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在源氏重工一楼的大厅里睡了三个小时。
也不是他自愿睡的。医疗队给他换完药之后,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说是能帮助他的身体在最短时间内进入深度修复状态。那个医疗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的语气像在念说明书,面无表情地把针头推进路明非的血管里。药水推进去不到半分钟,路明非就觉得整个世界开始变得柔软起来。天花板的棱角被磨圆了,灯光变成一团温暖的黄色雾气,连大厅里那些走来走去的执行部专员的脚步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传来的。
他的眼皮像被人挂了铅坠子,沉甸甸地往下坠。他挣扎着想再看一眼窗外的天色,可视线已经模糊成了一片流动的光斑。他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了大厅角落里一条不知道从哪搬来的长椅上。那条长椅是木质的,表面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纹。椅面不够长,他的小腿悬在外面,脚踝处的伤口被牵动,传来一阵钝痛,可那痛感也在药物的作用下变得迟钝而遥远。
昆古尼尔被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布偶。那柄传说中的永恒之枪此刻安静地躺在他的臂弯里,枪身的温度比他体温略高,像一只正在打盹的猫。路明非迷迷糊糊地想,这东西要是真的有意识,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当成抱枕很丢脸。可他来不及想太多,意识就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按进了水里,越沉越深,越沉越暗。
他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那种睡眠不是正常的休息,更像是一种被迫的关机。他的身体被药物强制进入了修复模式,所有的细胞都在加班加点地工作,把断裂的纤维重新接上,把破损的血管修补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内部正在发生某种剧烈的变化,但那感觉被药物阻隔了,像一个隔音玻璃后面的施工现场,只能看见闪烁的火花,听不见噪音。
他就那样掉进了一池温热的黑水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没有意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路明非睁开眼睛的第一秒,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天花板是陌生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火药混合的气味,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他花了好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源氏重工,东京,那个被战火洗劫过的城市。
外面又飘起了细密的雨。
雨丝斜斜地扫在源氏重工门口的台阶上,把那些被炸碎一地的玻璃渣洗得发亮。那些玻璃碎片在路灯的照射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一地被打碎的星星。雨水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流,汇入门前的积水潭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略带腥味的气息,那是雨水混合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是战后城市特有的味道。
路明非坐起来,觉得身体里那种散架的感觉轻了一些。之前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台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机器,每个零件都没有拧紧,走两步就会叮当作响。现在那种感觉还在,但至少不至于再走两步就要往地上倒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被昆古尼尔灼出来的裂口正在慢慢收拢。新生的皮肤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粉色,像刚剥了一层旧茧,嫩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那些裂口的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痂,像是干涸的河床,而新生的皮肤则是刚刚漫上来的河水。
他攥了攥拳头。手指还有点僵,关节像是缺了润滑油,活动的时候能感觉到轻微的阻力。但已经有劲儿了,至少握紧昆古尼尔不成问题。他又松开手,看着掌心那些粉色的疤痕,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双手在他记忆里还是那个高中生的手,修长但无力,适合握笔但不适合握枪。可现在,那些疤痕、那些老茧、那些被火焰灼烧过的痕迹,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他已经不是那个在仕兰中学里浑浑噩噩度日的少年了。
大厅里的执行部专员在来回走动。
他们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某种低沉的鼓点。有人蹲在无线电旁低声呼叫,声音急促而克制,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有人在外面的雨里给枪换弹,动作熟练而机械,弹匣撞击枪身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脆。每个人都湿透了,黑风衣贴在身上,像一群从水里爬上来的乌鸦。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疲惫、警觉、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那种表情路明非见过,在战场上,在灾难现场,在所有人类面临巨大危机的时候。那种表情的意思是: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半睁着眼睛看他们。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行李。他把昆古尼尔换到另一只手里,腾出右手来揉了揉脖子。脖子很酸,可能是睡姿不对,也可能是之前的战斗留下的后遗症。他的手指按压在颈椎两侧的肌肉上,能感觉到那些肌肉硬得像石头,一按就疼。
然后他听见了一阵引擎声。
那声音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由远及近,像是一头正在靠近的野兽。光是听那节奏,骑车的人就没什么耐心,油门加得很大,发动机的声浪在楼宇之间反复弹射,震得路明非的胸口都有些发麻。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雨幕,朝这里狂奔而来。
几秒钟后,一辆暗红色的摩托车从雨幕里蹿了出来。
那是一辆雅马哈的YZF-R1,车身涂着暗红色的漆,在雨夜里像是凝固的血。车头灯像一只独眼,白花花地扫过街面,把雨丝照得像一根根银针。骑车的人穿了一身黑色的紧身骑行服,雨水顺着衣服的曲线往下淌,在灯光下闪着光。她的头发被雨打得贴着头皮,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雨中像一尊雕塑。
她在源氏重工门口猛地刹住了车。后轮在湿地上甩出一个极小的弧线,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啸叫声,然后停得又狠又稳。那股劲道像是一支箭钉进了靶心,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路明非眨了眨眼。那个身影他很熟。
夏弥。
她单手摘掉头盔,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拆卸一件武器。头盔被摘下来的瞬间,她的头发散开,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在她的锁骨处汇聚成小溪,沿着骑行服的领口流进去。她的脸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的眼神隔着几十米就能杀人。那种从眸子里炸开的怒意,比她在东京塔上拿陶瓷刀切人腿筋时还要尖锐。那不是普通的生气,而是一种被背叛、被抛弃之后的愤怒,夹杂着担忧和后怕,像是一锅煮沸的醋,又酸又烫。
她把头盔往地上一扔。头盔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空洞的响声,然后滚到一辆卡塞尔装甲车的轮胎边,歪歪斜斜地停在那里。她根本没有多看一眼,好像那头盔跟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她大步朝楼里走来,马丁靴踩在积水里,每一步都溅起半尺高的水花,像一堵带着雨气的风暴在推进。
路明非看着她走过来,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
他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他一手刀把夏弥放倒了,把人塞进车里就跑了。那时候他没得选,他必须去源氏重工,必须去找绘梨衣,必须去面对那些他不得不面对的事情。可这不代表他不心虚。他知道夏弥会生气,但他没想到她会气成这样。她现在的样子,像是要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源稚女。他撑着一把暗红色的油纸伞,在雨中走得慢慢悠悠,白色的和服下摆没有沾多少泥水。他像是来参加一场夜宴的,连步伐都带着某种不着调的从容。那把伞在他手里转得悠然自得,伞面上的雨水被甩出去,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他的头发已经被潮气打湿了,几缕黏在脸颊边上,显得那张脸更加不真实。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更像是画师笔下的人物,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超越性别的美感。
他的伞沿压得不高不低,露出一双含笑的琥珀色眼睛。那双眼睛在雨夜里像是两盏温吞的灯笼,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芒。他看着前方的源氏重工大楼,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欣赏一处风景名胜,而不是一座刚刚经历过激烈战斗的废墟。
路明非看到他们,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他当然记得他之前干过什么。他一手刀把夏弥放倒了,把人塞进车里就跑了。这姑娘现在看起来恨不得把他拆成零件。路明非想解释,可话还没等出口,夏弥已经走进大厅,扫了一圈,然后朝他大步过来。
“路明非!”
她这一嗓子清亮而暴烈,在空旷的大厅里像炸了个雷。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震得天花板上积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掉。几个执行部的专员下意识地举起了枪,可看清来的是个湿透了的年轻女人之后,又迟疑地把枪口垂了下去。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在问:这又是谁?
夏弥径直走到路明非面前,一把揪住他胸前的卫衣领子,把他从长椅上拽起来半截。路明非只觉得领口一紧,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像只被猫叼住的耗子一样,几乎对上了她的脸。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能闻到她身上雨水和汗水混合的气味,能感受到她呼吸时喷在他脸上的热气。
她的眼睛很近,近到路明非能清楚地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可在那怒火之下,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那是担心,是害怕,是一个人得知自己在乎的人可能遇到危险时才会有的那种恐惧。
“你他妈还敢睡?”夏弥声音压低了,可那语气里的刀子一点没少,“你把我打晕了扔给别人,自己跑得没影儿。路明非,你行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帅?还是说你觉得我会谢谢你?”
路明非张了张嘴:“我……”
“你什么你。”夏弥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以为源稚女那条菜蛇能照顾我?他半路就给我把车开到了拉面摊旁边,还问我饿不饿。我他妈在那碗味噌拉面里漂着油花的时候,你正在这边睡大觉。你知道我有多想把你从床上拎起来泡进面汤里吗?”
路明非被她揪得喘不过气,又不敢还手,只能干巴巴地咧嘴。他瞄了一眼旁边的源稚女,后者收了伞,正站在不远处朝他微微点头,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幸灾乐祸。那表情分明在说:我也没办法,她太难搞了。路明非心里骂了一句,面上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有屁用。”夏弥又瞪了他两秒,到底还是松了手,把他推回椅子上。路明非的后背撞在木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揉了揉被揪得发皱的衣领,看着夏弥叉着腰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着,显然还在气头上。
她叉着腰站了一瞬,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朝他旁边看了一眼。那里站着一排执行部的专员,其中几个正用极不友好的目光盯着源稚女,手也贴在了枪柄上。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敌意,像是在看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气氛忽然变得很紧。
那种紧张感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崩断。大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那些执行部专员的枪口虽然没有对准任何人,但他们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只需要一个信号,就能在零点几秒内完成射击动作。
一个脸上带疤的执行局成员先开了口。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脸上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他的声音冷硬,像是冬天里冻裂的石板:“猛鬼众的。来这里干什么?”
他这句话像在油锅里滴了水,好几个专员同时抬起了枪口。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保险被打开的“咔哒”声此起彼伏。大厅里的空气骤然紧绷,像一面被拉到极限的鼓,随时可能破裂。
源稚女还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他甚至把伞尖往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丈量地面的硬度。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像是在等谁开口。他的表情依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某种动物在感知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路明非看出来事态不对,想站起来。他的手撑在椅面上,身体刚要发力,可夏弥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她的手指还很凉,带着雨水的寒气,透过卫衣的布料传到他的皮肤上。那股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像是在说:别动。
她低声说:“别动。让他们自己解决。”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些持枪的专员,最终还是放弃了起身的打算。他重新靠回椅背上,但手已经握住了昆古尼尔的枪柄。万一真的打起来,他至少要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这时,源稚生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他一只胳膊上还缠着绷带,白色的纱布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脸上的伤口重新处理过,贴着新的敷料,看起来总算不像刚从死侍堆里爬出来的了。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用脚步告诉所有人:这里我说了算。
他的出现像是一把刀劈开了那根绷紧的弦。那些持枪的专员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把枪口压低了几分。虽然他们还是满脸警惕,可到底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是友方。”源稚生说。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钉子,稳稳地楔进每个人的耳膜里。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那是多年执掌蛇岐八家养成的气场。
那个带疤的男人转头看他,眼中有不甘,也有敬畏。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把枪口垂了下去,手指也从扳机上移开了。周围的人也跟着松开了扳机。枪械放回身边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骤雨慢慢停了。
源稚生朝源稚女看了一眼。源稚女也正看着他。两兄弟的目光在晦暗的大厅里碰了一下,像两柄入鞘的刀轻轻撞了撞。那目光交汇的时间很短,短到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可路明非注意到了。他在那短暂的对视中看到了很多东西——怀疑、试探、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联系。谁都没有说话,可周围的空气明显松动了。
昂热不知道从哪里转了出来。
他手里握着那根银色的拐杖,黑色的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小的“嘎吱”声。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的花园里散步。他的西装依然是那套经典的黑色三件套,虽然经过了一整天的战斗,却奇迹般地没有多少褶皱。他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他走到夏弥面前,停住。老人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辆歪在雨里的摩托车,最后微微挑了一下眉。那个挑眉的动作很轻微,但路明非捕捉到了。他知道昂热一定在心里盘算着什么,这个老狐狸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某个地方。
“在东京的雨里骑摩托,还带着这股子火气。”昂热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的好坏,“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找人算账的?”
夏弥把湿透的刘海往后捋了一把,露出一张带着水光的脸。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聚成水滴,滴落在地面上。她看着昂热,一秒钟后,露出一个半是倔强半是认命的笑容。
“两样都有。”她说。
他们在源氏重工的地下三层找到了红井的坐标。
说是找到,其实是楚子航从一堆被炸烂的服务器残骸里翻出了一块还没被完全毁掉的硬盘。那块硬盘的外壳已经被炸得变形了,边角翘起来,露出里面银色的金属内胆。楚子航蹲在机房的废墟里,周围全是扭曲的金属框架和碎裂的电路板,空气中弥漫着塑料烧焦的气味和臭氧的味道。
他的眼镜碎了一片。左边的镜片上有蜘蛛网状的裂纹,遮住了他半边视线。另一片镜片上蒙着灰,让他看东西的时候不得不眯起眼睛。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镜片,结果只是把灰尘抹得更均匀了。他索性放弃了擦拭,把硬盘接进了一台还能开机的工作站。
那台工作站是机房里的幸存者之一。它的外壳上全是弹孔,散热风扇嗡嗡地响着,像是随时可能散架。可它的屏幕居然还能亮起来,虽然亮度不均匀,右下角还有一大块坏点,但至少能显示图像。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整间屋子的人都围了过来。
路明非挤在人群中间,踮着脚尖才能看见屏幕上的内容。他的身边是恺撒、楚子航、诺诺、夏弥,还有几个执行部的技术专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灰蒙蒙的屏幕上,像是在等待某种判决。
硬盘里的数据损坏了大半。屏幕上跳出一行又一行的错误提示,红色的字符在黑色的背景下格外刺眼。技术专员们皱着眉头,低声讨论着什么,有人提议放弃这块硬盘,找其他途径获取情报。但路明非没有放弃。他用他仅剩的那点计算机知识,配合芬格尔在通讯频段里的远程指导,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把那串加密的坐标文件从损坏的数据里剥离出来。
芬格尔的声音在耳机里嗡嗡作响,像是一只困在罐子里的苍蝇:“对对对,就是那个文件夹,你点进去……不不不,不是那个,是旁边那个……哎你这操作水平还不如我家楼下网吧的网管……”
路明非咬着牙,按照芬格尔的指示一步一步地操作。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速度不快,但还算准确。每当屏幕上跳出新的窗口,他都得停下来仔细辨认,生怕点错了什么导致数据彻底丢失。
终于,那几行字符在屏幕上跳出来了。
坐标数字是白色的,在黑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它们静静地排列在那里,像是一组密码,又像是一道咒语。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那一瞬间,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硬盘转动的声音,能听见每个人心跳的声音。
红井。
那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红井不在源氏重工正下方。所谓的“暗道”只是一条用于输送人员和物资的旧隧道,狭窄、阴暗、年久失修。真正的红井主体结构在更北面的地下深处,需要通过那条隧道一直走到城市地下河的尽头。源稚生站在屏幕前,用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指着坐标图上的标记,开始解释。
“那地方原本是一处天然的地底裂谷,”源稚生说,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讲述一段尘封的历史,“蛇岐八家的先代在裂谷底部发现了白王的骸骨。他们用混凝土和钢结构把它封了起来,称为藏骸之井。”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勾勒出红井的大致形状。那是一个漏斗形的结构,井口极窄,只能容纳一个人侧身进入。但下面极深,深到连光都像被吸进去一样。根据资料记载,井底的深度超过了两百米,而且越往下越宽,最宽处直径超过了五十米。
“橘政宗用了几十年时间,把那里改建了。”源稚生指着屏幕上的坐标,低声道,“我们看到的这些通道图是旧版的,但井口的位置不会变。他要在那里完成仪式,就一定会回到井底。我们需要从地下隧道过去。”
“直接跳井?”副校长凑过来,皱着眉看那张图,像是看见了什么很不干净的东西。他的脸上写满了嫌弃,“我年纪大了,能不能选个不那么像恐怖电影的路?”
“只有这一条路。”源稚生说,语气不容置疑,“井口附近全是橘政宗的人,我们不可能从正上方下。旧隧道虽然废弃,但宽度足够车辆通过,而且出口在红井的侧壁,能绕开他设在外围的防线。”
“那还等什么?”恺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换上了执行部临时调来的新衬衫,白色的布料上还带着折叠的痕迹。一只胳膊还用绷带吊着,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装满弹匣的帆布包。他脸上的黑灰洗掉了一半,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在肩膀上,在衬衫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他的冰蓝色眼睛在昏暗的机房里亮得发寒。那是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眼神,锐利、冰冷、充满杀意。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钉子:“多坐一分钟,橘政宗就多一分钟时间。要去就快。我已经不想再看到这栋楼了。”
楚子航站起来,把工作站关了。他顺手从台子上拿了两块备用电池,塞进战术背心里。他的动作很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乌兹挂在身侧,枪带松了一截,走起路来轻轻磕在腰间。他的脚似乎已经处理过了,血迹不怎么渗了,可走路的姿势依然有些别扭。每走一步,他的左脚都会轻微地顿一下,像是在刻意减轻承重。
诺诺从外面进来,把一条干毛巾扔到路明非头上。毛巾准确地落在他的脑袋上,挡住了他的视线。路明非扯下来,发现毛巾还带着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清香,像是某种花香。他抬头看诺诺,诺诺只是朝他抬了抬下巴,没说话。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擦擦你的脸,你现在看起来像一只落汤鸡。
路明非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没有用它擦脸。他只是让那条毛巾挂在那里,感受着它柔软的触感和温暖的气息。
昂热站在机房门口,听着他们讨论,一直没有插嘴。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拄着那根银色的拐杖,目光在人群中游移。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一个旁观者在观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但路明非知道,这个老人的脑子里一定在高速运转,计算着每一个可能的变数,每一个潜在的危险。
直到所有人开始准备出发,他才开口。
“我已经让剩下的专员提前向隧道北口收缩。”昂热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机房里格外清晰,“这次不单是蛇岐八家的事,卡塞尔从学院带出来的全部力量都在这了。我们从北端走,他们会在入口汇合。进入红井之后,通讯会受地磁干扰,所有人必须保持队形。一旦走散,不要回头找人,一直往前走。”
“走丢了怎么办?”芬格尔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挤出来,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但更多的是认真。
“走丢了就死在那里。”昂热说。
频道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芬格尔幽幽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硬核老头真是没意思。我腿断了还想着给你们加油呢。”
没人理他。
路明非把毛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放在长椅上。他握住昆古尼尔,站起身。枪身还是温的,像有人往里面塞了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那温度透过他的手掌传遍全身,让他的血液都变得温热起来。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新肉从裂缝里长出来,粉嫩得有些恶心,像是婴儿的皮肤。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但还能动。
“夏弥呢?”他忽然问。
“早就在车里等着了。”诺诺说,朝门口甩了甩头。
路明非走出源氏重工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但天依旧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可能塌下来。楼前停着几辆黑色的越野车,引擎都已经发动了,排气管里冒出白色的雾气,在潮湿的空气里袅袅上升。
夏弥靠在第一辆车的后门边。她已经换了一套干爽的黑色战斗服,贴身的剪裁勾勒出她纤细而有力的身形。头发用皮筋束了起来,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手里拿着一块从不知道哪里顺来的巧克力,正小口小口地啃着。看到路明非出来,她只用眼角瞥了他一下,没给任何表情。那眼神像是在说:我还生着气呢,别跟我说话。
源稚女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上,车窗半开。他正在用一块白绢擦拭他的刀,动作轻柔而专注,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路明非多看了一眼,发现他脸上竟然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路明非确定自己看到了。他不知道源稚女在笑什么,也不想知道。
路明非钻进第一辆车后座,和恺撒、楚子航挤在一排。座位狭小,三个大男孩肩抵着肩,像一袋被塞得太满的土豆。他的左边是恺撒,右边是楚子航。恺撒的胳膊吊着绷带,占据了不小的空间;楚子航则坐得笔直,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路明非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夹在三明治里的火腿。
夏弥坐在前排副驾驶,嘴里嚼着巧克力,偏头看着窗外。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但路明非能看见她咀嚼时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正在进食的仓鼠。
开车的执行部专员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换挡踩油门,动作熟练而机械,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车队驶离了源氏重工,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溅起一片水花。
车内没人说话。
只有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声音和雨刷来回摆动的节奏。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在哼唱一首单调的歌。路明非看着窗外,东京的街道像被抽走了颜色。灰暗的建筑物一栋接一栋地往后倒,有些窗户还在冒烟,有些墙面被熏黑了,有些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随时可能掉下来。这座城市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到处都是伤痕累累的景象。
他有点想吐。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水涌上喉咙。他咽了口唾沫,把那恶心的感觉压了下去。他抱着昆古尼尔,下巴抵在枪柄上,闭上了眼睛。枪身的温度透过他的下巴传入他的骨骼,那种温热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车队在隧道北口停了下来。
路明非下车时,雨已经彻底停了。天空中露出一小块淡蓝色的缝隙,阳光从那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倾斜的光柱。那光柱像是一根金色的柱子,连接着天地。
他看见前方聚集着大量执行部专员。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背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还有人蹲在地上检查装备,把弹匣一颗一颗地压满。有几辆用防雨布盖着的装备车停在路边,防雨布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昂热走在最前面,和几个专员低声交代了些什么。他的表情严肃,手势简洁有力,像是在布置一场战役的最后一个环节。
夏弥把最后一口巧克力吞下去,拍了拍手,朝他走来。她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很轻,但路明非还是听到了。他转过头,看见她站在自己面前,逆着光,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她看了他两眼。那目光从上到下,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然后她忽然伸手,把他领口歪掉的一根带子拉正了。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擦过他的锁骨,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你最好别死在下面。”她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看着夏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怒火,只剩下一种深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切。他点了点头:“我尽量。”
隧道入口被他们打开了。
那扇铁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被开启过。门轴已经生锈了,转动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听得人牙根发酸。铁门后面,是一条漆黑的隧道,像一口黑洞洞的咽喉,等待着吞噬所有走进去的人。
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地底的腥气和湿冷。那种风不像地面上的风,它没有方向,没有规律,像是从地底深处某个巨大的肺叶里呼出来的气息。路明非站在隧道口,感受着那股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种潮湿的、腐朽的气味,像是打开了某个被封存了很久的古墓。
他握紧了昆古尼尔,走进那团黑暗里。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所有人的脚步声在隧道中重叠回荡,像一支没有鼓点的军队,正在向最后的战场行进。那些脚步声在隧道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形成一种奇特的共鸣,像是某种古老的战歌。
路明非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昆古尼尔在他手中发出微弱的光芒。那光芒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像是一颗微弱的心跳,在他的掌心跳动。
隧道很长,长到让人觉得它没有尽头。两边的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脚下的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浑浊的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霉味,又像是某种化学药品的味道。偶尔能看见墙上有涂鸦,是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和文字,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路明非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失去了意义。他只能凭着脚步声和呼吸声来判断自己还活着,还在前进。
忽然,他听见了一种声音。
那声音从隧道深处传来,低沉而悠长,像是某种巨兽的叹息。那声音在隧道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潮水,向他涌来。
路明非停下脚步,握紧了昆古尼尔。
他身后的人也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倾听着那个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隧道深处向他们走来。
路明非的手心开始出汗。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冲破肋骨。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