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卡塞尔学院的第一天,路明非就被宿舍问题难住了。
他站在学院宿舍区的走廊里,手里捏着一张房间分配表,像捏着一道完全不会做的数学卷子。表是执行部的人塞给他的,上面写着几行字,大意是“交换生及其随行人员”被统一安排在302到306这一排。路明非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发现上面写的房间号都是连着的,可每间房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冷气像在告诉他:这些房间小得可怜。
他以前在卡塞尔住过宿舍。那会儿他还没被日本的事卷进去,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每天上课,回宿舍,打游戏,被芬格尔蹭泡面。可这次不一样。他不是一个人回来了。他带着绘梨衣,带着那两个集装箱里不知道多少吨的东西。绘梨衣需要自己的房间,需要足够的阳光和安静。路白苕也需要自己的空间,不然她半夜找不到糖吃会杀人。而他自己,大概又得跟芬格尔挤在一起,像两条挂在同一根晾衣绳上的咸鱼。
路明非坐在走廊的窗台上,抱着胳膊想了半天。他想过让绘梨衣住最大的那间,路白苕住隔壁,自己睡走廊。这当然不现实,学院晚上有风,他不想被吹成冻鱼。他也想过租校外的公寓。可卡塞尔不是普通大学,周围全是深山老林,校车都要坐四十分钟才到镇上。与其每天来回折腾,不如在宿舍里想办法。
“所以你就把我叫来了。”芬格尔从拐角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包已经拆开的薯片,嘴角还沾着碎屑。他穿着那件永远不肯换的旧T恤,上面写着“新闻部的人不怕死”,下面套了条大裤衩,脚上踩着拖鞋。他走到路明非面前,仰头看了看那排房间,又看了看路明非手里的分配表,然后露出了一个像是在盘算什么的表情。
“302到306。”芬格尔说,“五间。咱们现在有几个人?你,我,两个姑娘。说不定还得给楚子航留个打地铺的位置,给夏弥留个落脚的地方。这楼里没有专门的会客室,来个人只能站走廊上。你总不能让那些从日本寄来的箱子全堆在房间里吧?走路都费劲。”
路明非点了点头。他的确也在想箱子的事。那些东西太多了,学院仓库说能放一些,可总有一些必须留在身边。绘梨衣的八音盒,路白苕的糖盒,那些老猴子送的短刀和茶具,还有女人们塞过来的和服。这些东西不能全塞到床底下。他需要空间,那种能把这些东西都摆开来、让人一进门就觉得“哦,这里住着人”的空间。
“我有个主意。”芬格尔用薯片袋指了指走廊两侧,“302到306,这一排是连着的。如果你不介意施工,我们可以把中间的墙打通几面。反正学院宿舍的隔墙都是预制板,不是承重墙。新闻部以前有人这么干过,他们打通了三间房当编辑部。结果学校来查的时候,还夸他们有创意。”
路明非直起身子:“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芬格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想想看。打通303到306,做一整个套间。中间那间当公共活动区,能放沙发和茶几,也能堆那些从日本寄来的礼品。靠里的房间给绘梨衣,最里面的给路白苕。咱们两个住302,进出方便,离电梯近。301先空着,等以后有需要再收拾。这样既保住了私人空间,又不用天天在走廊里跟那些执行部的专员大眼瞪小眼。”
路明非顺着芬格尔的手指在脑子里画了一遍图。他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比他之前想的那些都靠谱。可他还有些犹豫:“学校会允许吗?我们是交换生,不是来搞装修队的。”
“只要不把承重墙砸了,学院一般不管。”芬格尔把最后几片薯片倒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再说了,你不是带了三个集装箱吗?那帮校工看见你那些装备,估计都恨不得让你自己弄个仓库。我们这是给学校减轻负担。我认识工程部的几个家伙,能借到拆墙工具,就是动静大了点。”
路明非想了几秒,从窗台上跳下来。他拍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把那张分配表折起来,放进口袋里。他说:“行。那就拆。301给路白苕。302我们两个住。中间打通,重新刷一遍墙。地板要铺新的。窗户边的位置给绘梨衣放一张白色的书桌。她喜欢白色的。”
芬格尔打了个响指:“包在我身上。不过我有个条件,路明非。以后这间宿舍如果被学院评为模范宿舍,你得把奖金全给我。我要买新的硬盘。”路明非瞥了他一眼,说:“这宿舍能不被通报批评就是奇迹了。”芬格尔嘿嘿一笑,两个人沿着走廊朝工程部的方向走去。
他们走得不快。阳光从宿舍楼对面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两边的墙都刷成淡金色。路明非想,可能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被凿得尘土飞扬,像东京那场雨后的街道。可他忽然有点期待。这不再是暂时的避难所。这是他们接下来要住的地方。有绘梨衣的房间,有路白苕的房间,有芬格尔的薯片渣。路明非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截断掉一半的薄脆饼干。他笑了一下,跟着芬格尔拐过了走廊的弯。
路明非没想到昂热会答应得这么快。
他原以为报告打上去至少要三天。按照卡塞尔学院的流程,这属于“非常规宿舍改造申请”,需要经过宿管部、后勤部、安全评估办公室、财务审批科,最后再绕回执行部备案。路明非甚至已经做好了和芬格尔一起蹲在走廊外面等消息的准备。可第二天早上,一封邮件就躺在了他的邮箱里。开头是昂热的名字,正文只有三行:批准。工程由学校派人处理。费用从你们的宿舍预算里扣。
路明非把邮件给芬格尔看。芬格尔当时正蹲在椅子上吃麦片,看完之后奶汁从嘴角一直流到下巴,整个人像被下了咒。他反复把那三行字看了好几遍,最后憋出一句:“这老头是不是最近闲得慌?还是说学院改建这块也是他的特殊癖好?”
当天傍晚,路明非就知道昂热为什么回得那么快了。
曼施坦因教授和施耐德教授一起来到宿舍区时,路明非正站在302门口,跟芬格尔在分一包从执行部顺出来的压缩饼干。听见脚步声,他还没回头,就感觉到一股阴风从走廊尽头卷了过来。等他转过身去,整个人就像被冻在了原地。
曼施坦因教授走在前面。他穿得极其正式,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皮鞋亮得像刚从展示柜里拿出来的。他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只小工具箱。路明非认识他。曼施坦因是学院的风纪委员,出了名的严格,连谁在走廊上多扔一张纸巾都要开一张罚单。他很少亲自到宿舍区来,除非有谁犯了什么足够记入学籍的错。路明非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像个被押送着走向审判席的倒霉蛋。
施耐德教授跟在后面。他比路明非记忆里更瘦,像一柄已经磨到极薄的刀。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可那张脸让路明非想起风干过的岩石。他穿着一件旧式教职员的深色大衣,手上没带工具箱。但路明非注意到,他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那是个习惯性动作,像随时准备抽刀。路明非咽了口唾沫。他想起在学院时听人说过,施耐德教授是整个卡塞尔最能打的教授之一,曾经用一把木刀打坏了三个A级学生。他来拆墙?这是要把整面墙连地基一起拆掉吧。
“302路明非,303到306。”曼施坦因教授在门口站定,低头翻了一下那个黑文件夹,像在点名。他抬眼,看向路明非,“你们两个报的申请,昂热校长已经批了。我负责现场监督和工程量核验。施耐德教授负责拆除作业。”
“拆……拆墙?”路明非声音都变了。
“对。”曼施坦因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镜片反着走廊顶上的光,让路明非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听见他公事公办的语气,“303到306之间的三面隔墙全部拆除。302和303之间的墙保留。这是校长签过字的图。你们不用插手。施耐德教授受过专业训练。”
路明非和芬格尔同时看向施耐德。施耐德站在那儿,像一尊用铁和石头雕出来的像。他偏过头,金色瞳孔在走廊的灯下慢慢扫过来,落在路明非脸上。那目光不冷不热,可路明非还是觉得后背一紧,像被一柄没出鞘的刀轻轻刮了一下。
“让开。”施耐德说。
路明非和芬格尔立刻贴到墙边,像两片被风吹在墙上的废纸。施耐德径直走进去,推开了303的房门。曼施坦因跟着进去,还把门敞着。路明非和芬格尔互相看了一眼,像两个准备围观拆弹的闲人,又不敢靠得太近。他们往门口凑了半米,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响。
那声音很闷,像有人用拳头捶了一下墙壁。紧接着,施耐德走了出来,手上多了一把拆墙用的短柄大锤。不是那种工地上的大家伙,但锤头很重,表面有旧痕。他走到303和304之间的墙前,抬起手,示意所有人退后。路明非已经退到了走廊对面,背贴着302的门。芬格尔缩在他旁边,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兔子。
施耐德打量了那面墙两眼,然后一锤砸了上去。
路明非第一次知道,原来拆墙可以拆出这种效果。那一锤下去,整面墙都像受了内伤,表面的灰泥裂出蛛网状的纹路。曼施坦因站在旁边,用小本子记录着什么,嘴里还说着“裂口位置偏东北,再来一锤可以打开”。施耐德没说话,第二锤砸在偏下的位置,一块半个门板大的墙面轰然塌进去,露出里面交错的木方。粉尘像白雾一样涌出来,瞬间吞没了整个走廊。芬格尔开始咳嗽,路明非则用袖子捂住口鼻。只有曼施坦因还站在那里,像站在自家客厅里,平静地继续记录。
两个人像是配合过无数遍。施耐德拆一层,曼施坦因测一尺。一个人用锤敲开结构死角,另一个用撬棍和水平仪确认管线走向。路明非站在外面,看他们一个像手术主刀,一个像从旁递钳子的助产士。他越看越觉得,自己才是不该待在这里的那一个。他悄悄把芬格尔往旁边扯了扯,低声说:“这哪叫拆墙。这叫拆我们胆。”
芬格尔牙齿都在打颤:“你有没有看见施耐德刚才那一锤?如果我那天在新闻部惹了事,他是不是也会这么锤我?”
“他不会。”路明非低声回,“他会用更小的锤。”
芬格尔差点直接跪下去。
大约两个小时后,三面隔墙全部拆除完毕。走廊里的粉尘像雾霾一样浓,路明非的头发都白了。他和芬格尔探头往里面看,原本逼仄的四个房间变成了一整个大开间,空阔得能打羽毛球。曼施坦因收了尺子,把记录表夹回文件夹里。施耐德把锤子放回工具箱,像把刀还回鞘里。他走出来时,看了一眼路明非,那眼神像在说:这房子,你们能住。
路明非和芬格尔愣愣地站在原地,像两个被家长收拾完房间后还不敢进去坐的孩子。直到曼施坦因说“明早会有工务部的人来装踢脚线”,他们才连连点头。等两位教授走远,路明非腿一软,整个人靠在墙上滑下去。芬格尔也蹲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
“活着挺好。”芬格尔闷声说。
路明非没接话。他抬头看着那个刚被打通的大开间。阳光从最里侧两扇窗户照进来,穿过地上的灰尘,像把整条空间都洗了一遍。他忽然觉得,这地方真的能住下人了。他和芬格尔还蹲在门外,可那些从日本带来的行李和记忆,终于有了可以铺展开来的位置。
装修队是芬格尔找来的。
路明非一开始以为他说的是学院工程部那几个总在仓库里焊东西的学生,结果第二天清早,一辆灰白色的中型卡车就停在了宿舍楼下面。车厢上喷着一串日文,路明非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认出是“大和传统建具”和“畳職人”几个字。他差点把嘴里那口牛奶喷出来。芬格尔站在车旁,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摆出一副“你看看我多靠谱”的表情,说他在网上联系了芝加哥一家专门做日式装修的公司,对方一听是卡塞尔学院的单子,连定金都没收就派了人来。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路明非问。
“昨晚。”芬格尔打了个哈欠,“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我跟那个日本承包商聊到三点。他们还问我要不要做枯山水,说可以送一车白砂。”
路明非没话说了。
装修队进来得很快。四个工人,一个监工,全都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帽子上印着公司的小标志。他们用油布把走廊封了一半,开始往楼里运板材。路明非和芬格尔负责在门口递水,偶尔还被一个络腮胡的日本工人叫进去帮忙抬一块榻榻米。那位老哥说一口大阪腔,嗓门大得像在喊号子。路明非抬着榻榻米从楼梯上往上走的时候,觉得自己像回到了东京的旧公寓楼。
施工持续了五天。
路白苕路过几次,探着头往里看。她嘴里叼着糖,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可每次那个大阪老哥朝她招手,说“小姑娘你来帮我扶一下”,她也就真的过去扶了。路明非站在门口,看她垫着脚尖帮人扶木框,那画面居然有些奇妙。绘梨衣则被禁止进入,因为粉尘和油漆味太重。诺诺在隔壁宿舍陪她,两人用平板看一部很老的美剧。绘梨衣看不懂,诺诺就一句一句给她讲。路明非经过的时候,听见诺诺在说“那个男的其实不爱她,他在骗她”,绘梨衣就“哦”了一声,眼睛睁得圆圆的。
日式装修完成后,路明非推开那扇门,第一眼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楼层。
房间被分成了几个功能区。入口处是玄关,铺着浅灰色的石板,有一级小小的木台阶。上去之后是主间,地面全部铺了新的榻榻米。榻榻米是青绿色的,带一点稻禾香气,踩上去会发出那种很轻很轻的“沙”声。靠窗的位置做了一排矮柜,柜门上糊着白纸,拉手是细长的黑铁。西边墙角摆了一张矮桌,桌腿只有半尺高,旁边放了两个深红色的和式坐垫。东边用障子门隔出了一个小小的寝室,纸门是半透明的,透过去能看见里面的木架和浅色床铺。天花板上嵌了四盏暖黄的灯,光很柔,像把整个房间都浸在了一小片夕阳里。
路明非看了一圈,在矮桌旁坐下来,忽然有点不想起来了。这地方比他在源氏重工见过的很多房间都安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从东京街头直接搬进了某部老电影里。可他知道,这屋子真正等的人不是他。
第二天,大部队来帮绘梨衣搬行李。
两个大集装箱虽然已经先一步把大件家具和武器送去了仓库,但绘梨衣的私人物品几乎全被留了下来。路明非推开走廊门的时候,看见地上摆满了还没拆封的纸箱和木箱,像一条由礼物组成的河流。诺诺和夏弥已经在旁边开始拆了。路白苕坐在窗台上,拆到带糖纸的盒子就往自己那边拨。芬格尔举着平板,按照清单一个编号一个编号地喊。楚子航站在门外,负责把最重的几个箱子搬进来。他搬东西的时候几乎不喘,像一台披着人皮的小型叉车。
绘梨衣坐在房间中央的榻榻米上,怀里抱着一只刚拆出来的布偶。她仰着头,看着那些熟悉的箱子一件件被打开,像在看一场别人为她准备的烟火。
第一个被拆开的是那只手缝布偶。诺诺从一个纸盒里拎出来,拍了拍灰,把布偶递给绘梨衣。绘梨衣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布偶肚子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绘”字,忽然把脸埋了进去。路明非蹲在她旁边,没说话。他记得这只布偶。是犬山家那个年轻女孩送的,针脚很差,可“绘”字缝得很深,像把一句话也缝了进去。
接着是旧木盒里的八音盒。路明非亲自拆的,拧上发条之后,那首断断续续的曲子从黄铜齿轮里爬出来,像从六十年以前一点一点地爬回这间屋子。绘梨衣把它放在矮桌旁,伸出手指在盒面上摸了一下。那盒子旧得发亮,她摸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很淡的指痕。路明非觉得那像某种仪式,一个女孩终于拥有了自己的过去。
然后是一箱一箱的和服。那些和服叠得很整齐,上面还盖着防潮纸。夏弥负责把它们分门别类,用小衣架一件一件挂进墙边的桐木柜里。她的手极快,可动作很仔细,每一件都抖开了检查一遍。路明非头一回看见她对衣服这么温柔。诺诺在一边拆着几件配套的腰带和草履,嘴里随口念着颜色搭配和场合。路白苕在旁边翻出一件淡紫色的浴衣,转头问绘梨衣能不能试。绘梨衣点点头,路白苕就把浴衣往自己身上比了比,又把下摆拎起来看。路明非看着她们,像看三只在旧衣服堆里翻找春天的小兽。
茶具和漆器被楚子航一件一件地摆进矮柜里。他做事极有耐心,连茶碗的方向都要调整好几遍。路明非过去帮忙,被楚子航用眼睛制止了。楚子航说:“歪了不好看。”路明非就退到一边,心想这大哥如果去给人布置玄关,绝对能开个高端工作室。芬格尔负责拆书画和挂轴,嘴里一会儿“这画不错”,一会儿“这卷轴是不是某位大名家留下来的”。诺诺嫌他吵,让他闭嘴。可等芬格尔展开一幅雪中樱花的挂轴时,诺诺自己也停住了。那挂轴的纸张已经旧得发脆,可画里的樱花却还是活的,像在雪里烧着。路明非和诺诺一起把它挂在了房间最显眼的那面墙上。绘梨衣仰头看了很久,忽然对路明非说:“漂亮。”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嗯,漂亮。”
最重的东西是那套十二单。路明非还以为自己搬得动,结果刚抬起来就差点把腰闪了。最后还是楚子航和芬格尔一起搭手,才把它搬进了最里面的储物间。那套衣服层层叠叠,像把一整段时间都叠在了里面。路明非没拆,只是把箱盖合上,盖得轻极了。
武器和茶叶被放在了外间的矮柜下面。那些老猴子送的东西,路明非只选了那柄没有名字的短刀,用一块深蓝色的旧布裹着,放在玄关的小木架上。其余的大部分装备都送去了学院仓库,只留下几盒炼金子弹和几支轻便的手枪,锁在楚子航从工程部搬来的小黑箱里。路明非给那个小黑箱配了一把很响的密码锁。路白苕见了,说:“这破锁还不如我一根发卡。”路明非很不服气。路白苕当着他的面,从头发里摸出一根黑色发卡,轻轻一别,锁就弹开了。路明非当天晚上就换了一把新的。
等到天色擦黑,房间终于整理得差不多了。地上还散着几卷包装纸和空纸箱,可整间屋子已经像个家了。绘梨衣把那只手缝布偶放在床头,八音盒摆在矮桌边,几件常穿的衣服挂进柜子里。那幅雪中樱花对着窗户,被晚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路明非站在门口,把最后一盏壁灯打开。暖黄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也把绘梨衣的影子映在了纸门上。
她坐在窗边,抱着膝盖,望着外面的天空。暮色从远处的山脊漫过来,把树林和楼顶都染成深蓝。路明非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两人中间隔着一只小小的黄铜八音盒,里面还转着那首快要坏掉的旧曲子。绘梨衣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路明非没有躲。他闻到她头发上很淡的樟木香,混着新榻榻米的稻禾味。他忽然想,带她来是对的。哪怕路上那么重,哪怕箱子里装了一整座旧东京。只要她还能坐在这样一扇窗前,看一场不属于任何人的落日,就都值得。
芬格尔在走廊上喊他们去吃饭。诺诺和夏弥在楼道里追着路白苕抢最后一块巧克力。楚子航站在电梯口,像一座尽忠职守的灯塔。路明非笑了一下,拍拍绘梨衣的脑袋,说:“走了,去食堂。”绘梨衣抬起头,朝他笑了。那个笑很轻,轻得像这间屋子里新铺的纸门,透光,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