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拉开的时候,外面的光涌进来,像是有人把一桶融化的金子泼了进来。
夏弥站在门边,手还搭在门把上,但她的身体已经僵住了。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如果是蛇岐八家的人就打,如果是邻居就装傻,如果是推销的就一脚踹出去——但这些说辞在门开的那一瞬间全部灰飞烟灭,像是一把沙子被风吹散了。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不。说“男人”这个词太粗糙了。站在那里的人,像是从某幅平安时代的画卷里走出来的幽灵,又像是某位神明用尽一切美好事物精心捏造的一件艺术品。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和服,宽大的袖子垂在身侧,衣襟整整齐齐地叠合着,露出一截雪白的里衬。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微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他的五官精致到了一种让人不安的地步——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色淡得像初春的樱花。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在光线下流转着蜜糖般的光泽,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自己正在陷进去。
这个人站在那里,像是把整条灰扑扑的走廊都照亮了。
他美得让女人嫉妒,让男人动摇。
夏弥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她见过恺撒·加图索那种欧式贵族的英俊,见过楚子航那种冷冽的俊秀,甚至见过路明非那种让人想往他嘴里塞奶嘴的呆滞可爱。但眼前这个人——这个人——他像是一把刀,一把磨得极薄、极亮、极美的刀。你知道他危险,但你移不开眼。
“请问,”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带着一种老派日本人式的优雅和克制,“路明非君,是否在这里?”
他说的是标准的中文,发音清晰,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放出来的。
夏弥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地把身体往门框边靠了靠,挡在门口,像是一只护巢的雌兽。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随时可以攥成拳头。
“你是谁?”她问,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那人微微一笑,那笑容让他的脸更美了,美到让人想往后退一步,像是在夕阳里看到了一朵盛开到极致的彼岸花。他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回答——
然后源稚生看到了他。
确切地说,是源稚生的目光穿过了半个客厅,穿过夏弥的背影和门框的缝隙,落在了那个人的脸上。
时间在那一刻断裂了。
源稚生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了。他的金色瞳孔骤然放大,里面翻涌着狂澜般的情绪——震惊、愤怒、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他极力想要压下去的东西。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然后他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头被惊动的猎豹。手从腰间抹过,白光一闪,蜘蛛切和童子切同时出鞘,刀刃在空中划出两道银色的弧线,发出极细微的蜂鸣。他的身体压低,脚尖在地上重重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门口冲去。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克制,在那一瞬间全部土崩瓦解,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整个人只剩下一个念头。
“源——稚——女——!”
他吼出了那个名字。那声音从喉咙深处迸出来,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的咆哮。那个名字像是一根导火索,点燃了他体内所有的引线。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恺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的身体比脑子快,在源稚生冲出去的瞬间,他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像一头被惊动的豹子,一记肘击精准地撞在源稚生的腰肋之间。这一击没有任何保留,源稚生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顿,冲势被硬生生截断了半拍。但源稚生像是感觉不到疼,他反手就是一肘,砸在恺撒的胸口,力气大得让恺撒闷哼一声,墨镜都飞了出去。
楚子航从侧面扑了上来,双手抓住源稚生的右臂,整个人的体重压了上去。源稚生的右臂被他锁住,但左手还握着蜘蛛切,刀锋在空气中疯狂地乱砍,刀刃劈过玄关的鞋柜,木头崩裂,碎屑飞溅。
“按住他!”恺撒吼了一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重新扑上去,把源稚生的左臂反拧到背后,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两个人加起来,才勉强把源稚生压在了地上。他的脸被按在冰凉的地板上,金色瞳孔里烧着疯狂的火,嘴里还在嘶吼。
“源稚女——你他妈的——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还活着——!”
门外的人没有动。
那个美得像画一样的男人,静静地站在门口,面带着那种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悲悯的微笑。他看着源稚生被按在地板上咆哮,琥珀色的眼睛里波澜不惊,像是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哥哥。”他轻声唤了一句。
那声“哥哥”像是一把锥子,直直地扎进了源稚生的耳朵。
源稚生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像是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他趴在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他的金色瞳孔还死死地盯着门口的那个人,但里面的疯狂正在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更黑暗的绝望。
“你死了。”源稚生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里挤出来的,“你死在了十六岁。我亲手——我看着你——”
“是啊。”源稚女轻轻地说,“我死了。可死神不收我。他把我放回来了。”
“你——你不应该在这里——”源稚生的手指在地上抠着,指甲刮过木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是要把地面抠出一个洞来。
“是的。我不应该在这里。”源稚女说,“我也不想在这里。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自己真的死在了十六岁。但现实是,我站在你的面前,哥哥。而且我有事相求。”
路明非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
他看看门外那个美得不像话的男人,又看看被按在地上的源稚生,再看看恺撒和楚子航脸上那种如临大敌的表情。他的脑子本来就还没完全清醒,此刻更是像被人搅成了一锅浆糊。他不认识这个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但这个男人叫源稚生“哥哥”,而源稚生的反应像是见了鬼。
“路白苕。”他低声问,声音有些发颤,“这个人……是谁?”
路白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的身侧,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堵纤细但不可逾越的墙,把路明非护在身后。她的深玫瑰红色瞳孔竖成了一条线,像是猫科动物在黑暗中锁定了猎物。她看那个男人的眼神,比看源稚生时更冷、更警惕。
“不知道。”她的声音也很冷,“但我不喜欢他。”
顿了一下,她又补充了一句:“他身上的味道,很危险。”
此时,夏弥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她往后退了一步,但身体依然挡在门口,左手背在身后,朝屋里比了个“准备”的手势。恺撒和楚子航还在压制着源稚生,但他们也都在用余光盯着门口。
那个男人——源稚女——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越过夏弥的肩头,落在屋里的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君。”他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跟多年的老友打招呼,“初次见面。我叫做源稚女。对你来说,我是源稚生的弟弟。十六岁那年,我应该已经死了。但正如你所见,我还活着。”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事实上,他觉得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找个地方躺下来,把所有的伤口重新包一包,然后继续昏迷。眼前的局面已经超过了他的理解范围。
“你找他干什么?”路白苕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是冬天里的铁栏杆。
源稚女把视线转向她。他的目光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好奇,像是在打量一只弓着背的小猫。
“我想请路明非君帮一个忙。”他说。
“什么忙?”路白苕没有退让。
源稚女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把视线重新转向了源稚生,那个被压在地上的、他本该称为哥哥的人。
“哥哥,你还记得吗?”他说,“你曾经说过,你要亲手杀了我。因为你是一个正义的人,而我是‘鬼’。你站在正义的那一边,我站在邪恶的那一边。你觉得杀死我,是你的责任。”
源稚生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闭上了眼睛,嘴唇苍白,像是被人戳中了最深的那道疤。
“十六岁,”源稚女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你把我推进了那口井。你看着我坠下去,手里还握着刀。那时候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你终于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对吗?你终于消灭了一个‘鬼’。”
“住口。”源稚生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
“可我没有死。”源稚女说,语气依旧温柔,“我爬出来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来的。我只记得井底的黑暗,和你的眼睛。你站在井口看着我的眼神,哥哥,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源稚生不说话。他的脸贴着地板,呼吸急促而粗重,肩胛骨在楚子航的压制下剧烈起伏。
“现在,我来这里,不是来寻仇的。”源稚女微微欠了欠身,像是某种古老的礼仪,“我有求于路明非君。这件事,也和哥哥你,以及你所在的一切都有关系。”
“你说。”恺撒冷冷地开口,他的格洛克枪口始终对着源稚女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但你最好在三十秒内说清楚。否则我会开枪。”
源稚女微笑着看向他:“加图索家的恺撒。我听说过你。你的骄傲比你的枪口更危险。但我不需要三十秒,我只需要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缓缓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路明非的脸上。
“我想请你们,和我一起杀掉王将。”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沉默。
王将。猛鬼众的王将。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
路明非不知道王将是谁。但他看到了其他人的反应——恺撒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楚子航握着枪的手紧了紧,芬格尔在沙发后面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而源稚生,在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口气。
“你——”源稚生的声音变了,从歇斯底里的咆哮变成了某种更可怕的东西,“你说什么?”
“你没有听错。”源稚女说,“我来,是为了杀他。王将。猛鬼众的王将。他囚禁了我这么多年,把我当成一枚棋子。现在,我想挣脱棋盘了。”
他的声音始终温和有礼,但说到“王将”两个字时,他的声线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像是冰面下突然裂开了一道缝。他把这丝颤抖掩饰得很好,但路明非听出来了。
这个人不像是来求人的。他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站在悬崖边上,用最后一点力气撑着一张从容的面具。
“先放开他吧。”一直沉默的路白芍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像是一把冰刀切过空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台边走了过来,淡金色的长发在晨光里熠熠生辉,深玫瑰红色的眼睛看着门口的人。她走到源稚生面前,蹲下身,用左手轻轻地按住他的后颈,像是安抚一头受伤的野兽。
“他没想杀你。”路白芍对源稚生说,“不然你不会活到现在。”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看着恺撒和楚子航:“放开他。但枪别放下。”
恺撒和楚子航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三秒后,他们慢慢地松开了源稚生。源稚生的身体还趴在地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艰难地爬了起来。他的脸上沾着灰,嘴角磨破了皮,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无法平息的暗流。他死死地盯着源稚女,像在分辨对方是人还是鬼。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你说。”他的嗓子像被火烧过,“王将对你做了什么。”
源稚女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柔软下来,像是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很多。”他说,“多到你想象不到。但现在不必说这些。我听说绘梨衣小姐身体抱恙,我过来的时候,顺便买了些食材。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先为各位准备一顿早餐。我们边吃边谈。”
他说着,抬了抬手。他身后居然放着一个纸袋,白色的,印着附近一家高级食品店的标志。纸袋里装着面包、火腿、鸡蛋、牛奶,还有一些看起来就很好看的蔬菜。他把纸袋提起来,朝门里递了递。
“你他妈的有病吧?”诺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的方向走了出来,她显然已经被吵醒了,头发乱糟糟的,绯红色的眼睛带着起床气,“我们这里又不是餐厅,你当自己是上门做饭的家政工?”
“诺诺。”恺撒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制止。
源稚女不以为意,依旧微笑着:“这位小姐说得对。我确实唐突了。但我想,先让诸位吃上一顿热饭,再谈正事,总是更合适些。尤其路明非君,他应该已经很久没好好吃过东西了。”
他的视线又落回路明非身上,温柔而真诚。路明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一只美丽的毒蛇盯着,那条蛇还在对他笑。
“你让他进来。”路明非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确定?”恺撒问,枪口依然没有放下。
路明非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点头。也许是那个男人的笑容里藏着什么让他无法拒绝的东西,也许是他实在是太饿了,饿得连脑子都转不动了。也许,是因为他隐隐约约觉得,如果这个叫源稚女的人想动手,他根本不会站在门口说这么多话。
“让他进。”路明非重复了一遍,“但要搜身。”
源稚女没有反抗。他张开双臂,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迎接审视。恺撒对他进行了快速而精准的搜身,结果什么都没搜出来。没有枪,没有刀。他浑身上下唯一带的东西,就是那一纸袋的食物。
“可以了。”恺撒收起枪,退到一边,但身体并没有放松下来。他对路明非低声道,“你做的决定,自己盯着点。”
源稚女脱了鞋,赤着脚走进了屋子。他的脚很白,踩在木地板上,几乎和地板一个颜色。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厨房。路白苕的眼神像刀子一样追着他,但他视若无睹。路白芍站在源稚生旁边,手还按着他的后颈,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源稚女的背影。
源稚女走到厨房门口,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来,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眼神里有某种东西闪了闪,最终化为一句平静的话。
“路明非君,你很快就会明白,”他说,“王将不是你能想象的存在。他的敌人,从来就不只是蛇岐八家。”
然后他走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地响了起来。他从纸袋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食材,动作优雅而精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阳光穿过厨房的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异而荒诞的感觉。
这顿早餐,恐怕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复杂的一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