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是东京最慷慨的时刻。
夕阳把整座城市浇铸成了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琥珀。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红色的光,街道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星河,远处的东京塔在暮色中亮起了第一盏灯。路明非牵着绘梨衣的手,走在惠比寿花园的石板路上。栗棕色短发,NIKE棒球帽,UNIQLO卫衣,Levi's牛仔裤,Converse高帮鞋——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十七岁的、东京女高中生。但路明非注意到,她今天格外安静。她没有在小本子上写字,没有指着路边的橱窗惊叹,也没有踮脚看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地走着,像是在走向一个她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愿面对的地方。
"怎么了?"路明非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绘梨衣抬起头,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近乎怀念的神色。她没有写字。她只是伸手,指了指前方。
路明非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在惠比寿花园广场的尽头,草坪的深处,矗立着一栋白色的法式小楼。
那是Chateau Joel Robuchon。
法国名厨乔尔·罗布雄在东京的城堡。米其林三星,整个日本最负盛名的法式餐厅之一。白色的外墙,尖顶的塔楼,修剪整齐的草坪,铁艺的栅栏——它矗立在惠比寿的繁华之中,像一个从普罗旺斯原封不动搬运过来的、十八世纪的贵族庄园。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个地方。恺撒曾经提过。楚子航查过资料。芬格尔甚至在卡塞尔的论坛上发过帖,说这辈子如果能在这里吃一顿饭,死也瞑目。但他从没想过——
"哥哥。"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没心没肺的甜。
路明非转过头。
巷口的光影里,站着一个小男孩。十三四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小西装,戴白色的丝绸领巾,脚上是擦得闪闪发亮的白色方口小皮鞋。他的头发抹了油,梳得一丝不苟,在夕阳下泛着乌鸦羽毛般的黑亮。那张脸介于男孩和女孩之间,面庞柔嫩,浅金色的瞳孔里沉淀着数千年的、近乎神祇般的淡漠与戏谑。
路鸣泽。
他手里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夹子——三天前那个装着三亿日元的皮夹子。但此刻,皮夹子被塞得更满了,金属扣子都快弹开来,隐约能看见里面花花绿绿的纸币边角,以及一张张烫金的、印着Chateau Joel Robuchon徽章的邀请函。
"哥哥,"路鸣泽歪了歪头,浅金色的瞳孔里闪着狡黠的光,"你带着她,在东京逛了六天。浅草,上野,秋叶原,涩谷,新宿,台场,东京塔,芝公园——"
他每报一个地名,就伸出一根手指。
"但哥哥,你漏了一件事。"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绘梨衣身上。女孩站在路明非身边,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双深玫瑰红色的眼睛,正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栋白色的法式小楼。
"——女孩子,要出去见见上流社会。"
路明非皱眉:"什么意思?"
路鸣泽笑了。那笑容里,有狡黠,有残忍,有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宠溺的复杂。他抬起手,皮夹子里飘出一张烫金的邀请函,像一只金色的蝴蝶,稳稳地落在路明非手里。
"Chateau Joel Robuchon,今晚八点,城堡厅。"路鸣泽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吟诗,"哥哥,你带着她,去吃一顿真正的晚餐。不是关东煮,不是五目炒饭,不是回转寿司,不是拉面——"
他顿了顿,浅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光:
"——是她本该在的地方。"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邀请函。烫金的徽章,优雅的法文,时间,地点,桌号。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温柔的陷阱。
"小魔鬼,"路明非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想干什么?"
路鸣泽歪着头,浅金色的瞳孔里,那点戏谑慢慢收敛了。他看着路明非,看着这个满身狼狈、却依旧倔强地牵着女孩手的哥哥。然后他轻轻地说:
"哥哥,你以为——这一周,是白给的吗?"
路明非沉默了。
路鸣泽继续说:"奥丁给你的窗口期,只有七天。今天是第七天。过了今晚,白王就要醒了。橘政宗就要收网了。蛇岐八家就要倾巢出动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栋白色的法式小楼:
"——但今晚,哥哥,带她去吃一顿好的。让她知道,她本该拥有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然后——"
他浅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光:
"——明天,就该结束了。"
路明非的手指,死死攥住了那张邀请函。
他转过头,看向绘梨衣。
女孩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但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
"……行吧。"他说。
路鸣泽笑了。他转身,迈步走向巷口的光影里。白色方口小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哥哥,"他头也不回地说,"记得穿得体面一点。Chateau Joel Robuchon有dress code。"
然后他消失了。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翻面清洁工装,又看了看绘梨衣的UNIQLO卫衣和Converse。
"……"他骂了一句,"这王八蛋。"
七点四十五分,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停在Chateau Joel Robuchon门前的草坪上。
开车的是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白手套的专职司机——路鸣泽安排的。路明非和绘梨衣坐在后座。路明非换上了一套黑色的定制西装,是路鸣泽让人提前放在车里的,尺寸分毫不差。绘梨衣换上了一条深蓝色的丝绒连衣裙——同样来自路鸣泽的"礼物"。她的栗棕色短发被精心梳理过,NIKE棒球帽摘了,换上了一条小小的、珍珠白的发带。她怀里还抱着那只皮卡丘,但被路明非温柔地劝下来了——"公主,去吃法国大餐,不能抱皮卡丘。"
她不情愿地放下了皮卡丘,但小本子还是紧紧抱在胸前。
车门被司机拉开。路明非先下车,然后转身,向绘梨衣伸出手。
绘梨衣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她踏出车门,高跟鞋踩在草坪上,微微陷进去一点。她抬起头,看着那栋白色的法式小楼。
夕阳的余晖,正正好好地,打在城堡的尖顶上。金红色的光,把整栋建筑染成了一座燃烧的宫殿。
绘梨衣的脚步,停住了。
路明非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低头看她——她的深玫瑰红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栋建筑。那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惊叹。
是——熟悉。
像是看见了一个她认识了很多年、但很久很久没再见过的地方。
"……绘梨衣?"路明非轻声叫她。
绘梨衣没有回答。她缓缓地,从胸前抱着的本子里,抽出那支笔。然后她翻到一页空白的纸,写——
「Sakura,这里,我经常来。」
路明非愣住了。
"经常来?"
绘梨衣点了点头。然后她写:「哥哥经常带我来。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日。」
哥哥。
源稚生。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忽然明白了路鸣泽为什么选这里。这不是一个"带她见上流社会"的温柔举动。这是一个——引君入瓮的局。
Chateau Joel Robuchon,是源稚生每个月必来的地方。是蛇岐八家少主、乃至后来的大家长,招待贵宾的指定餐厅。是绘梨衣作为上杉家家主,被源稚生带着,来过无数次的地方。
这里的经理,认识她。
这里的侍者,认识她。
哪怕她染了发,哪怕她摘了那身红白巫女服,哪怕她戴着发带、穿着深蓝色的丝绒连衣裙——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认识上杉绘梨衣。
路明非的冷汗,唰地一下,从后背渗了出来。
他想掉头走。他想拉着绘梨衣的手,转身,跑,跑得越远越好。
但绘梨衣已经迈步了。
她松开路明非的手,自己提着裙摆,踩着高跟鞋,走向了那扇雕花的橡木大门。她的步履很稳,很轻,像是一只蝴蝶,飞向了它熟悉的花园。
路明非来不及阻止。
他只能跟上去。
Chateau Joel Robuchon的内部,是一座宫殿。
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每一颗水晶都在灯光下折射出无数道细小的彩虹。墙壁上贴着暗红色的丝绸壁纸,金色的踢脚线勾勒出优雅的曲线。纯银的餐具摆在每张桌子上,沉甸甸的,像艺术品。地毯是深红色的波斯手工毯,踩上去松软得像踩在云上。窗外的草坪上,园艺师精心修剪的灌木组成了复杂的几何图案,喷泉在暮色中闪着银光。
穿着黑色燕尾服、戴白手套的侍者,恭敬地迎上来。
"晚上好,欢迎光临Chateau Joel Robuchon。"侍者微微鞠躬,"请问有预定吗?"
路明非正要开口,绘梨衣已经走上了前去。
她站定在侍者面前。深玫瑰红色的眼睛,从帽檐的阴影下——不对,她没戴帽子,发带在灯光下泛着珍珠的光泽——直直地,看着那个侍者。
侍者愣了一下。
然后——
他认出来了。
路明非清晰地看到,那个训练有素的、 professiona的、脸上挂着标准微笑的侍者,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目光,从绘梨衣的脸,滑到她的眼睛,滑到她无意识中微微抬起的下巴——那是上杉家家主特有的、与生俱来的、高贵而疏离的姿态。
"……上杉小姐?"侍者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绘梨衣没有否认。她只是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写——
「老位置。靠窗的,能看到喷泉的。」
侍者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当然知道"老位置"。城堡厅靠窗的、能看到喷泉的那张桌子,是上杉绘梨衣的专属座位。每个月第一个星期日,源稚生少主都会带着她来。那是蛇岐八家最高级别的VIP席位,连日本首相来用餐,都得让位。
"上杉小姐……您、您失踪了这么多天……少主他……"
侍者语无伦次了。
绘梨衣歪了歪头,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路明非始料未及的事——
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不是那种浅浅的、嘴角微翘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得意和一点点狡黠的微笑。像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女孩,终于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游乐场。
她写:「我回来了。给我上菜。按我以前点的顺序。」
然后她转身,走向了那张靠窗的桌子。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误入公主寝宫的、穿错了衣服的骑士。
绘梨衣走到那张靠窗的桌子前,熟练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她把本子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抬起头,看着窗外草坪上的喷泉。暮色中,喷泉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银光,像无数颗细小的钻石。
路明非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侍者还站在原地,脸色苍白。他迅速后退,转身,快步走向了餐厅后方的经理办公室。
路明非看见了。但他没有动。
他看着绘梨衣。女孩坐在那张属于她的椅子上,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喷泉,映着水晶吊灯的光,映着这个她本该属于的世界。
她写:「Sakura,这里的蜗牛最好吃。还有鹅肝。还有龙虾冻。还有……烤乳鸽。」
她顿了顿,又写:「哥哥每次都点一样的。我每次都点一样的。」
路明非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无法言喻的酸涩。
她记得。她记得这里的每一道菜。她记得"哥哥每次都点一样的"。她记得——她本该拥有的生活。
那个被关在源氏重工里的、红发赤脚的白裙女孩,每个月第一个星期日,都会被源稚生带着,来到这里。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喷泉。吃着蜗牛、鹅肝、龙虾冻、烤乳鸽。
那是她仅有的、接触"外界"的时刻。
那是她记忆里,最接近"自由"的时刻。
而现在,她坐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个喷泉,准备点同一份菜单。
——但她身边坐着的,不是源稚生。
是Sakura。
经理来得很快。
一个五十多岁、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领结的日本男人,快步走到桌边。他鞠躬,九十度,标准而恭敬:"上杉小姐,欢迎回来。"
绘梨衣抬起头,深玫瑰红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经理直起身,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留了一瞬——这个穿着黑色西装、但气质明显不是上流社会的年轻人——然后迅速移开。他不敢问。上杉小姐带谁来,是上杉小姐的自由。
"上杉小姐,还是按您以往的菜单吗?"
绘梨衣点了点头。
经理转向路明非:"先生,您的菜单——"
路明非还没开口,绘梨衣已经在本子上写:「和他一样。再加一瓶Dom Pérignon的粉红香槟。」
经理的笔,顿了一下。
Dom Pérignon粉红香槟,Chateau Joel Robuchon的酒单上,最贵的一款之一。三十万日元一瓶。
上杉小姐以前点过。每次都点。但每次都是源稚生少主买单。
而今天——
经理的目光,再次落在路明非身上。这个年轻人的西装,是顶级的定制,但领带打得有点歪,袖扣也不是顶级品牌。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能轻松消费三十万日元一瓶香槟的人。
但经理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恭敬地鞠躬:"好的,上杉小姐。请稍等。"
他转身离开。但路明非注意到,他走向了后方的经理办公室,关上了门。
门后,灯光亮起。
经理拿起了一部红色的电话。
与此同时,东京都厅,地下三层,蛇岐八家执行局的总指挥部。
橘政宗站在巨大的屏幕墙前。
屏幕上,是东京全市的监控地图。红点、蓝点、绿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整个东京的版图上。每一个点,都是一个蛇岐八家的执行局成员,或者一个隶属于蛇岐八家的黑帮分子。
橘政宗的金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屏幕。
他的五根手指,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源稚生砍掉的。但他没有疼。他只是平静地、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红点。
那个他养了二十一年的、最完美的、白王圣骸的容器。
那个他称之为"女儿"的女孩。
那个——上杉绘梨衣。
桌上的加密电话,响了。
橘政宗拿起电话。
"橘先生,"电话那头,是Chateau Joel Robuchon经理恭敬而颤抖的声音,"上杉小姐……在城堡厅。靠窗的位置。她……带了位年轻先生。"
橘政宗的金色的瞳孔,猛地亮了一下。
"——确认是上杉绘梨衣?"
"确认。她点了Dom Pérignon粉红香槟,还有……她以前每次点的所有菜。"
橘政宗缓缓地,放下了电话。
他转过身,面对着屏幕墙。他的嘴角,缓缓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找到了。"他轻声说。
他抬起手,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指令。
东京黑道悬赏榜——那个只在蛇岐八家内部网络、以及所有隶属于蛇岐八家的黑帮加密频道里流通的、最高级别的悬赏系统——
在那一瞬间,刷新了。
【悬赏令】
目标:上杉绘梨衣(月读命/白王容器)
当前位置:惠比寿花园Chateau Joel Robuchon,城堡厅,靠窗座位
悬赏金额:一亿日元(活体捕获)
发布人:橘政宗
备注:不计后果。所有蛇岐八家旗下帮会,立即前往目标地点。第一个捕获者,赏金翻倍。
悬赏令发出的瞬间,整个东京的黑道,震动了。
一亿日元。
一亿日元,足够买下一条街的房产。足够让一个底层混混,瞬间跻身富豪之列。足够让一个黑帮组长,养老十辈子。
而赏金翻倍——两亿日元。
东京的夜,瞬间被点燃。
Chateau Joel Robuchon的城堡厅里,路明非和绘梨衣的餐桌前,侍者端上了第一道菜。
是焗蜗牛。
六只硕大的勃艮第蜗牛,躺在精致的银质餐具里,淋着香蒜黄油酱,撒着欧芹碎。香气霸道地占领了整张桌子。
绘梨衣拿起专用的小叉子,熟练地,挑出一只蜗牛,送进嘴里。她闭上眼睛,深玫瑰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路明非,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吃"。
路明非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觉得,这顿饭,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诡异、也最珍贵的一顿饭。
她在这里,像回家一样。
她点菜的样子,像在念一首她从小背诵的诗。她吃焗蜗牛的样子,像一个回到了母亲厨房的孩子。她看着窗外喷泉的样子,像看着一个她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她是属于这里的。
这个白色的法式城堡,这个水晶吊灯,这个纯银餐具,这个靠窗的、能看到喷泉的位置——这是她本该拥有的世界。
而她身边坐着的他——一个穿着借来的西装、袖扣是加图索家的、兜里揣着三亿日元、手里握着昆古尼尔的、衰仔——
他不属于这里。
他是她逃出来的那个世界的产物。他是她逃离这个白色城堡的唯一理由。
"……绘梨衣。"路明非轻声叫她。
绘梨衣抬起头,深玫瑰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对不起,我带你来了这里"。想说"对不起,我把你带回了你本该逃离的地方"。想说"对不起,我——"
但他的话还没出口。
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侍者。不是经理。
是一群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腰间鼓鼓囊囊的男人。
他们站在门口,目光如炬,扫过整个城堡厅。
然后——
他们的目光,钉在了靠窗的那张桌子。
钉在了绘梨衣身上。
路明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那些男人腰间——那是枪。那是刀。那是蛇岐八家旗下,最凶残的、最不讲规矩的黑帮分子。
悬赏榜上的一亿日元,已经生效了。
绘梨衣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转过头,顺着路明非的目光,看到了那些站在门口的男人。
她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然后——
路明非清晰地看到,她的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恐惧的光。
那是他第一次,在那个女孩的眼睛里,看到恐惧。
她在小本子上,颤抖着,写——
「Sakura……我们……该走了。」
路明非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伸手,握住了绘梨衣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凉。
"嗯,"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哥哥带你走。"
他转过头,看向那群站在门口的男人。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从西装的内袋里,缓缓地,抽出了昆古尼尔。
枯枝般的枪身,在他掌心,暗金色的纹路,在Chateau Joel Robuchon的水晶吊灯下,缓缓地、有节奏地,亮着。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倔强的心。
像——宣战的信号。
城堡厅里,钢琴师还在弹奏着肖邦的夜曲。纯银的餐具在灯光下闪着冷光。窗外的喷泉,还在暮色中洒着银色的水珠。
但整个餐厅的空气,已经凝固了。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的手,走向那群黑帮分子。
他走着。一步一步。很稳。
绘梨衣跟在他身边,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全然的、毫无保留的——
信任。
她握紧了他的手。
路明非握紧了昆古尼尔。
东京的夜,在Chateau Joel Robuchon门前的草坪上,即将,被鲜血染红。
而在一亿日元的赏金驱动下,整个东京的黑道,正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向惠比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