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援

作者:青空之空 更新时间:2026/8/29 11:38:41 字数:8853

路明非被塞进一辆黑色旅行车的后座时,整个人几乎是半昏迷状态。

他不是自己走上去的,是两个执行部的专员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像抬一袋受潮了的面粉一样把他半拖半抱地弄上了车。昆古尼尔还攥在他手里,枪身上沾着泥水和灰,金光已经暗得快看不见了。一个留着短发的女专员试图把枪从他手里抽出来,路明非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松开。

“别动他。”昂热从前面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东西现在比你们身上的急救包管用。”

女专员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再碰。她转身从座椅下面拉出一只白色的医疗箱,打开来,取出纱布、消毒液和镇痛喷雾。她扯开路明非卫衣的领口时,眉头狠狠皱了一下。他肩膀上那道旧伤已经裂得不成样子,血肉和碎布黏在一起,像一团煮过头的暗红色糨糊。而他的右手腕上全是交错的裂口,皮肤翻开,边缘焦黑,可里面又在渗着新鲜的淡红色液体,像是某种力量在边破坏边修复。

“别让他睡着。”女专员低声对旁边的同事说,一边用纱布蘸着生理盐水清理路明非肩上的伤口。路明非“嘶”了一声,意识像被拎着头发从黑水里拽出来。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看清车里的人。他坐在最后排,左右各有一个专员,正手忙脚乱地给他处理伤口。昂热坐在中间那排靠窗的位置,正用一副很精致的金属细签拨弄着一只小银盒里的东西。副校长挤在昂热旁边,整个人四仰八叉地靠在座椅上,手里转着一支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战术笔,嘴里还哼着某首不成调的老歌。

路明非这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外面是东京的街道,汽车正沿着一条被封锁的公路飞快地开。窗外掠过灰蒙蒙的楼群和几辆被烧穿车顶的轿车残骸,几个穿着蛇岐八家制服的人影在烟雾里晃动,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他没力气去想他们是谁的人。

“他脱水了。”女专员说,一边从箱子里翻出一包电解质冲剂,用矿泉水冲了,递到路明非嘴边。路明非偏了偏头,想说自己不渴,可嘴唇刚碰到瓶口,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他闭着眼喝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领口。他靠着座椅,胸口起伏得厉害,像一台刚熄火又被人重新踩着的旧发动机。

“睡吧。”昂热忽然说,“我们还有一段路。”

路明非想说很多话。想问他怎么找到自己的,想问他们准备怎么打源氏重工,想问那个拉面师傅坐在哪里。可他的眼皮像被人灌了铅,脑袋一歪,就靠在了车窗上。女专员还在给他缠绷带,动作很轻,像是在包一件随时会碎的古董。路明非听着那些窸窸窣窣的纱布声,像是在听雨,慢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分不清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往下掉,像被什么东西往深水里拖。他看见绘梨衣站在一片很白的光里,抱着小黄鸭,背对着他。他拼命想喊她,嗓子却像被蜡封住了。一股热流从脊椎底下往上涌,像一条岩浆河在他的血管里倒流。然后他就醒了,浑身都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车还在开,但窗外的景色已经变了。柏油路上几乎看不见平民了,到处都是警笛和黑烟。几架直升机低空掠过,旋翼搅起的风吹得路边的樱花树剧烈摇晃。天色暗下来,不是天黑,是云层压得太低,像一块吸满了水的灰棉絮盖在东京上空。路明非透过车窗看见一栋很高的黑色大楼从楼群后面慢慢显出来,像一块从地底长出来的墓碑。

“源氏重工。”他小声念了一句,声音像砂纸擦过铁锈。

“快到了。”昂热说。他正低头看着一块战术平板,上面切着十几个监控画面。路明非看见那些画面里有卡塞尔的运输机,有两架正在下降高度的直升机,还有一些执行部专员在楼顶穿着滑降装备。屏幕上的数据不断刷新,像倒数的秒表。

“剩下的专员还在天上。”昂热开口,语气平静,“预计四十分钟后空降源氏重工。地面接应已经就位。你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路明非没睡。他坐直了身体,想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具刚从停尸房跑出来的尸体。他看向前排。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坐着两个执行部的司机,都穿着防弹衣,耳朵上别着通讯器。上杉越坐在前排副驾后面一点的独立座位上,右手搭着窗框,左手拿着一条白色的湿毛巾,慢慢擦着自己的手腕。他的袖口卷得老高,小臂上几道浅红色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上杉师傅。”路明非叫了一声,声音还很哑,但已经能听清字了。

上杉越回过头来。他看了一眼路明非,眼神里带着点笑意,像在打量一个刚从病床上爬起来还非要参加运动会的孩子。他比路明非印象中更瘦,也更老,两鬓都白了,可整个人的精神气还在。他朝路明非扬了扬下巴,像是问“你确定不继续躺着”。

路明非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昆古尼尔上。枪身已经不发光了,黑沉沉的,像一根在雨地里捡来的烧火棍。可掌心还能感觉到那股热的余温,像有人在他的手心里留了一小块火炭。

“我建议直接杀进去。”昂热忽然说。他合上平板,目光从镜片后面抬起来,扫了一眼副驾驶座旁边的上杉越,又扫了一眼旁边还在哼歌的副校长。

上杉越“嗯”了一声,像在考虑今天拉面汤底的咸淡:“直接杀进去,省得跟他废话。橘政宗那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他当年在家族里面搞那套礼数和规矩,我就看出他骨子里是个演员。你跟他谈条件,他跟你谈情怀。你跟他讲旧情,他给你摆鸿门宴。不如直接把门撞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副校长听到这话,腾地坐直了,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直接杀进去?你们这些老头怎么一点美学都没有。什么叫不战屈人之兵,懂不懂?就是要让他自己从楼上走下来,最好穿着和服举着白旗,然后拍成视频发在学院论坛上,标题就叫‘论暴力之外的交涉魅力’。你们这么莽,将来学生怎么跟混血种社会打交道?靠炸楼吗?”

“你当年炸的楼还少?”昂热淡淡地回了一句。

“那是我年轻的时候。”副校长理直气壮,“而且我那是为了展示个人魅力,给对手一个重新选择人生的机会。和我用炮火教育他,本质不一样。”

上杉越笑了一声。那声笑又轻又低,像有人把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水井里。他转过脸,重新看向窗外:“谈不下来的。那个男人,你给他一条退路,他能在退路上埋三颗雷。我见过他笑,也见过他鞠躬,还见过他哭着说对不起。他每一次都在算你能活到哪一步。这种人,你只有一条路能走。”

他说到后面,语气慢慢淡了下去,淡得像忘了这车里还有旁人。

昂热没有回他。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回去。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像两片雪原上的晴空。他朝前排的司机打了个手势,司机点了点头,加速。车头拐过最后一个路口,源氏重工已经近在眼前了。

那栋楼比路明非记忆里更大。它沉默地矗立在一片已经被清空了车辆的空地后面,黑色的玻璃外墙上爬着几道暗红色的烟痕,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的伤。楼底的正门紧闭,灯全灭了,只剩下一排红色的应急灯光在雾里隐隐约约地闪,像一群伏在黑暗里的眼睛。

“四十分钟。”昂热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提醒所有人,又像在提醒自己,“等天上的人到位,就攻进去。”

路明非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车窗外的源氏重工像一头被抽掉了骨头的巨兽,沉默地趴在灰蓝色的暮色里。正门洞开着,两扇玻璃门碎得只剩下边框,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的红光在深处一闪一闪,像某种垂死生物的心跳。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卡塞尔的装甲车,车身涂着暗绿色的伪装漆,轮胎上沾满了泥浆和碎玻璃。十几个执行部专员在楼门附近来回走动,手里都端着枪,枪口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经历过恶战后特有的表情——不是恐惧,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深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疲惫。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某种极其刺鼻的腐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楼里被烧焦了,又浸了水。那种味道浓得化不开,像一层油腻的薄膜贴在鼻腔里,连呼吸都觉得沉重。路明非闻过这种味道,在芝加哥的地下,在卡塞尔的训练场,在他那些数不清的噩梦里。那是死侍的血,混着燃烧弹留下的化学残留物,再加上混凝土被高温灼烧后散发出的焦煳气息。几种味道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复合气味。

路明非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灰色的毯子,粗糙的军用毛料,边缘已经磨起了球,带着一股樟脑丸和机油混合的气味。他还多了一瓶已经被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塑料瓶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瓶口还残留着他自己咬过的痕迹。他的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有半截输液针头被取了下来,只留下一个淡红色的针孔,周围一圈青紫色的淤血,像是有人在他皮下画了一片小小的地图。昆古尼尔横放在他腿上,黑沉沉的,像一根寻常的木头,可握在手里的时候,掌心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震颤,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偶尔翻个身,发出微弱的脉搏。

他动了动脖子,觉得全身像被泡在一池又冷又黏的水里。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每一根骨头都在嘎吱作响,可意识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一片混沌。他能清晰地想起自己在车上做的那个梦——绘梨衣站在白光里,抱着小黄鸭,背对着他。他想喊她,嗓子却被封住。然后那股热流从脊椎底下涌上来,像岩浆倒灌进血管。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个小时,也许只有二十分钟,但那短暂的睡眠像是把他从深渊底部捞了上来,虽然浑身湿透,但至少能喘气了。

他推开车门,双脚踩在地上,腿还是软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冰面上,随时都会碎裂。冷风从他破了的卫衣领口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颤。卫衣的下摆已经被撕烂了,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T恤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他顺手抓起昆古尼尔,拄着它往楼门方向走。棍子的末端敲击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在缓慢地计数。

然后他看到了那三个男人。

源稚生、恺撒、楚子航,被昂热从楼里带了出来。

路明非差点没认出他们。

源稚生走在最前面,黑色作战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满身都是灰烬和血,领口破了一大块,露出下面惨白的锁骨。他的锁骨上方有一道很深的划痕,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筋膜组织,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贴着骨头划过。他的童子切和蜘蛛切还在腰间,可刀鞘上布满了豁口,像被什么东西的爪子反复抓过,有几处甚至能看到里面的刀刃。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巴的口子,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细线,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他的金色瞳孔微微发暗,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可他的腰还勉强挺着,只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路明非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过度使用言灵后遗症带来的肌肉痉挛。

恺撒比他更糟。风衣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里面那件衬衫只剩半边袖子,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像是被无数片玻璃碎片划过。他的左胳膊用战术巾草草吊在胸前,手指上全是干了的血,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污垢。他那副永远推在鼻梁上或插在领口的墨镜碎了,只剩一个扭曲的镜框还挂在耳朵上,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像个滑稽的装饰品。他脸上糊着一层黑灰,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些过头,像是靠着最后一点肾上腺素在硬撑。看到路明非的时候,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可脸上僵硬的肌肉让他只挤出了一个难看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幽默,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者的苦涩。

楚子航从楼里出来时还端着他的乌兹。枪口朝下,枪身上沾满了粘稠的暗绿色液体,顺着枪管的纹路往下淌,滴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在腐蚀水泥。他的头发被汗和灰黏在额头上,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像海草一样。黑框眼镜裂了一道纹,镜片后面那双金色瞳孔像是烧过度的灯丝,发出一种不正常的亮光。他走得很稳,几乎看不出受伤,但路明非注意到他每走一步,左脚都在地面上拖出一小段湿印,那颜色比雨水更深,是暗红色的,从他的裤管里渗出来。

三个人身上都缠着死侍的腐臭,那种味道浓烈得让人睁不开眼。路明非愣住了,他站在原地,拄着棍子,看着他们从台阶上慢慢走下来。台阶上铺满了碎玻璃和混凝土碎块,每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在踩碎枯骨。执行部的医疗队已经冲了上去,有人递水,有人披毯子,有人蹲下来给他们检查伤口。可那三个人谁也没动,眼神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同一个方向,路的对面,路明非站在那里的方向。

路明非意识到,他们是在看他。不是那种随意的、偶然的目光交汇,而是认真的、审视的、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的那种注视。源稚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恺撒则直接朝他扬了扬下巴,那个动作里带着他一贯的傲慢,只是此刻那傲慢已经褪去了所有的光泽,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倔强。楚子航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看了路明非一眼,然后低下头,检查自己的枪膛,像是在确认弹药是否充足。

昂热走在他们身后,西装上沾了不少灰,袖口有一处被撕裂了,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袖口,袖口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但他整体看起来仍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去参加了一场不太体面的晚宴,而不是从一座被死侍占领的大楼里杀出一条血路。他走到路明非面前,把一个银色的小扁壶递给他。那是一只很旧的酒壶,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边角被磨得发亮,显然跟了他很多年。路明非低头一看,是昂热贴身带着的威士忌。

“喝一口。”昂热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劝一个淋了雨的学生喝杯热茶。

路明非摇了摇头。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他拼命吞了一口唾沫,嗓子还是像裂开了一样疼。他只能睁大眼睛,看着源稚生。他想问很多问题,想问楼里发生了什么,想问橘政宗在哪里,想问绘梨衣是不是真的安全。可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阵急促的喘息。

源稚生看懂了他的眼神。他走过来,停在路明非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他的靴子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液体和碎肉,鞋带松了一根,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橘政宗不在里面。”

路明非觉得自己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他张了张嘴,这次终于发出了声音,虽然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被耍了。”恺撒在旁边插嘴。他已经接过医疗队员递来的水,大口大口地喝着,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领口,冲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他喝完水,把瓶子捏扁,随手丢在地上,然后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擦了擦嘴,“那老头儿根本就没在楼里。我们在里面打了两个小时,杀了几百只死侍,炸了三层楼,结果他的办公室里连一张纸条都没给我们留下。”

路明非转过头,看向源稚生。源稚生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像,表面的坚硬掩盖不了内部的裂缝。他的金色瞳孔里映着远处燃烧的火焰,那火光一跳一跳的,像某种不安分的活物。

“他什么时候走的?”路明非问。声音还是哑,但已经能听清了。

“不确定。”源稚生说,“根据现场的情况判断,至少在六个小时以前。他在我们到达之前就离开了。楼里的死侍是被故意释放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六个小时。”路明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重量。六个小时,足够一个人从这里飞到地球的另一端。六个小时,足够一个人销毁所有证据,抹去所有痕迹。六个小时,足够一个人完成一场精心策划的逃亡,或者一次孤注一掷的冒险。

“他带走了什么?”路明非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像砂纸刮过墙壁。

“血。”源稚生说。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不带任何感情波动,却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我们找到橘政宗办公室的保险库时,里面是空的,只有几排试管架。他取走了从绘梨衣身上抽出的所有血样。还有骸骨。那套他从红井外挖掘出来的白王骨骼。”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见过那套骸骨的照片,在源稚生的手机里,在卡塞尔的资料库里。那是一套完整的白王骨骼,每一块骨头都被精心清理过,整齐地排列在特制的金属架上,像一件被供奉的艺术品。那些骨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乳白色,表面泛着淡淡的荧光,像是内部有某种光源在缓慢地燃烧。它们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生物分类,既像人类的骨骼,又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遗骸,带着一种来自远古的、令人本能感到恐惧的气息。

“那些东西够吗?”路明非问。他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但他还是想问,像是想从源稚生嘴里听到一句否定的话,哪怕只是一句模棱两可的“可能不够”。

源稚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如果只用来启动仪式,够了。”源稚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强迫自己说出接下来的话,“他不需要完整的骸骨,他只需要足够的‘引子’。仪式需要的不仅是血,还有骸骨中的髓。”

路明非觉得胸口像被人用石头砸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昆古尼尔,棍子在掌心里滚烫起来,那股热度沿着手臂向上蔓延,一直窜到肩膀,像是在他体内点燃了一把火。可他还是盯着源稚生,那张狼狈的脸上,金色的眼睛像两盏被风吹得快要灭掉的灯,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却始终没有熄灭。

“绘梨衣呢?”路明非问。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源稚生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微妙的松动,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纹。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把目光移开,看了一眼楼门口还在冒烟的废墟,又看了一眼站在远处抽烟的副校长。他的嘴角紧抿成一条线,过了几秒,才低低地说:“还在安全屋。我没有让她被带回来。”

路明非听懂了。源稚生他们在源氏重工战斗的时间里,橘政宗根本没来抓绘梨衣。他带走的只是血和骸骨,那些冷冰冰的、不会被任何人抢夺的东西。而绘梨衣,那个白王的容器,依然在路白苕和路白芍身边。她没有醒,也没有被拖进红井。她还活着,还在那个安全屋里,还在吃糖,还在等着有人回去看她。

路明非的手终于不再抖了。那股从心底升起来的寒意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虽然还在,但没有继续蔓延。可他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双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赶紧用昆古尼尔撑住自己,棍子在地面上敲出一声闷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就在这时,他的口袋里多了一部不知道是谁塞进去的通讯器。那是一个很小巧的黑色装置,表面有卡塞尔执行部的标志,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指示灯,正在有规律地闪烁。通讯器屏幕亮了起来,上面跳出一行简短的文字信息,发信人用的是加密频段,备注名称是一串乱码,看起来像是随机生成的数字和字母组合。可路明非看到那些文字的第一眼,就认出了语气。

“人没事。在吃糖。你什么时候回来?”

是路白苕。

路明非攥着通讯器,指节发白。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像要把每一个字都拆开来确认。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笑,可眼睛却酸得厉害。他低下头,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袖子蹭过脸颊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刺痛,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也有伤口,只是之前麻木了,没有察觉到。

旁边有执行部的专员在喊医疗队过来,还有人在用对讲机调度空降的后续部队。无线电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通话声,夹杂着电流噪音和背景里的爆炸声。四周乱糟糟的,有人在高声指挥,有人在搬运物资,有人在清理战场。可路明非只听见自己又粗又急的呼吸声,像一台老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

“她安全。”路明非抬起头,对源稚生说。声音还是哑,可尾音里多了一点力,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路白苕传了消息。绘梨衣安全。”

源稚生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稍稍偏开。路明非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极长的擦伤,暗红色的,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但还有新鲜的血液在慢慢渗出。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在急促地起伏,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

“红井。”楚子航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他正用手背擦着眼镜上一道很深的裂纹,擦不掉,反而把血迹抹得更开。他抬起头,金色瞳孔透过碎镜片看过来,那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切入了问题的核心,“我们还没结束。”

路明非点头。他握住昆古尼尔,把身体从随时会瘫倒的状态里硬生生拉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发抖,小腿的肌肉在抽搐,但他还是站直了。他看了看源稚生,看了看恺撒和楚子航,又看了看昂热。老人站在他们中间,风吹起他的白头发,像一面旧旗,在夜色中猎猎作响。他轻轻说了一句:“准备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但所有人都动了。

源稚生伸手握住腰间的刀柄,指尖在刀柄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恺撒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解开吊在胸前的战术巾,把它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楚子航检查了一下弹夹,把乌兹的枪栓拉开,又推回去,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路明非把昆古尼尔扛在肩上,那根黑沉沉的棍子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远处的天空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螺旋桨搅动的气流吹散了地面的烟尘。路明非抬起头,看见三架黑色的直升机从云层中钻出来,机腹下悬挂着滑降索,舱门敞开着,里面坐着全副武装的执行部专员。他们的装备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头盔上的夜视仪发出幽绿色的光芒。

“空降部队到了。”昂热说。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提前了五分钟。”

路明非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直升机缓缓降低高度,旋翼掀起的气流吹得他头发乱飞,衣服猎猎作响。他看见第一个专员从舱门跃出,双手抓住滑降索,身体在空中微微一荡,然后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急速下滑,几秒钟就落到了地面。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像一串从天空中坠落的黑色果实。

地面上的执行部专员开始集结,有人在分发弹药,有人在检查通讯设备,有人在摊开战术地图。整个空地变成了一个忙碌的蚁穴,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这是一种训练有素的混乱,看似无序,实则每一个动作都有其意义。

路明非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几个小时前,他还躺在黑色旅行车的后座上,半死不活地被人包扎伤口。而现在,他站在这里,准备去红井,准备去找橘政宗,准备去做他该做的事。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去。

“走吧。”源稚生说。他已经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路明非跟上他的脚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泞中跋涉,但他没有停下。昆古尼尔在他手中微微发热,像是某种古老的信标,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

身后的源氏重工在夜色中渐渐缩小,变成一个小小的黑影,最终消失在建筑物的阴影里。前方的道路延伸向黑暗的深处,路灯稀疏,光线昏黄,像是一条通往未知世界的隧道。

路明非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因为有人还在等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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