摘面具,就这样戴着它,继续往前走。路明非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白色的背影——烟灰色的卫衣,Levi’s的牛仔裤,Converse的高帮鞋,头上是NIKE的棒球帽,脸上是白色的狐面。她看起来像是一个从古老传说里走出来的少女,误入了现代的东京,在人群中穿行,寻找着什么。
他们在浅草寺求了签。绘梨衣摇签筒的动作很生疏,摇了好几下才掉出一根签来。她捡起来,递给旁边解签的僧人。僧人看了看,微笑着递给她一张纸——“大吉”。
绘梨衣低头看着那张纸,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卫衣的口袋里。
路明非也摇了。签掉出来,僧人看了看,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张纸——“凶”。
路明非:“……”
他把那张凶签系在寺里的柳树上,一回头,看见绘梨衣正踮着脚,把她的“大吉”签系在了他那只“凶”签的旁边。她系得很认真,先把绳子绕了两圈,然后打了个结,又拉了拉,确认不会掉下来。她系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那两只签并排挂在柳枝上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路明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踮脚的样子。栗棕色短发从帽檐下滑出来几缕,在八月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她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嘴角微翘的笑,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带着一点点得意的笑。好像在说:你看,我把我的好运分给你了。
路明非忽然觉得,那张“凶”签好像也不怎么凶了。
从浅草寺出来,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小店吃午饭。是一家卖荞麦面的小店,门面不大,但很干净。绘梨衣点了冷荞麦面,路明非点了热汤面。绘梨衣第一次吃荞麦面,看着他把芥末和葱花倒进酱汁里,然后夹起一箸面浸进去,发出“吸溜”一声。她学着他的样子,夹起一箸面,浸进酱汁里,送进嘴里。
然后她的眼睛又亮了。
路明非已经习惯了她的“眼睛一亮”模式。这丫头大概这辈子就是为了“亮眼睛”而活的。每一次吃到好吃的,每一次看到好看的,每一次感受到温暖的——她都会亮一下。
吃完饭,他们在浅草的小巷里闲逛。浅草保留了很多老东京的风貌,狭窄的巷子,木造的老房子,门口挂着半截布帘的小店。绘梨衣在一家卖手工和纸的店门口停下来,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些花纹繁复的纸张。那些纸上印着四季的花鸟——春天的樱花,夏天的金鱼,秋天的红叶,冬天的雪雀。她的手贴在玻璃上,指尖轻轻描摹着纸上金鱼的轮廓。
路明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栗棕色的短发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她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些金鱼和红叶,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没有催她。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在小本子上写:「Sakura,这些东西,好漂亮。」
路明非说:“要不要买几张?”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写:「看看就够了。」
路明非没有坚持。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对这个世界的要求,其实很少很少。她只是想看看。只是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不贪心,不索取,不占有。她只是——想看。
他们在浅草逛了一整个下午。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路明非牵着绘梨衣的手,走上了隅田川上的吾妻桥。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夕阳把整个东京染成了橘红色,天空是淡橘的,云是粉橘的,河水是深橘的。远处的东京塔亮起了灯,红白相间的塔身在暮色里像一个温柔的巨人。
绘梨衣趴在桥栏上,看着隅田川的水缓缓流过。她看了很久,然后在小本子上写:「Sakura,这条河,流向哪里?」
路明非说:“流向东京湾。然后汇入太平洋。”
她歪了歪头,又问:「太平洋,很大吗?」
“很大。比整个日本还大。大到看不到边。”
她低头看着河水,好像在想象那片她从未见过的、无边无际的大海。然后她写:「Sakura,我想看海。」
路明非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他说,“我带你去。”
她抬起头,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
她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了那家小旅馆。绘梨衣洗完澡出来,穿着路明非给她买的睡衣——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她坐在床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栗棕色短发。路明非坐在另一张床上,看着她笨拙地擦头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过来,”他说,“我帮你吹。”
他找前台借了一个吹风机。绘梨衣乖乖地坐在床边,他站在她身后,一手拿着吹风机,一手拨弄着她的头发。热风呼呼地吹着,她的头发在他指尖慢慢变干,变得柔软。她的头发染过之后,发质比以前稍微粗糙了一些,但摸起来还是很舒服。他忽然想到,这是他第一次帮一个女孩吹头发。
绘梨衣安静地坐着,任由他摆弄她的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很大,他们都不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是一种舒适的、温暖的、像是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安静。
吹完头发,路明非收起吹风机。绘梨衣转过头,仰着脸看他。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柔软的、困倦的、满足的光。
她写:「Sakura,今天,很开心。」
路明非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明天会更开心的。”他说。
她点了点头,然后钻进被子里,抱着那只皮卡丘,闭上了眼睛。
路明非坐在另一张床上,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背影。窗外的东京,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他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间破旧的小旅馆,比他住过的任何五星级酒店,都要温暖。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路明非发现绘梨衣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边,穿着那件印着卡通小猫的白T恤,栗棕色短发有点乱,深玫瑰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着,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她怀里抱着皮卡丘,像一只刚刚冬眠结束的小熊,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路明非翻了个身,看着她那副懵懵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早。”
她转过头,看了他几秒钟,好像在辨认他是谁。然后她眨了眨眼睛,像是终于开机成功了,拿起小本子写:「Sakura,早安。」
路明非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去上野。看熊猫,看松鼠,看美术馆。”
她歪了歪头,写:「熊猫?」
“对,就是那种黑白相间的、圆滚滚的、整天睡觉的动物。”
她的眼睛亮了。
上野恩赐公园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坐地铁几站就到了。八月的上野公园绿荫如盖,高大的银杏树和樟树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是整个夏天都在它们的叫声里发酵。
绘梨衣走在林荫道上,时不时停下来看路边的花坛。上野公园的花坛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花——紫色的薰衣草,粉色的秋海棠,黄色的万寿菊,红色的美人蕉。她蹲下来,凑近一朵美人蕉,闻了闻。然后她皱了皱鼻子,显然那朵花没有什么香味。
路明非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觉得好笑又可爱。
“花不一定都有香味的,”他说,“有些花只是好看。”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上野动物园的入口处排着长队。暑假期间,来看熊猫的人特别多。路明非买了票,牵着绘梨衣的手,挤进了人群。熊猫馆里人山人海,所有人都举着手机和相机,对着玻璃后面的那个黑白相间的圆球猛拍。
香香在树上睡觉。
它趴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圆滚滚的身子像一团黑白相间的棉花糖,四肢垂下来,脑袋埋在臂弯里,睡得天昏地暗。偶尔它的耳朵动一下,或者尾巴尖颤一下,人群就会发出一阵惊呼。
绘梨衣趴在栏杆上,看着香香,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路明非怀疑她是不是也睡着了。然后她转过头,在小本子上写:「Sakura,它好可爱。像皮卡丘。」
路明非看了看香香,又看了看她怀里的皮卡丘,觉得这两者除了都是圆滚滚的之外,没什么共同点。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嗯,像。”
从熊猫馆出来,他们在公园里找了条长椅坐下。路明非去买了两支冰淇淋——一支香草味,一支抹茶味。绘梨衣接过抹茶味的那支,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然后她的眉毛皱了起来——抹茶的苦味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期。
路明非看着她那副苦着脸的样子,笑得差点把冰淇淋甩出去:“吃不惯抹茶?”
她摇了摇头,但还是继续吃。吃着吃着,眉头渐渐舒展了。苦味过去之后,抹茶的回甘开始在舌尖浮现。她低头看着那支绿色的冰淇淋,好像在重新评估它的价值。
最后她写:「Sakura,这个,一开始不好吃,后来变好吃了。」
路明非说:“很多东西都是这样的。刚开始觉得不好,后来慢慢就习惯了,甚至喜欢上了。”
她歪了歪头,好像在思考这句话。然后她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掉,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下午,他们在上野公园里遇到了松鼠。
那是一只灰褐色的小松鼠,尾巴蓬松得像一把刷子,正在草地上蹦蹦跳跳地找吃的。绘梨衣远远地看见了它,脚步立刻停了下来。她蹲下来,屏住呼吸,看着那只小东西在草地上忙碌。
松鼠显然对人类已经习以为常了。上野公园的松鼠被游客喂惯了,胆子大得很。它蹦蹦跳跳地靠近,在离绘梨衣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来,竖起上半身,两只前爪缩在胸前,黑溜溜的小眼睛看着她。
绘梨衣不敢动。她甚至不敢呼吸。她只是蹲在那里,深玫瑰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只松鼠。
路明非悄悄去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包花生米。回来的时候,绘梨衣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松鼠也没有走。他把花生米放在她手心,低声说:“伸着手,别动。”
绘梨衣照做了。她把手慢慢地、慢慢地伸出去,手心摊开,花生米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松鼠歪了歪头,好像在评估这个人类递过来的东西是否安全。然后它蹦了过来,跳上了绘梨衣的手。
绘梨衣的眼睛在那一刻亮得像是把整个东京的星光都吸进了瞳孔里。
松鼠在她手心里抓了一颗花生米,飞快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起来。然后又抓了一颗,又塞进嘴里。然后它跳下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跑了,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球。
绘梨衣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然后抬起头,看着路明非。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有水光。
路明非揉了揉她的帽子:“行了,公主,别哭。上野的松鼠不值得你哭。”
她低下头,在小本子上写:「Sakura,谢谢你。」
路明非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酸涩。
她总是在说“谢谢”。谢谢他带她吃五目炒饭,谢谢他帮她系鞋带,谢谢他带她看松鼠,谢谢他帮她吹头发。她好像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好事,都是别人施舍给她的。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值得这些好事。
他忽然很想告诉她——你值得。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好事。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看别的。”
他们在上野公园里逛了一整个下午。看了不忍池里的荷花,看了弁天堂里的佛像,看了国立科学博物馆里的恐龙骨架。绘梨衣对那只巨大的霸王龙骨架特别感兴趣,站在它面前仰头看了好久,然后写:「Sakura,它好大。它会吃掉我们吗?」
路明非说:“不会,它已经死了六千多万年了。”
她点了点头,又写:「那就好。」
路明非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这丫头的思维方式,真的很单纯。她关心的不是恐龙的种类、年代、灭绝原因——她只关心它会不会吃掉他们。
那就好。
傍晚,他们坐在不忍池边的长椅上,看着夕阳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鳞片。荷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摆,偶尔有蜻蜓停在花瓣上。远处的游乐场上,摩天轮的灯光开始亮起,一圈一圈地转动。
绘梨衣靠在路明非的肩膀上,抱着皮卡丘,看着那片金色的水面。她没写任何字,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安静地靠着,呼吸平稳而均匀。
路明非也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感受着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只停在他肩上的蝴蝶。他忽然希望时间能够停在这一刻。不需要永远,不需要太长。只要这一刻,再延长一点点就好。
夕阳沉下去了。摩天轮的灯光亮起来了。
绘梨衣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摩天轮的光。
她写:「Sakura,那个,好漂亮。」
路明非看着摩天轮,说:“想坐吗?”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写:「看看就够了。」
又是这句话。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揪了一下。
她总是说“看看就够了”。她不贪心。她从来都不贪心。她只是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只是想看。
第三天,路明非带绘梨衣去了秋叶原。
秋叶原和浅草、上野完全是两个世界。如果说浅草是老东京的魂魄,上野是大自然的一片绿洲,那秋叶原就是未来主义的狂欢。巨大的电子显示屏覆盖在每一栋建筑的表面,动漫角色的巨幅海报从楼顶垂下来,穿着女仆装的女孩站在街边派发传单,游戏中心的音乐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整条街像是被电流激活了一般,嗡嗡地振动着。
绘梨衣站在秋叶原车站出口,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她张着嘴,深玫瑰红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些巨大的显示屏上播放的动画片段,看着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路人,看着那些塞满了手办和模型的玻璃橱窗。她的小脑袋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完全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
路明非看着她那副“CPU过载”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走吧,带你见识一下什么叫二次元圣地。”
他们走进了一家手办店。店面不大,但货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手办——从《海贼王》到《鬼灭之刃》,从《EVA》到《高达》,从《宝可梦》到《塞尔达传说》。绘梨衣站在货架前,像走进了一座宝库。
她在《EVA》的专区前停了下来。一排初号机模型摆在玻璃柜里,紫色的机身,绿色的装甲,橙色的角,在射灯下泛着冷硬的光。绘梨衣趴在玻璃柜上,看着那些模型,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惊艳。
路明非凑过去看了一眼标价——一台1/100的初号机,十二万日元。
他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看了一眼绘梨衣——她趴在玻璃柜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带着一抹不自觉的笑意。她甚至没有看价格标签。她只是看着那个模型本身,看着那个她可能在电视上看过、在游戏里玩过的角色,此刻以一个精致的、立体的形态,呈现在她面前。
路明非掏出钱包,从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夹子里抽出一沓万日元钞票,拍在柜台上:“包起来。”
店员是个年轻的御宅族,戴着黑框眼镜,看着路明非那副“老子有钱”的土豪样,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绘梨衣抱着那个初号机的盒子,像抱着全世界。她低头看着盒子上印着的初号机图像,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然后抬起头,看着路明非,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好像在问:这真的是给我的吗?
路明非点了点头:“你的。”
她把盒子抱得更紧了,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从手办店出来,他们路过一家扭蛋店。整面墙上全是扭蛋机,从宝可梦到鬼灭之刃,从吉卜力到迪士尼,应有尽有。绘梨衣被那些装在透明球里的小玩具吸引了,站在扭蛋机前,研究了半天。
路明非塞给她几枚一百日元的硬币:“试试。”
她接过硬币,看了看扭蛋机,又看了看他,好像在确认“我真的可以吗”。路明非点了点头。她选了一台宝可梦的扭蛋机,把硬币投进去,转动旋钮。
“咔哒”一声,一个扭蛋掉了下来。
绘梨衣弯腰取出扭蛋,小心翼翼地拧开。里面是一只皮卡丘的小挂件——黄色的身体,红色的脸颊,闪电形状的尾巴,和她怀里那只大皮卡丘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好几倍。
她的眼睛亮了。
她把那只小皮卡丘挂在手机壳上,然后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路明非看着她那副高兴的样子,忽然觉得——十二万日元的初号机算什么。这个笑容,比什么都值钱。
中午,他们在一家女仆咖啡厅吃饭。
路明非本来不想进的。他对女仆咖啡厅有一种天然的尴尬——一群穿着女仆装的女孩对着你喊“主人欢迎回来”,还要在咖啡上画星星,还要陪你玩游戏。他觉得这种事情,只适合那种真正的二次元死宅,不适合他这种“我只是路过”的正常人。
但绘梨衣被门口穿着女仆装的姐姐们吸引住了。那些女孩穿着黑白相间的蓬蓬裙,头上戴着蕾丝发箍,声音甜甜的,笑容灿烂得像阳光。绘梨衣拽着路明非的袖子,站在门口不肯走,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想进去”。
路明非叹了口气:“行吧。”
他们被领到一张靠窗的座位。女仆跪式服务,双手递上菜单,声音甜得像蜜糖:“主人,请问您想点什么呢?”
路明非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硬着头皮点了两份蛋包饭和两杯奶茶。
女仆在蛋包饭上用番茄酱画画。她问绘梨衣:“主人想要什么图案呢?”
绘梨衣想了想,在小本子上写:「皮卡丘。」
女仆愣了一下,看了看小本子,又看了看绘梨衣,然后笑了:“好的,主人稍等哦。”
她拿起番茄酱瓶子,手腕灵活地转动,在蛋包饭的表面上画出了一只皮卡丘——圆圆的脑袋,尖尖的耳朵,小小的嘴巴,还有红色的脸颊。虽然画风有点抽象,但确实是皮卡丘没错。
绘梨衣低头看着那只番茄酱皮卡丘,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她拿起勺子,犹豫了一下——好像不太舍得吃掉它。
路明非说:“吃吧,不吃就凉了。”
她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送进嘴里。蛋包饭的味道其实很普通,就是那种标准的日式蛋包饭——番茄酱炒饭,外面裹着一层嫩嫩的蛋皮。但绘梨衣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味某种珍馐美味。
吃到一半,女仆走过来,笑着说:“主人,我们要做魔法少女的仪式哦!这样蛋包饭会变得更好吃!”
路明非:“……啥?”
女仆没有理会他的困惑,开始带领他们做一套奇怪的手势——双手比心,画一个星星,然后喊一声“萌え萌えきゅん”。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社会性死亡指数已经爆表了。
但绘梨衣却做得极其认真。她跟着女仆的动作,双手比心,画星星,然后小声地、笨拙地跟着念了一句:“萌え萌え……きゅん……”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是刚从壳里钻出来的小鸡仔。
路明非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社会性死亡算什么。只要她开心,让他喊一百遍“萌え萌えきゅん”他都愿意。
下午,他们在秋叶原的电器街上闲逛。绘梨衣对什么都好奇——最新的游戏机,巨大的曲面显示器,会跳舞的机器人,会说话的智能音箱。她在索尼的旗舰店里试戴了PlayStation VR,戴上头盔的那一刻,她“哇”了一声,然后开始左看右看,伸手去抓那些虚拟的东西。
路明非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副沉浸在未来世界里的样子,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戴着VR头盔,嘴角带着笑,像是一个探索新世界的小宇航员。
傍晚,他们坐地铁回旅馆。地铁上人很多,绘梨衣被挤在角落里,抱着初号机的盒子,靠在路明非身上。列车晃动着,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路明非低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栗棕色短发蹭着他的下巴,呼吸平稳而均匀。她怀里还抱着那个初号机的盒子,抱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也在保护着她的宝贝。
路明非没有动。他怕一动,她就会醒。
列车驶过一站又一站。窗外的灯光时而明亮时而昏暗,在绘梨衣的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路明非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趟地铁,他希望永远都不要到站。
第四天,路明非带绘梨衣去了涩谷。
涩谷十字路口大概是世界上最繁忙的十字路口。绿灯亮起的那一刻,上千人同时迈步,从四个方向汇聚到路口中央,像四条河流交汇在一起。那种人潮汹涌的气势,足以让任何一个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感到震撼。
绘梨衣站在路口,看着对面的人群,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紧张。
路明非握紧了她的手:“别怕,跟着我。”
绿灯亮了。人群开始涌动。路明非牵着绘梨衣的手,走进了人潮。绘梨衣紧紧地跟着他,像一只抓着浮木的小动物。周围的人流从他们身边涌过,有人匆匆赶路,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举着自拍杆直播。绘梨衣被裹挟在其中,但她没有害怕——因为路明非的手,一直牵着她的手。
过了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像洪水般的行人潮,然后在小本子上写:「Sakura,好多人。但和你在一起,不怕。」
路明非的心脏又被撞了一下。
他们去了SHIBUYA SKY。那是涩谷最高的展望台,可以俯瞰整个东京。他们上去的时候,正好是黄昏。
东京的黄昏,是一种奇异的紫色。
天空是淡紫的,建筑是深紫的,远处的东京塔亮起了灯,红白相间的塔身在暮色里像一个温柔的巨人。更远处的东京湾泛着粼粼的波光,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天际线上,富士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里淡淡的远山。
绘梨衣趴在玻璃上,看着脚下的东京。
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路明非以为她要变成一尊雕像了。
然后她转过头,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安静的、温柔的、近乎神圣的东西。
她写:「Sakura,这个世界,好漂亮。」
路明非看着她。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帽子挡着,他揉到的是帽檐。但他还是揉了。
“嗯,”他说,声音有点哑,“是很漂亮。”
从SHIBUYA SKY下来,他们坐地铁去了新宿。
晚上的新宿,是另一个世界。
歌舞伎町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染成了紫红色。巨大的广告牌在头顶闪烁,3D全息投影的猫在楼顶上跳舞,居酒屋的红色灯笼在巷子里摇曳,卡拉OK店的音乐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整条街像是一条流动的光河,喧闹、繁华、永不疲倦。
绘梨衣仰着头,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映着霓虹灯的光。她像一只第一次见到星空的小动物,被这片人造的星河迷住了。
她写:「Sakura,这里像梦。」
路明非看着她仰起的脸。霓虹灯的光在她栗棕色的短发上流转,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整条街的灯光。他忽然觉得,新宿的夜,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他们走进了一家回转寿司店。
绘梨衣第一次见传送带送餐。她盯着那条缓缓转动的履带看了十分钟,像个研究量子物理的科学家。那些装着寿司的彩色碟子从她面前一一经过——三文鱼、金枪鱼、虾、鳗鱼、章鱼、玉子烧——她看着它们来,又看着它们走,像是在观察某种神秘的宇宙规律。
路明非夹了一盘三文鱼放在她面前:“尝尝。”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三文鱼,蘸了蘸酱油,送进嘴里。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黄金瞳的亮,是小孩子吃到绝世美味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发自灵魂深处的亮光。她嚼着那片三文鱼,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幸福的光。
她咽下去,然后夹起一片,递到路明非嘴边。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张嘴接了。
三文鱼很新鲜,入口即化,油脂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酱油的咸鲜。
“好吃吧?”她写。
路明非点了点头:“好吃。”
她满意地笑了,然后继续吃。她吃了三盘三文鱼,两盘金枪鱼,一盘虾,一盘鳗鱼,还有一盘玉子烧。路明非看着她的食量,默默地计算了一下账单——还好,他有三亿日元。
吃完饭,他们在歌舞伎町的巷子里闲逛。绘梨衣对一切都好奇——居酒屋门口的红灯笼,卡拉OK店里传出的走调的歌声,街边卖章鱼烧的小摊,还有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路人。她看到一个穿着哥特萝莉装的女孩走过,眼睛都直了,拉着路明非的袖子,指着那个女孩的背影,好像在说:你看你看你看!
路明非说:“那是哥特萝莉装。一种……呃……时尚风格。”
绘梨衣歪了歪头,好像在思考“时尚风格”是什么意思。然后她写:「Sakura,我也想穿。」
路明非看着她,想象了一下绘梨衣穿着哥特萝莉装的样子——黑色蕾丝,蓬蓬裙,蝴蝶结,还有那双深玫瑰红色的眼睛。
他的鼻子有点热。
“……改天吧。”他说,声音有点不稳。
第五天,路明非带绘梨衣去了台场。
台场是东京湾上的一座人工岛,填海造陆建起来的未来主义新区。这里有巨大的摩天轮,有彩虹大桥,有自由女神像的复制品,还有那个著名的高达立像。
他们坐百合海鸥线去的。列车在高架轨道上行驶,窗外是东京湾的景色。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的彩虹大桥像一条白色的巨龙横跨在海湾上。绘梨衣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新奇。
列车到达台场站,他们走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巨大的高达立像。
RX-78-2,元祖高达。十八米高,白色的机身,蓝色的装甲,红色的角,手持光束军刀,矗立在DiverCity的广场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绘梨衣仰着头,看着那座巨大的机器人,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路明非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他掏出手机,给她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戴着NIKE棒球帽,栗棕色短发被海风吹起,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映着高达的红光。
她发现了他在拍照,转过头,对着镜头,弯了弯眼睛。
路明非的手机里,从此多了一张他这辈子最珍贵的照片。
他们在台场的海滨公园里散步。八月的海风从东京湾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点点鱼腥味。沙滩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坐在长椅上看书。远处的彩虹大桥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绘梨衣脱了Converse,赤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她踩上去的时候,脚趾蜷了蜷,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陷进沙子里,觉得很有趣。
路明非走在她旁边,手里提着她的鞋。
他们走到海边,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漫过绘梨衣的脚背。她被凉得缩了一下,然后又踩了进去。海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不在乎。她站在水里,看着海浪来来回回,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沉思的神色。
路明非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写:「Sakura,海水,是咸的。」
路明非笑了:“嗯,海水本来就是咸的。”
她又写:「Sakura,海的那边是什么?」
路明非看着远处的海平线,说:“海的那边……是美国。”
她歪了歪头,好像在想象美国是什么样子的。然后她写:「Sakura,去过美国吗?」
“去过。”路明非说,“我在那里上学。”
她看着他,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然后她低下头,写:「Sakura,好厉害。」
路明非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酸涩。
她总是觉得他很厉害。他带她吃五目炒饭,她觉得他厉害。他帮她系鞋带,她觉得他厉害。他带她坐地铁,她也觉得他厉害。她好像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很难的。而她身边的这个人,却能把它们都做好。
他忽然很想告诉她——不是我很厉害。是你被困得太久了。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走吧,”他说,“带你去坐摩天轮。”
台场的摩天轮是东京最大的摩天轮之一。他们排了二十分钟的队,坐进了一个透明的车厢。随着车厢缓缓上升,整个东京湾的景色在他们脚下展开——彩虹大桥像一条白色的丝带,东京塔在远处矗立,更远处的天空树在暮色中亮起了光。
绘梨衣趴在玻璃上,看着脚下的景色。随着车厢越来越高,她的呼吸越来越轻。当车厢到达最高点的时候,整个东京都在他们脚下——密密麻麻的建筑像积木一样排列着,道路像血管一样延伸,车辆像蚂蚁一样缓慢移动。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金红色。
绘梨衣转过头,看着路明非。
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有光。
她写:「Sakura,我好开心。」
路明非看着她,笑了。
“我也是。”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台场的购物中心里吃了晚饭。是一家意大利餐厅,绘梨衣第一次吃披萨。她看着那个圆圆的、上面铺满了芝士和番茄酱的面饼,不知道该怎么下手。路明非帮她切了一块,放在她盘子里。她用手拿起来,咬了一口——芝士拉出了长长的丝。
她的眼睛又亮了。
路明非已经习惯了她的“眼睛一亮”模式。但他还是觉得,每一次看到她亮眼睛,他都想为她做更多。
第六天,他们去了东京塔。
这是他们第二次去东京塔。第一次是白天,第二次是黄昏。路明非特意选了黄昏时分,因为他想让绘梨衣看看东京的日落。
他们登上展望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东京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绚丽的橙红色——从深橙到浅粉,从淡紫到靛蓝,层层叠叠地铺展在天际线上。远处的富士山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紫色,像一幅水墨画里淡淡的远山。
绘梨衣趴在玻璃上,看着这幅壮丽的画卷。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久到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然后她写:「Sakura,如果世界一直这么漂亮就好了。」
路明非看着这句话,心里忽然一紧。
他当然知道,世界不会一直这么漂亮。盲期只有七天。七天之后,白王要醒。橘政宗在暗处盯着。蛇岐八家的执行局在满城搜。他带着绘梨衣在外面多晃一天,危险就多一分。
但他看着绘梨衣趴在玻璃上的背影——栗棕色短发,NIKE棒球帽,UNIQLO卫衣——那个曾经被关在源氏重工里的、红发赤脚的白裙女孩,此刻像一个普通的东京少女,在普通的东京塔里,看着普通的世界。
她值得这个“普通”。
路明非在心里,又一次,把昆古尼尔的枪尖,对准了整个世界。
从东京塔下来,他们去了旁边的芝公园。芝公园是东京最古老的公园之一,园内有巨大的银杏树和樟树,树龄都在百年以上。八月的夜晚,公园里很安静,只有蝉鸣声和远处传来的汽车声。
绘梨衣走在林荫道上,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份宁静。她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前停下来,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她写:「Sakura,这棵树,好老。」
路明非说:“可能有几百年了吧。它在这里站了几百年,看着东京从一个小渔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绘梨衣抬起头,看着那棵树的树冠。月光下,银杏叶泛着银色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摆。
她写:「Sakura,如果我是一棵树,我也想站在这里,看几百年。」
路明非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说:你不用站在这里看几百年。我可以带你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景。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他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第七天,路明非兑现了他的承诺。
他们坐电车去了镰仓。
镰仓是东京旁边的一座海滨小城,以古寺、神社和海滩闻名。从东京坐电车过去,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电车沿着海岸线行驶,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绘梨衣趴在车窗上,看着那片她从未见过的、无边无际的大海,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惊奇。
她在小本子上写:「Sakura,海,好大。」
路明非说:“比你想象的还要大。”
他们在一个叫“镰仓高校前”的车站下车。这个车站因为《灌篮高手》的取景地而出名,站台就在海边,一出站就能看到大海。铁道口、海岸线、江之岛——这些在动漫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此刻真实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绘梨衣站在铁道口,等着列车经过。栏杆放下来,警报声响起,一辆绿色的江之电列车轰隆隆地驶过。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栗棕色短发吹得飞扬起来。
路明非站在她身后,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个瞬间。
照片里,她站在铁道口,列车从她面前驶过,海风吹起她的头发,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大海的颜色。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八月的镰仓海滩,人不少。有人在游泳,有人在冲浪,有人在沙滩上晒太阳。绘梨衣脱了Converse,赤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她踩上去的时候,脚趾蜷了蜷,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陷进沙子里,觉得很有趣。
路明非走在她旁边,手里提着她的鞋。
他们走到海边,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漫过绘梨衣的脚背。她被凉得缩了一下,然后又踩了进去。海水打湿了她的裤脚,打湿了卫衣下摆,她不在乎。她站在水里,看着海浪来来回回,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沉思的神色。
路明非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转过头,看着路明非。
然后她做了一件路明非没有想到的事——
她把怀里的皮卡丘塞进路明非手里,然后,她跑向了海浪。
她跑进了海里,海水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大腿,打湿了她的牛仔裤,打湿了她的卫衣下摆。她站在海水里,张开双臂,仰起头,让海风灌满她的衣服。
路明非站在岸边,看着她。
栗棕色短发在海风里飞舞。NIKE棒球帽被她摘下来,拿在手里。深玫瑰红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比海水还要亮。
她转过头,看着路明非,用力地,挥了挥手。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热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在叔叔婶婶家寄人篱下的衰仔,每天的生活就是上学、回家、写作业、打游戏。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一个叫镰仓的海边,看着一个女孩,在海里,对他挥手。
他更没想过,这个女孩,会是白王的容器。会是蛇岐八家的公主。会是整个东京、整个日本、乃至整个龙族世界,命运漩涡的中心。
她只是——绘梨衣。
一个喜欢五目炒饭,喜欢皮卡丘,喜欢太鼓达人,喜欢看海,喜欢在他身边,亮着眼睛的女孩。
路明非把皮卡丘抱在怀里,走到海边,站在她身边。
海水漫过他的鞋面。他不在乎。
绘梨衣转过头,看着他。她踮起脚,凑近他的耳朵。
海风很大,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泡沫,像这个世界最温柔的那一部分。
她说:
“Sakura……最好了。”
路明非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