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光还是很暗,那几根老旧的荧光灯管连闪都不太闪了,像快要咽气的病人,偶尔发出“嗡嗡”两声,又暗下去一点。空气里浮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渗进来的潮气,附在皮肤上,让人总觉得身上没干透。那种潮气不是单纯的水汽,而是带着某种地下室的霉味和金属氧化的酸涩,混合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湿布盖在每个人的鼻子上。
路白苕靠在一堆纸箱旁边,把嘴里的糖球从左边换到右边。她已经把之前那根棒棒糖咬碎了,现在换了一颗新的,是诺诺从背包夹层里翻出来的草莓味硬糖。路白苕含着糖,手指时不时捏一下糖纸,折成很小的方块,再展开,再折。她看起来很无聊,可那双深玫瑰红色的眼睛一直睁着,瞳孔在暗处放得很大,像一台待机的雷达,把仓库里每一个角落都扫进视野里。她的视线扫过天花板的裂缝,扫过墙角堆积的废铁,扫过地面上那些模糊的脚印,每一帧画面都被她的大脑快速处理、分类、归档,就像一台永不疲倦的计算机。
她的手指在折糖纸的时候,指甲偶尔会刮过纸面,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那种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像老鼠在啃木头。可她本人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仓库外围的那些细微声响上——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风吹过铁皮屋顶时发出的嘎吱声,还有更远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在草丛里穿行的窸窣声。
绘梨衣被安置在最里面的小隔间。路白芍刚给她换过额头的湿毛巾,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隔间的门半掩着,能看到里面行军床的床尾和一截暗红色的发丝。绘梨衣的呼吸很浅,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蜷缩在毯子下面,偶尔会皱一下眉头,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路白芍每次看到她皱眉,就会伸手轻轻按住她的眉心,用拇指缓缓揉开那些褶皱,直到绘梨衣的表情重新变得平静。
路白芍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口地上一小块水迹擦掉了。她的动作很安静,轻得像在收拾祠堂里落了灰的香案。她用的是一块灰色的旧抹布,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已经被洗得发白了。她蹲下身,把抹布按在水迹上,等了几秒钟,让布料充分吸收水分,然后再慢慢地把抹布提起来,折好,放进旁边的塑料袋里。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控制得很均匀。
诺诺坐在弹药箱上,正在给手枪换弹匣。她的手指翻得很快,拇指按下弹匣卡榫,空弹匣脱落,新的弹匣从腰包里抽出,推进握把,拉动套筒上膛,一气呵成。可她的手指虽然快,心里却总有些说不上来的发毛。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跟路白芍共处了,从横滨安全屋到这里,这个淡金色长发的女孩一直话少得离谱,整天跟个影子似的,走路都没声。可越是安静的人,越容易让人觉得她是在你转身的时候突然站到你背后。诺诺好几次回头,都看见路白芍正看着她,那眼神干净又直接,像在观察一只笼子里的小鸟。
那种眼神让诺诺想起自己在学院图书馆里看过的一本动物行为学书籍。书上说,猫科动物在盯着猎物的时候,瞳孔会微微放大,呼吸会变浅,身体会进入一种高度集中的状态。路白芍看人的时候,就是那种状态。不是恶意,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彩的观察。仿佛她只是在收集数据,分析面前这个人的肌肉张力、呼吸频率、重心分布,然后在脑子里模拟出一百种不同的应对方案。
诺诺曾经试图跟路白芍搭话,问她为什么要那样看人。路白芍只是歪了歪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我不知道我在看你。对不起。”诺诺当时觉得这个答案还挺真诚的,可后来她发现,路白芍说完“对不起”之后,还是会继续那样看她。就像一个人不会因为意识到自己在呼吸而停止呼吸一样,路白芍也不会因为意识到自己在观察别人而停止观察。
芬格尔靠着墙半躺着,右腿伸得笔直,石膏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他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些,至少能自己坐起来了,可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一只手捂在肚子上,像是那里又要开始叫唤。他眼睛半睁着,耳朵却没闲着,每隔一会儿就嘀咕一句“你们有没有听见外面有车”之类的废话。诺诺怀疑他是被饿出幻觉来了。芬格尔的肚子也确实在叫,咕噜咕噜的,像一只被关在铁桶里的青蛙。
芬格尔的头发乱得像鸡窝,上面还沾着一小片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蜘蛛网。他的衣服也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和几道陈旧的伤疤。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流浪汉,可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极其锐利的光。那种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它确实存在。那是属于一个资深情报人员的警觉和狡黠,即便他现在落魄得像个乞丐,那份警觉也没有消失。
“我说,”芬格尔忽然出声,声音不大,但在仓库里传得远,“你们真的不觉得那姑娘有问题吗?”他朝路白芍的方向努了努嘴,动作很轻,像是怕被对方听见。
诺诺翻了个白眼:“你从昨天就说过了。她最大的问题就是不喜欢跟你说话。”
“不是这个。”芬格尔压着嗓子,语速快得像在交代什么惊人的内幕,“我跟你说,我观察了好几个小时了。她整个人的动作,你仔细看,没有一丁点多余。走路,拿东西,擦毛巾,全是精确到厘米的。这种人要么是从小被训练出来的杀人机器,要么就是干脆没把自己当人看。你没有那种感觉吗?就她蹲在那儿,明明是在给你递水,可你总觉得她是在考虑从哪个角度割开你的喉咙。”
诺诺没有接话。她抬头看了一眼路白芍。后者正靠在小隔间的门边,微垂着眼,双手交叠在膝前,像在闭目养神。她的淡金色长发松松地散在肩头,有几缕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她看起来像是随时能睡着,呼吸都浅得几乎看不见。可诺诺注意到,路白芍的耳朵一直在微微转动,像一只警觉的猫,捕捉着仓库内外每一个细微的声音。她的手指也在轻轻地动着,像是在无声地数着什么节拍。
“别自己吓自己了。”诺诺最后说了一句,把最后一个弹匣插进枪里,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芬格尔撇了撇嘴,显然不太信服。可他的反驳被一阵极细微的响动打断了。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用鞋底在仓库外面的水洼里轻轻地点了一下。不是猫。猫的步子没这么重,也没这么有节奏。那是一种刻意压低脚步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落脚的时候先用脚掌的外缘接触地面,然后再慢慢地把重心移过去,以减少声响。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采用的步法。
诺诺的手先一步按在枪套上,芬格尔也立刻闭上了嘴,原本半睁着的眼睛全睁开了,眼珠子在眼眶里滚了滚,像一只被惊醒的田鼠。他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身边的一根铁管,那是他从仓库角落里捡来的,一直藏在身边当防身工具。
路白苕嘴里的硬糖停了一下。她侧过头,深玫瑰红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那不是人类瞳孔该有的形状,更像是一头准备捕食的猎豹。她的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了外面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七八个,分散得很开,呈扇形包围了仓库的正门和后门。他们的呼吸声也很轻,显然是经过了严格的训练,懂得如何在行动中控制自己的气息。
“来了。”她只说了两个字。
话音刚落,仓库的铁门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那力量大得吓人,整扇门都向内凹了进来,门轴发出尖利的惨叫,像是金属在哭泣。铁皮门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凸起,边缘的铆钉崩飞了好几颗,叮叮当当落在地上。第二下撞上来的时候,门锁整个飞了出去,像一枚炮弹擦着地面弹进仓库深处,撞在一根柱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又弹了几下,最后滚落到一堆废铁里。
门板向后翻开,重重地拍在墙上,震得整个仓库都抖了一下。天花板上落下簌簌的灰尘,有几块松动的天花板碎片掉下来,砸在地上摔得粉碎。那根最暗的荧光灯管剧烈地晃了几下,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外面冲进来很多人。
全都穿着黑色的作战服,靴子踩在湿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们的装备很统一,清一色的战术背心、夜视仪、通讯耳机,腰间挂着闪光弹和烟雾弹,手里端着各式各样的自动武器。为首的是个灰白短发的男人,脸型很长,下巴上有一道旧疤,年龄大约四十岁上下,手里端着一把短管冲锋枪。他一进门就把枪口扫了半圈,嘴里同时喊了一句话,大意是所有人放下武器,在几秒内不投降就开枪。
他的声音很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他的眼神也很冷,扫过仓库里的人时,就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食指微微弯曲,处于一种随时可以击发的状态。他的站位也很讲究,身体略微侧转,减少了正面受弹面积,同时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保持了良好的平衡。
路白苕动了。
她没有往后退,反而像一颗被弹弓打出去的石头,从纸箱旁边射了出去。那些纸箱在她身后翻倒,里面装着的东西哗啦啦洒了一地——生锈的螺丝、断裂的链条、破碎的陶瓷零件,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旧报纸。路白苕的身影在昏暗的仓库里像一道暗红色的闪电,那些冲进来的人只看见眼前一花,有人想扣扳机,可手指还没收紧,手腕就被一只极小的手捏住了。
那只手看着纤细,可力气大得离谱,只是一拧,骨头就发出了类似树枝被折断的声音。咔嚓一声,清脆而恐怖。那人惨叫还没出口,喉咙上又挨了一记,闷哼着栽了下去。他的身体砸在地上,激起一小片灰尘,手里的枪脱手飞出,滑到了墙角。
路白苕没有用任何武器。她的手指、手肘、膝盖、甚至额头都变成了杀人的东西。她的动作又快又狠,打的全是要害,像是为了最快结束战斗而生的。她在人群中来回穿插,像一只在猎物堆里跳舞的鼬,每一下都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她侧身避开一记横扫过来的枪托,顺势用手肘撞在那人的太阳穴上。那人眼睛一翻,身体软了下去。她借着这股力道旋转身体,一脚踢在另一个人的膝盖侧面,那里是人腿最脆弱的地方之一,那人惨叫着单膝跪下,路白苕的膝盖已经顶在了他的下巴上,又是一声闷响,那人仰面倒地,嘴里喷出一口血沫。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那些训练有素的作战人员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们习惯了在战场上面对同样持枪的敌人,习惯了用火力压制和战术配合来解决问题,可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一个看起来还未成年的女孩,赤手空拳,却能在几秒钟之内把他们精心布置的阵型撕得粉碎。
灰白短发的男人最先反应过来,他举枪朝路白苕的方向扫了过去。子弹在仓库的水泥地上打出一串火星,有几颗擦着路白苕的衣摆飞过。路白苕没有躲,直接贴地滚了出去,从另一个人的脚边钻过,同时伸腿一绊,把那人放倒,反手一记手刀砸在对方喉咙上。那人的身体像被抽掉了骨架一样瘫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灰白短发的男人咒骂了一声,调整枪口准备再次射击。可他的手指还没扣下扳机,就感觉到一阵风从侧面袭来。他本能地偏头,一根铁管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砸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那是芬格尔扔出来的。他虽然瘸了一条腿,可臂力还在,这一下扔得又准又狠,虽然没有命中目标,却成功地干扰了对方的射击节奏。
路白苕趁着这个机会,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抓住了灰白短发男人的枪管。她的手掌紧紧握住枪管,用力向上一推,枪口朝天射出了一串子弹,打得天花板上碎石纷飞。灰白短发男人想要夺回枪的控制权,可路白苕的力量大得惊人,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台液压机较劲。
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枪声、喊声、惨叫声、骨头碎裂的声音、身体撞在墙上的闷响,混成一片。诺诺只来得及拔枪,还没找到合适的射击角度,眼前就倒下了一片。芬格尔从墙边探出半张脸,表情像是刚被人塞了一嘴的蟑螂。他看到一个又一个黑影被路白苕掀翻,有的人还能哼几声,有的人直接没了动静。路白苕从一个男人背上跳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她手里多了一颗圆滚滚的东西。
她转过身,深玫瑰红色的眼睛在暗光里亮得不像话。她把那颗东西往上抛了一下,再接住,像在玩一颗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橘子。
那是那个灰白短发男人的头颅。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喊出“不世之功”时的得意上,可下巴的刀疤已经扭曲了,嘴巴半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的身体倒在门边,脖子上的切口又齐又深,血还在往外涌,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液体,缓缓地向四周扩散。路白苕就站在那摊血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头颅,像在检查什么战利品。她的手指上沾满了血,有些已经开始凝固,变成暗褐色的薄膜。
诺诺喉咙一紧,差点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她见过死人,也见过别人杀人,可这样一个看起来还没成年的女孩,用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把一颗头颅抛着玩,她只在一个地方见过。那是学院里的危险种档案,里面夹着一张被画满了红线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有着同样的深红色眼睛,同样的面无表情,只是年纪更小一些,站在一堆尸体中间,手里拿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
可战斗还没结束。
剩下的人见领头的死了,居然没有四散而逃。他们大概觉得,敌人只有一个看起来十来岁的女孩,真拼起来还能有希望。可他们不知道,真正可怕的人还没怎么动。
路白芍是从小隔间的门边走出来的。
她其实没有走得多快。那种步调甚至称得上闲散,像是一个在院子里散步的人。淡金色的长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白色裙摆拂过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和血泊,居然没有沾上多少颜色。她的脸依旧平静,深玫瑰红色的眼睛在昏暗里几乎变成了深紫色。她经过一堆箱子时,顺手从箱面上拿起了一把不知谁掉在上面的短刀。那刀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执行局人员腰间掉下来的,刀鞘还挂在尸体的腰上。路白芍只用两根手指夹着刀柄,像在拎一只不听话的铅笔。
接着,她就走进人群里了。
路白苕的打法像野兽,快、准、狠。可路白芍完全是另一种东西。她几乎不躲。每一个朝她挥来的拳头或刀刃,都在离她身体还有几寸的地方停住,像是被什么力量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她手中的短刀就会像一条银色的鱼,无声地滑出去,在某个人的手腕、肘弯、颈侧或腿窝点一下。不深,可每一刀都精准地切断了最关键的肌腱或血管。
被她碰到的人不会立刻倒下,有人甚至还能再往前扑一步。可等那人真的倒下去时,身体已经软得像一袋从高处摔下来的豆腐。他们的四肢失去了力量,像断线的木偶一样瘫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可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有些人还想挣扎着爬起来,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在地上抽搐几下,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路白芍在人群里穿行,像一阵没有温度的风。周围的人在不断倒下,可她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没有专注。那副样子像是一个人在做她已经重复过几万遍的工作,熟练到了骨头里,连感情都变得多余。她的眼神空洞而遥远,仿佛她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这具身体,飘到了某个更高的地方,俯瞰着这场一边倒的屠杀。
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背后扑向路白芍,想要抱住她。路白芍甚至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侧身,让那人的手臂从她肩膀上方滑过,然后反手一刀,准确地刺入了那人腋下的动脉。血喷出来,溅在路白芍的白裙上,留下几朵暗红色的花。她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像是在为一幅不小心弄脏的画感到惋惜。
诺诺举着枪,瞄准了好几次,始终没找到能扣下扳机的机会。她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那种冷和路白苕带给她的危险感不一样。路白苕是一团火,烧得你疼。路白芍是一把冰做的刀,你还没靠近,就先被冻伤了。诺诺甚至有种错觉,路白芍杀人的时候,眼睛一直是看着远处的,像在等这些人全部死掉之后,去做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想起了芬格尔刚才说的话——“她整个人的动作,没有一丁点多余。走路,拿东西,擦毛巾,全是精确到厘米的。”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训练出来的,那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路白芍的身体就是一件完美的杀人工具,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是为了最高效地结束生命而设计的。她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只需要让身体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行就够了。
芬格尔已经彻底缩到了墙根下面,把自己的右腿抱在怀里,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听上去像是在背福音书,又像是在交代后事。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嘴唇在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大场面,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一个看起来温柔安静的少女,用一种近乎艺术的方式收割着人命,那种反差带来的冲击力,比他见过的任何恐怖电影都要强烈。
最后一个人的倒下,是在一声极轻的刀刃摩擦声之后。那人还站在仓库中间,双手捂着自己的喉咙,似乎想说话,可喉咙被切开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往门口走了两步,最后跪在了一摊混着泥水的血里,脑袋垂下去,不动了。他的手指还紧紧地捂着喉咙,可血还是从指缝间不断地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发出细小的啪嗒声。
仓库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火药味和汗水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的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有的已经彻底松弛下来,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血在地面上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蜿蜒着流向低洼处。
路白芍站在一堆尸体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沾到的血。血不多,只有几滴,落在她的手指上,像几片暗红色的花瓣。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边那口已经废弃了很久的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水管生锈的腥气。她把两只手放到水流下,一点一点地搓洗,从手心到指缝,从指尖到手背,动作认真得像在做一件需要无比耐心的事。
水流把那些血迹冲成淡粉色,打着旋流进下水口。路白芍关了水,又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从口袋里抽出一小包纸巾,把每根手指都擦干了。她擦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没有放过,直到确认每一寸皮肤都干净了,才把纸巾折好,放回口袋里。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仓库里静得可怕。
诺诺的手指一直僵在扳机护圈外侧。她的脸色白得不像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她看着路白芍洗手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美感。白色的裙摆,淡金色的长发,修长的手指在水流下翻转,像一幅古典油画里的场景。如果不是地上还躺着那么多尸体,如果不是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味,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场行为艺术表演。
芬格尔已经忘了装死,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刚把一屋子人全杀光的姑娘,正不紧不慢地擦手。他的嘴巴张着,下巴几乎要脱臼了,眼神里混合着震惊、恐惧和一种难以名状的敬畏。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杀手,可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用这种方式杀人——不是出于愤怒,不是出于仇恨,甚至不是出于自卫,而是像完成一项家务一样自然。
路白芍擦完手,把纸巾折成很小的一块,放进口袋里。然后她转过身,朝芬格尔走了过来。
芬格尔整个人都贴到了墙上,像是想把水泥墙撞出一个洞钻进去。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心跳快得让他自己都听得见。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试图分析路白芍的意图。她为什么要走向自己?是因为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被她听到了?还是因为她觉得留着这个瘸子是个累赘?有那么几秒钟,他以为自己也会变成一具躺在仓库地上的尸体,只因为自己刚才多嘴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
路白芍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她的白色裙摆铺在地上,像一小片月光落在了暗处。她抬头看着他,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冷光,也没有杀意,只是静得让人心慌。她抿了抿嘴唇,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和一支短铅笔,翻开一页,低头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本子转过来,举到芬格尔眼前。
芬格尔呆住了。
本子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我能不能拿一块饼干。绘梨衣想吃。”
芬格尔眨了眨眼。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确实是这几个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里确实放着一个开了口的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几块苏打饼干,是他之前从背包里翻出来的存粮。他再抬头看路白芍,她还蹲在那里,微微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干净而恳切,像一个在课堂上向老师举了三次手的小孩。
“你……”芬格尔喉咙发干,声音像挤出来的,“你要饼干?”
路白芍点了点头。
芬格尔整个人都像被抽掉了骨头,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他抖着手从饼干盒里摸出两块苏打饼干,递过去。路白芍伸出双手接住,动作轻得几乎是用指尖托着,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又在本子上写了“谢谢”,举给芬格尔看。随后她站起身,转身朝小隔间走去。她的步子和来时一样安静,裙摆擦过那些暗红色的水迹,居然没有沾上多少污渍。
芬格尔瘫在原地,嘴巴还张着,像刚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他的心脏还在狂跳,可那种恐惧已经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到极点的困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颤抖,刚才递饼干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麻。
诺诺也愣了好一会儿,才把枪放下。她看看满地的尸体,又看看路白芍消失在隔间门口的背影,再看看芬格尔手里空了的饼干盒,觉得自己刚才可能不只是看错了,连脑子都开始不正常了。
“这他妈的,”她极轻地骂了一句,“到底是什么地方养出来的怪物。”
路白苕把手里那颗头颅又抛了一下,然后随手扔到一堆尸体旁边。头颅滚了两圈,最后停在那个灰白短发男人自己的脚边。路白苕拍了拍手,把手上的灰拍掉,然后走到纸箱旁坐了下来,往嘴里塞了一颗新糖。那颗糖是柠檬味的,酸得她眯了眯眼睛,可她还是含着,慢慢地让那股酸味在舌尖化开。
“习惯就好。”她含糊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懒倦,“她没醒的时候更可怕。”
诺诺用了大概三分钟才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她坐在弹药箱上,把枪插回腰后的枪套里,手指头还在微微发麻。仓库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的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像一组被按了暂停键的暴力雕塑。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混着那股铁锈和潮气的味道,让人鼻子发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那道旧伤还贴着创可贴,今天连枪都没怎么开,可手却抖得比在国道上打光了两个弹匣之后还厉害。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没有那两个姑娘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有种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荒谬感。诺诺一直觉得自己算是个什么都不怕的人,从学院到战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退缩。可刚才路白芍洗完手蹲在芬格尔面前讨要饼干的样子,她光是回想一遍就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不是因为害怕路白芍的实力,是因为那个画面实在太超现实了,像是一头刚把整条街都屠干净的猛兽,蹲在你面前问你今天晚饭有没有多一份。
她觉得自己必须找个人说说话,不然脑子里的那些东西会像碎掉的玻璃渣一样越滚越乱。于是她站起来,绕过地上的几处血泊,朝路白苕坐着的方向走过去。
路白苕靠在纸箱旁,双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她又拆了一根新的棒棒糖,葡萄味的,糖球在嘴里从左滚到右。她看到诺诺走过来,眼皮抬了抬,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往旁边挪了一点,空出一块地方。
诺诺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女孩并排靠着一堆旧纸箱,面前是仓库黑洞洞的另一头。头顶的灯管“嗡嗡”响了一声,有一根又暗了一点。诺诺吸了口气,半晌才开口:“我问你个事。”
“问。”路白苕含含糊糊地说,糖球磕在牙齿上,发出极轻的“咔”声。
“路白芍。”诺诺说,“她平时也这样?”
“哪样?”路白苕偏头看她。
“就是……刚刚那样。杀完人洗手,然后跟人要饼干。”诺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日常问题,“她一直都这样?”
路白苕想了一会儿,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差不多吧。她不太会说话,想要什么就写在本子上。下手重了点,但如果不惹她,她其实挺好相处的。”
诺诺觉得“下手重了点”这个形容实在有些过于轻描淡写了。十分钟砍了十几个人,这叫下手重了点?她差点就把这话说出口,但转念一想,路白苕自己刚才不也把人家脑袋拧下来当皮球玩。在这些女孩的世界里,这大概真的只是普通水平。
“那她为什么那么听你的话?”诺诺换了个问题,“也不叫听你的话,就是……你们俩的关系,我一直没搞明白。你跟她到底是不是姐妹?”
路白苕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糖重新塞回嘴里,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根忽明忽暗的灯管。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几秒,她慢慢开口:“高天原神葬所,你听说过吗?”
诺诺摇头。
“在日本海沟底部,很深的地方。有个青铜城一样的东西,是白王时代的遗迹。路明非那家伙,当时为了把绘梨衣救回来,一个人下到了那里面。”路白苕的语气很轻,和平时那种又冷又冲的调子完全不一样,像在讲一个很远的故事,“那地方深得离谱,水压能把钢壳都捏成团。他在里面找到了路白芍。当时她只剩下一点骨和血,被埋在高天原的祭坛下面。那是一座神葬所,旧日用来埋葬白王骸骨的。”
“所以是路明非把她带回来的?”诺诺问。
“嗯。”路白苕点头,“从八千米深的海底,把她从那个鬼地方一点一点拖了上来。路明非自己都记不清是怎么上来的,只知道怀里抱了个人。他那时候意识已经快没了,可他一直没松手。上了岸之后,路白芍就醒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她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路明非。所以她只听他一个人的话。也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你刚才看到的那副模样。”
诺诺转头看向小隔间的方向。路白芍正坐在门口的一把小折叠椅上,本子摊在膝盖上,铅笔在纸上慢慢地写着什么。那样子安静又温顺,像在给远方的人写信。刚才那些杀气和寒意都不见了,只剩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侧影。如果不知道前情,你会觉得她是你高中班级里最不爱说话的那个女同学。
她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淡金色的长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脸颊。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下一个词该怎么写。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用橡皮擦掉写错的地方,然后再重新写上。那种认真的样子,让诺诺想起了自己在学院图书馆里看到的那些埋头苦读的学生。
“其实她就是个很正常的女孩子。”路白苕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维护,“你忽略掉她刚刚砍了十几个人这件事的话,她喜欢饼干,喜欢好看的本子,喜欢别人夸她。她只是不会表达,所以有时候看起来……怪怪的。”
诺诺没有接话。她觉得自己可能永远无法把“正常”这个词和路白芍联系在一起。但她不得不承认,当路白芍蹲在芬格尔面前,用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诺诺确实看到了某种近乎孩子的东西。
就在她走神的时候,路白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来了。
真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诺诺只是眨了一下眼,就看见路白芍蹲在她和路白苕面前,双手捧着那个小本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那目光直接又专注,像一只蹲在你面前的小动物,连呼吸都是轻轻的。诺诺本能地往后仰了仰,后脑勺撞在纸箱上,发出一声闷响。
路白芍把本子转过来,正对着她。
本子上写了很多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画了小小的花边。诺诺一行一行看过去:
「我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夸我。求你了。夸夸我。一下就好。就说我厉害。我真的很厉害的。我可以保护你们。所以夸我。拜托了。」
诺诺张了张嘴。她抬头,看见路白芍还蹲在那里,两只手把本子捧得高高的,深玫瑰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得让诺诺忘了面前这个姑娘十分钟前眼睛都不眨地切开了十几个人的喉咙。
“你……”诺诺的脑子卡了一下,最后说了一句,“你很厉害。”
路白芍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那种喜悦从眼底漫开,一直漫到嘴角。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把本子重新举起来。
「谢谢!你也很厉害!枪很帅!」
诺诺看着那行字,忽然之间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她只能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说了句“谢谢”。路白芍像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又写了一句“我去陪绘梨衣了”,就抱着本子站了起来,走回了小隔间。
她的步子还是那么安静,可诺诺总觉得,她刚才离开的时候,脚尖甚至轻快得有点一蹦一跳的意思。
“她现在开心了。”路白苕在旁边说。她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替路白芍解释,又像是在劝诺诺不用紧张。
诺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后脑勺从纸箱上挪开,用手揉了揉。她转头看路白苕,那眼神很复杂,半天才说:“你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吗?”
路白苕这次沉默得更久了。她嘴里的糖已经快含完了,只剩一小块贴在牙齿上。她把它嚼碎了,吞下去,然后曲起一条腿,把下巴重新搁在膝盖上。
“我不能全都告诉你。”她说,“但有些事,你应该知道。如果之后你要跟路明非一起去红井的话。”
诺诺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是白王的魂。”路白苕说。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滚进深水里的石子,沉得让人发闷,“路白芍是白王的骨。绘梨衣是白王的肉。我们三个,本来就该是一个。合在一起,就是旧日的白王。”
仓库里又静了下来。头顶的灯管“嗡”了一声,光线暗下去半秒,又重新亮起来。诺诺觉得自己手心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她看着路白苕的侧脸,那张脸在幽暗的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眼睛里的红变成了一种沉郁的颜色,像旧砖墙下未干的血。
“你是说……”诺诺的声音有些发干,“你们是白王的三部分。”
路白苕轻轻地点了点头:“对。我,她,还有绘梨衣。我们都是白王的一部分。橘政宗想拿绘梨衣当容器,要的是她的血肉。可他不知道,如果没有魂和骨,肉只是一摊不会呼吸的祭品。白王真正要醒,缺一不可。”
“所以你们不能去红井。”诺诺说。
路白苕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只是偏过头,看着小隔间那扇半掩的门。门内安安静静的,只有绘梨衣极轻极浅的呼吸声。路白芍坐在门边,膝盖上摊着本子,手里拿着短铅笔,认真得像在写作业。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着,偶尔会停下来,歪着头想一想,然后再继续写。
“我们当然可以去。”路白苕说,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只是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剩下的糖纸叠成了一个很小的千纸鹤,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那只千纸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像一只刚从茧里挣脱出来的蝴蝶。路白苕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翅膀,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了身边的纸箱上。
仓库里又恢复了那种沉重的寂静。血腥味还在空气中飘荡,可没有人再去在意它了。诺诺靠在纸箱上,看着头顶那根忽明忽暗的灯管,心里想着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芬格尔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他的右手还攥着那根铁管,即使在梦里也没有松开。
小隔间里传来路白芍写字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在风中摩擦。偶尔她会停下笔,大概是又在想该怎么写下一句话。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诺诺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能感觉到她的存在。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颗星星在遥远的夜空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你知道它在那里,即使你看不见它。
路白苕闭上眼睛,把头靠在纸箱上。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像是睡着了,可诺诺知道她没有。因为她的手指还在轻轻地敲着纸箱的边缘,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着什么节拍。那个节奏很慢,很均匀,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让人听了就想睡觉。
诺诺也闭上了眼睛。她想,也许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也许不会。但至少现在,在这个黑暗的仓库里,她们还活着。这就够了。
灯管又“嗡嗡”地响了一声,光线暗下去,然后又亮起来。那根最老的灯管终于撑不住了,闪了几下,彻底熄灭了。仓库里的光线变得更暗了,只有小隔间里透出的一点微光,照在路白芍的侧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安静的雕像。
路白芍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字。她的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绘梨衣,你要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樱花。哥哥说过,日本的樱花很美。我想和你一起看。」
她写完这行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还有饼干。我给你留了一块。」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很甜的梦。
仓库外,夜风吹过,吹动了铁皮屋顶上的一块松动的铁皮,发出哐当一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这个世界还在运转,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明天的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
而在仓库里,四个女孩和一个瘸子,正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等待着属于她们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