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早餐持续了很久。
倒不是说大家吃得有多慢,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各怀心事,筷子动得很谨慎,咀嚼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除了芬格尔——他在源稚女煎第二锅培根的时候醒了过来,循着香味从沙发后面爬出来,活像一只从洞里钻出来的大号蟑螂,连滚带爬地凑到茶几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抓起三片面包夹着两块培根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胡乱用袖子一抹,然后继续往嘴里填。
“你他妈的上辈子是饿死的吧。”夏弥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你他妈的上辈子是撑死的吧,吃个饭还挑三拣四。”芬格尔含混不清地回嘴,面包渣喷出来,落在地图上。楚子航面无表情地伸手把地图挪开,又用衣袖擦了擦茶几面。
源稚女做饭的样子很美。这大概是一个很奇怪的描述,但路明非想不出更好的词。那人站在灶台前,和服的袖子用一根细绳束在身后,露出两截雪白的小臂。他切菜的动作像是某种失传的雅乐,刀起刀落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片蔬菜的厚薄几乎完全一致。他煎的鸡蛋是溏心的,蛋黄在蛋白中央颤巍巍地晃动,像一颗半凝固的太阳。他把一盘一盘的菜端到茶几上,动作从容而优雅,像一个常年伺候人的老仆。
但他身上的那种美,始终让路明非觉得不真实。那不是属于人间的颜色,像是一幅古画在晨雾里慢慢浸染开来。
“手艺不错。”恺撒用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嚼了嚼,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你在哪里学的?”
“在猛鬼众。”源稚女微笑着回答,神色坦然得不像是在说一个地下组织的名字,“王将喜欢美食。他不止一次说过,一个连饭都做不好的人,不配谈什么野心。”
“所以你学做饭,是为了伺候他?”诺诺冷冷地插话,手里的筷子在碗边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开始是为了活下来。”源稚女轻声说,“后来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杀他的机会。”恺撒接道。
“是的。”源稚女说。
早餐之后,源稚女把碗筷收拾好,整整齐齐地放回厨房,还把水槽里昨天堆积的杯子也一并洗了。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走回客厅,在茶几旁盘腿坐下。他的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尊从古寺里搬出来的佛像。
然后他开始坦白。
关于猛鬼众的一切。
猛鬼众,蛇岐八家的影子,东京地下世界最神秘也最疯狂的组织。它由一群“鬼”组成,那些血统不稳定、被蛇岐八家视为残次品和危险品的混血种,在走投无路之后,被猛鬼众收拢,被赋予了名字和仇恨。王将就是这群“鬼”的王,他戴着能乐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但每个猛鬼众的成员都活在他的阴影下,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拴着脖子。
王将赐予猛鬼众药物,让他们在血统暴走的边缘反复试探,以获取更强大的力量。他让“鬼”们相信,蛇岐八家把他们当成垃圾,而猛鬼众给他们复仇的机会。他同时经营着庞大的地下产业,从军火到违禁药品,从情报买卖到暗杀,猛鬼众的触手伸进了东京的每一寸阴影里。
而源稚女——风间琉璃——是猛鬼众的高层。
准确地说,他是猛鬼众的“龙王”。王将之下的最高位阶。
“风间琉璃是我在猛鬼众里用的名字。”源稚女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哥哥知道这个名字。他追杀过我很多年。每次都在快要成功的时候,被王将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拦下来。”
源稚生坐在窗台边,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蜘蛛切和童子切放在膝盖上,刀鞘上映着窗外的天光,但他没有回头。
“王将这次给我的命令,是把路明非君和绘梨衣小姐带回去。”源稚女继续说,“带回猛鬼众的总部。交出活人。任务失败的惩罚,你们应该能猜到。”
“他为什么要路明非和绘梨衣?”楚子航问。他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很低,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凛冽的锋刃感。
“因为奥丁。”源稚女把目光转向路明非,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后者的脸,“路明非君在国道上展现的力量,已经传遍了整个东京地下世界。王将认为,如果能把奥丁的力量握在手里,他就可以彻底摧毁蛇岐八家。而绘梨衣小姐……她是白王的容器。”
路明非的身体僵了一下。那个词——“白王的容器”——在空气里悬浮着,像一根悬在头顶的针。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想起绘梨衣的暴走,想起那个从她身体里浮现的惨白色虚影,想起那些破碎的鳞片和失控的嘶吼。
源稚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反应,语气放得更柔和了几分:“路明非君,你不必担心。至少现在,我不会做任何伤害绘梨衣小姐的事。我来这里,就是想杀了王将。而这件事,需要你的力量。”
“为什么是我?”路明非问。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一把生锈的锁被硬掰开了。
“因为只有你能杀死他。”源稚女说,“王将被称为‘不死者’。这么多年来,他至少从死亡里爬出来过七次。暗杀、爆炸、毒药、甚至还有一次是我亲自动的手。我把刀刺进了他的心脏,但他在三天之后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活过来的。”
“不死者。”恺撒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把戏。”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源稚女微微颔首,“所以后来我开始仔细观察他。我试过切断他的四肢,试过烧掉他的尸体,试过把他困在密闭的空间里等他自己饿死。结果发现他总能回来。就像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在他身上并不完全生效。”
“那你怎么确定路明非能杀死他?”诺诺挑起眉毛。
“因为奥丁的权柄。”源稚女说,“奥丁掌握的,是‘命运’的力量。昆古尼尔的矛尖上刻着卢恩符文,那些文字可以在命运之网上撕开一个口子。王将之所以不死,是因为他的命运被某些东西包裹住了。但昆古尼尔可以穿透那层包裹。”
路明非听到“昆古尼尔”四个字的时候,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灼热。那热度来得极快,又迅速消退,像是一块烧红的铁在他皮肤上轻轻一触。他想起那股在精神图景里燃烧的金色火焰,想起那根发烫的枝状长枪,上面沾满了血,如同在血池中浸泡了千年。他的掌心不由自主地攥得更紧了。
“你要我用昆古尼尔刺王将。”他低声说。
“是的。”源稚女看着他,目光温和,但眼底有一种极深的东西在涌动,“在无天无地之处,在他最放松的时候。”
“无天无地之处?”楚子航皱眉。
“东京塔。”源稚女说,“王将的交接地点。”
东京塔。那座矗立在港区芝公园旁的红色铁塔,拔地而起,直指苍穹,如同倒插在地上的红色长矛。一百五十米高的特别瞭望台上,几乎可以俯瞰整个东京。那里是这座城市最高、最孤单、也最公开的地方。这就是源稚女选择的交付地点。一个所有人都在看的舞台,也因此是所有伏击中最不可能被拒绝的。
“王将要求我把路明非君和绘梨衣小姐带到东京塔的特别瞭望台。明天晚上十点。”源稚女说,“他会在那里验收货物。他的习惯是最后一个到场,而且只带极少的随从。因为所有猛鬼众的成员都怕他,没有人敢在他的交易现场闹事。”
路明非听到这里,心里涌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看向绘梨衣沉睡的里屋,又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手。他想过很多次,从那个雨夜逃出来之后,他大概不会再立刻面对下一次危机。他甚至奢望过,也许可以带着绘梨衣离开东京,去某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过几天安生日子。
但他忘了,这是一座不会放手的城市。
“你打算怎么操作?”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软弱的念头压下去。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与其被追着打,不如主动出击。
源稚女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像是得到了某种许诺。
“我会把你们交给王将。当然,是装成交给。”
“你们?”夏弥挑眉。
“路明非君,和绘梨衣小姐。”源稚女说。
“可绘梨衣还没醒。”路明非皱眉。
“所以,我需要一个替身。”源稚女的视线转向夏弥,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某种微妙的欣赏,“这位小姐的身高和绘梨衣相近,发色也可以做伪装。只要包裹得足够严实,足够虚弱,王将不会立刻察觉。当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路明非君身上的时候,我们一起动手。”
夏弥沉默了两秒,然后翻了个白眼:“所以我是去演尸体的?”
“不。”源稚女说,“你是去演一把藏在暗处的刀。王将的重心会放在路明非君身上,忽略那个被押送的‘绘梨衣’。在这个时候,你出手,一刀封喉。我会配合你。”
“你配什么?”诺诺问。
“我是风间琉璃。”源稚女平静地说,“猛鬼众的龙王,王将面前最恭顺的棋子。他会让我站在他的身后。那是他最不容易注意到的位置。”
源稚女说着,微微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他整个人在那道阴影里变得阴翳而锋利,像是从一柄剑的鞘里抽出了半寸寒光。
路明非看着他的脸,忽然有些恍惚。这个人刚才还挽着袖子为他煎蛋,现在却已经做好了杀人的准备。他的温柔是真的,他的锋利也是真的。猛鬼众的龙王,大概就是这样的存在。
“我有个问题。”恺撒忽然说,声线沉稳而有力,冰蓝色的眼睛直视源稚女,“你为什么要反王将?就因为想自由?”
“自由,还有恨。”源稚女微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像冰,“但更重要的是,我已经受够了做他的棋子。王将是一个很可怕的人,他让我以为,自己在十六岁那年就该死了,剩下的余生,不过是他借给我的影子。这种日子过久了,人会疯的。”
“你现在看起来可不像疯了。”诺诺环抱双臂。
“疯过。”源稚女坦然地看着她,“很多次。我的龙血在我身体里反复咆哮,像有另一条命在撕扯我的脊椎。每一次发作,王将都会给我药。那药让我安静下来,也让我更听话。”
源稚生依旧坐在窗台边,没有转身。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挣扎。
路白芍走到源稚生身旁,低头看着他,然后递过去一张纸条。
源稚生接过,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
「你的弟弟还活着,这已经是一个奇迹。」
他攥紧了纸条,把它揉成一团。但他没有扔。他把它握在掌心里。
计划讨论得很细。
源稚女的思路非常清晰,每个细节都经过了反复推敲。路明非原本以为他只是想把人头送上去然后放手一搏,但源稚女向他证明,自己为这一刻已经准备了两年。
他画了一张东京塔特别瞭望台的结构图,标出了每一个出入口、每一根柱子、每一块玻璃的位置。他了解王将的习惯:到达前五分钟会清场,随从不多,但每个人都配备大口径手枪和短刀。王将本人永远穿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戴能乐面具,身形在风衣里显得臃肿,但源稚女说那只是假象。王将的身体极为强壮,即使被子弹命中也不会倒下。他的位置会选择在瞭望台的北侧,面向皇居的方向。这是他的一个习惯,一个被源稚女小心翼翼记了七年的习惯。
“但他并不是每时每刻都那么强。”源稚女说,“他有一个短暂的间隙。当他认为一切都在掌控中,当他的计划正式达成的那一秒,他会放松。这时候,他体内运转的某种东西会出现微弱的停滞。持续时间很短,也许只有半秒。但那就是唯一的机会。”
“半秒。”路明非说。
“半秒,足够你出手了。”源稚女说,“昆古尼尔的投出不需要你清醒。你只要锁定那个目标,剩下的交给本能。”
路明非沉默了。他知道源稚女的话意味着什么——他要像触发血统暴走一样,再次让奥丁的意志涌上来。这是一种近乎自杀的行为,因为上一次他差点被那股力量撕碎,如果不是路白苕和路白芍,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不需要完全解放。”源稚女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你可以在精神图景里制造一个靶子,把王将的形象钉在靶心。当你的身体感受到‘王将’的真实存在时,你的本能会替你完成剩下的部分。”
“你在要求他拿命去赌。”路白苕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是冰锥。自从源稚女进门后,她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路明非,连洗个盘子都要用余光看着他的方向。
“是的。”源稚女没有否认,“但路明非君如果不赌,所有人都会死。王将不会停手。他会追到天涯海角。你以为藏在这个安全屋里就能高枕无忧吗?两天之内,蛇岐八家就会找到这里。到时候,你们要同时面对两个敌人。”
路白苕没有说话。她咬着下唇,手指蜷在路明非的袖口边,把那一小片布料攥得发皱。
“我答应你。”路明非说。
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恺撒看了他一眼,墨镜已经重新推回鼻梁上,冰蓝色的眼睛藏在暗色镜片后面,面无表情。楚子航的金色瞳孔微微闪动,但也没有阻止。他们都知道路明非是什么人。当他说出“我答应你”的时候,他就真的已经想好了。
路白苕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她松开了他的袖子。
她低低地说了一句:“你去可以,但我要跟你一起。”
“塔上不能多人。”源稚女摇头,“王将会察觉到异常,而且路明非君身边多了一个陌生的红眼睛女孩,这太显眼。”
“那我就在塔下面。”路白苕说。
“不行。”路明非出声了,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你在下面,一旦出事,你会死。”
“你也一样。”路白苕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极亮的、近乎倔强的光,“你忘了昨晚是谁把你从鬼门关拖回来的?你现在跟我说不行?”
路明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这个女孩像是一根藤蔓,沉默而固执地攀附在他的生命上,哪怕他是一棵快要枯死的树。
“我可以安排在塔下的人负责接应。”源稚女适时开口,“但我需要你们信任我。”
“信任你?”诺诺冷笑,那笑声里带着锋利的嘲讽,“一个曾经把路明非当货物的人。”
“正因如此,我才最了解王将。”源稚女说,平静得没有一丝火气,“就像最了解刀锋利的是被打磨过的刃。正因为我在黑暗中生活了这么久,我才知道怎样从黑暗里捅出那一刀。”
他说这话时,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盏浮在暗巷里的灯笼。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太阳升到了很高的地方,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路明非看着源稚女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灵魂像是一口深井,你往里看,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讨论一直持续到中午。到最后,楚子航和恺撒都开始提出修改意见。楚子航的修改全都与潜入和撤离有关,他建议从东京塔的维修通道进入,这样能避开地面的眼线。他还提出在塔下部署两个狙击位,万不得已时用子弹拖延王将的步伐。恺撒则把重点放在火力配置上,他要求在特别瞭望台的消防通道里预置冲锋枪,由诺诺或楚子航提前藏匿。源稚女耐心地听,时不时点头,根据他们的意见修正路线。
路白芍通过纸条问了很多关于王将体质和行动模式的问题。她的问题精准而细腻,有些甚至源稚女都犹豫了好几秒才回答。路明非坐在那里,看着一群人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地图讨论刺杀一个“不死者”,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部荒诞剧里。
但他发现自己没有退路,也没有选择。唯一能选择的,就是去相信这些人,去相信那根发烫的长枪能刺穿王将的胸膛。
会议结束前,诺诺走到路明非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昨晚差点把命搭进去,今天又想把命赌上。路明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活够了?”
路明非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活够了。我是想活着。”
诺诺没再说话。她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像拍一个不争气的小孩。
第二天晚上。
路明非站在东京塔下面,仰起头。
灯火辉煌的东京塔在夜色中像一支红色的火炬,拔地而起,刺进墨蓝色的天幕。风吹得很大,从海湾的方向刮过来,带着咸腥的湿气和冰凉的触感。路明非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掌心里全是汗。
夏弥站在他身后,被绳子绑着,红色的假发垂在脸颊两侧。她低垂着头,脚步虚浮,像病入膏肓。风间琉璃站在他们中间,一袭黑色和服,袖口绣着银色的龙纹,身上散发着森严的冷意。他不再是那个笑起来像樱花一样温柔的人。此刻,他就是猛鬼众的龙王。
塔顶的风更大,刮得人皮肤生疼。特别瞭望台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三片被风吹动的黑色纸片。
风间琉璃看了一眼手表。
“他来了。”
这是路明非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感觉到脚下的钢铁微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下方缓缓升起。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在风里显得细小而清楚。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是一张能乐面具。
王将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