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尔学院的网络论坛是在路明非回来后的第三天炸的。
起因是一张照片。有人匿名发在“自由讨论区”,画质不算清楚,是用手机在宿舍楼后面的小路上拍的。照片里是黄昏时分,几个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路明非站在最中间,背对着镜头,怀里抱着一只看起来很沉的桐木箱。旁边是楚子航,单手拎着两只黑色长箱,像拎着两袋面包。再远一点,恺撒靠在车边,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正跟诺诺说话。而路白苕蹲在路牙子上,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脚边放着一把用旧布包着的长条物。
照片的标题只有一句话:“他们回来了。”
那天晚上,论坛就挤爆了。
路明非第二天早上才被芬格尔的电话叫醒。他眼皮还粘着,声音带着昨晚吃了太多炸鸡的沙哑,说:“干嘛。”芬格尔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像拉风箱,语气像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颗拉了保险的手雷:“你他妈快看论坛。我的手机都刷不动了,新闻部的服务器要着火了。”路明非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爬起来,打开电脑。当他点开论坛主页的瞬间,整个人都清醒了。
论坛的在线人数刷新了他对卡塞尔社交生态的认知。首页前二十个帖子,每一个标题上都带着火焰或者炸裂的图标。最顶上的一个帖子已经有七百多条回复,题目是:“日本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回来的人全像从战区爬出来的。”路明非往下拉,评论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有人贴了他和楚子航站在宿舍楼前的图,有人说看见执行部的车连夜开进校区,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白王已经没了,是路明非和源稚生联手杀的。还有人开始编故事,说路明非在日本跟女黑道结婚,带回来一个连队的嫁妆。
路明非关掉电脑,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扔进了湖心的石头,岸上的人都在猜那块石头到底有多大。他拿起手机,刷进论坛,果然看见了更多关于绘梨衣的消息。有人说302到306被打通,是因为路明非带回来的人太多了。有人说半夜看见一个暗红色头发的女孩在窗前梳头发,像从恐怖片里走出来的。还有人说路白苕是路明非的妹妹。路明非看到这条,差点把手机捏碎。
芬格尔打来第二次电话时,声音已经冷静了一点。他说:“副校长找我了。他说论坛压不住,让我想办法。他现在就在新闻部办公室等着呢。你最好过来一趟。”
路明非到新闻部办公室的时候,里面像刚经历了一场扫荡。芬格尔坐在工作台旁,电脑屏幕开了一排,全是论坛的后台数据。两个新闻部的女生正在飞速删帖,可删一条又冒出三条,像在草丛里打地鼠。副校长站在窗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西装马甲,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像一位来巡视股票交易所的老板。他看见路明非进来,把咖啡杯往窗台上一放,说:“你来得正好。你再不来,芬格尔就快用他那个泡面头把服务器撞坏了。”
芬格尔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眼里满是绝望。他说:“我已经封了十一个号了。没用。有人用校园网,有人用咖啡馆的WiFi,还有人从主楼机房进去发帖。这届学生的反封控意识比我去年的毕业率高多了。”路明非搬了把椅子坐下,看了看屏幕上那些帖子,又看了看芬格尔,说:“你就不能发个官方声明吗?”
“发什么?”副校长走过来,一只手撑在桌边,另一只手扯了扯领口。他说,“实话不能说,假话没人信。昂热的意思是,日本的事暂时不适合全面公开。王将的事、白王的事、蛇岐八家的内乱,随便哪件拎出来,都能让整个混血种社会翻个底朝天。可你们几个现在这个样子,想捂也捂不住。所以只能由着他们猜。但不能让他们猜得太离谱,太离谱就会有人开始挖。再挖下去,就挖到不该看的东西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芬格尔仰起脸。他的泡面头像是用过了电的鸡窝,脸上还挂着两个极重的黑眼圈。
副校长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让路明非打了个冷战,像一只老猫在教一只瘸腿的耗子怎么跑路。他慢慢说:“我给你一天时间。你给我把这波热度压下去。不是让你全删了,是要把话题引到别的方向。学生们不是喜欢看八卦吗?那你就给他们更大的八卦。记住,越狗血越好,越离谱越好。只要他们不再咬着日本那档子事不放,你编什么新闻我都不管。这是死命令。做不到,我就把你的名字从新闻部历史上抹掉,括弧,连你以前那些旷课和偷拍记录一起交到曼施坦因手里。”
芬格尔的脸刷地白了。路明非看见他喉咙动了动,像在咽下什么很苦的东西。副校长拍拍他的肩,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对了。你那个绯闻女友——红头发的——你最好也跟她说一声,别随便在窗口站太久。楼下望远镜已经卖断货了。”路明非的嘴角抽了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副校长走后,芬格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在工作台前。路明非看不过去,给他接了杯水。芬格尔接过来一口灌下去,像喝下了一杯勇气。然后他挺直腰,握拳往桌上一砸,说:“妈的。狗血八卦是吧。来。老子写新闻三年,别的不行,编故事还不会吗。”
当天傍晚,校园论坛上就出现了新的热帖。标题一个比一个离谱:“S级交换生与神秘红发少女的同居疑云”“楚子航日式装修改造内幕:为谁?为何?”“路白苕的真实身份——学院最神秘转学生的人际关系图鉴”。路明非一边看一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转头问芬格尔:“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芬格尔一脸严肃地敲着键盘,说:“别吵。我在给恺撒写一篇专访。标题叫‘金发贵公子:我如何用一瓶红酒挽回一个混乱的夜’。今晚论坛不炸,我跟你姓路。”
路明非张了张嘴。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该回来。这地方比日本还让人头大。芬格尔在新闻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六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的黑眼圈浓得像用马克笔画了两团,头发已经不能叫泡面头了,像一锅被煮烂了又风干的面条,支棱在脑袋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快得路明非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在看一个钢琴家发疯。他删帖,改标题,换账号,写软文,发评论,自己顶自己。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台已经连续运转了八年的旧机器,终于被逼出了最后那点功率。
路明非给他泡了杯面,放在桌角。芬格尔看都不看一眼,一把抄起来,三口吃完,连汤都喝了个干净。他把空杯往旁边一甩,继续敲键盘。路明非没见过芬格尔这么拼。以前的芬格尔总是懒洋洋的,像只趴在新闻部角落里等死的老猫。可今天这老猫像被通了电,眼珠子亮得吓人。
“写什么呢?”路明非凑过去看。
芬格尔没抬头,嘴里叼着一根已经快被咬烂的铅笔,手在键盘上舞得飞起,屏幕上的字一行接一行地往外蹦,速度之快让路明非觉得自己这些年打游戏练出来的手速都白费了。他只看清了一个标题:“楚子航如何保持微弱平衡:四个女生,一个他,和一本从不离身的刀谱。”
路明非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到芬格尔后脑勺上。他拍着芬格尔的背,说:“这什么鬼?四个女生?哪来的四个?”芬格尔头也不回:“路白苕、绘梨衣、诺诺、夏弥。都和他同过框。网民需要联想,我给方向,他们自己填内容。”路明非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像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牛逼。”
芬格尔没理他。他正在写第二篇,标题更狠:“金发贵公子恺撒·加图索的第三次心动:一个女人太吵,两个女人太静,三个女人刚刚好。”内容半真半假地写了恺撒如何在一场任务后的黄昏里被三位风格各异的女性围绕,语言那叫一个华丽,把路明非看得一哆嗦。芬格尔还在文末补了一句:“本报记者目击,恺撒当时手中握着半杯红酒,眼神哀而不伤,像一位刚从旧世界脱身的王子在数他失去的日落。”路明非捂住了脸。
“你这些没人信吧?”路明非说。
“没人信?”芬格尔终于回头,给了他一个“你还是太年轻”的眼神,把平板推过来。论坛页面刷新,他点进第一个帖子。果然,回复数正在疯涨。有人在下面问“第三个女朋友是谁”,有人言之凿凿地说他前天在钟楼附近见过恺撒和一个黑长直女生说话。还有人说那个“黑长直”是路白苕。另一个说不是,路白苕那天在食堂跟绘梨衣坐一块。又有人反驳,说绘梨衣和路白苕不是一个人吗?回复区像一锅被搅烂了的粥,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来了。
“看见没,这叫信息分流。”芬格尔用铅笔敲着屏幕,“把一个本来要烧穿服务器的秘密,拆成十几份听上去很像八卦但内容都是捕风捉影的故事,丢给那些闲着没事的小孩。他们一旦开始讨论恺撒的前女友,就没人在乎日本发生了什么。他们只会互相攻击、对喷,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真相。等他们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的时候,真正的秘密就安全了。”
路明非看着那成片成片的回复,张了张嘴,说:“你这套跟谁学的?新闻部也太黑暗了。”芬格尔把铅笔往耳后一夹,翘起一条腿,露出一个无比沧桑的笑:“我在新闻部混了八年。八年。战地记者都换三批了。你以为我是靠什么活下来的?”路明非没说话。他只是走过去,把第二碗泡面拆开,给芬格尔续上开水。
到了晚上,论坛上的风向果然彻底变了。首页最热的那条帖子已经和日本没关系了。它叫:“楚子航在四个女生之间保持微弱平衡:其实他每晚都在宿舍劈木板。”底下有人笑到发疯,有人认真分析楚子航的体能和走位。还有人说,你们谁见过楚子航在食堂连续三天点秋刀鱼,都是因为一个女生说他吃鱼的样子好看。路明非刷着刷着,居然看到有人提自己,标题是“路明非:一个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却仍然选择去食堂吃第三份炸鸡的男人”。他关掉手机,仰面倒在床上,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逃不开这些奇奇怪怪的热搜了。
芬格尔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杯从办公室顺来的咖啡。他的脸上写满了成功人士的疲惫,像一位刚刚替某家大公司抹平了丑闻的资深公关。他朝路明非扬了扬杯子,说:“论坛已经稳了。明天开始,大家只会继续追恺撒的前女友,不再有人在乎你们从日本带回了什么。怎么样,我这一手还可以吧。”路明非把枕头盖在脸上,闷闷地应了一句:“可以。你不去当间谍,屈才了。”
芬格尔很得意地喝了一口咖啡,说:“我也这么觉得。”
芬格尔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昨晚熬到凌晨三点,把论坛最后一点火苗也浇得干干净净。临睡前,他还特意给自己泡了杯咖啡,站在新闻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远处泛起鱼肚白的天边,觉得自己干得相当不错。如果新闻部有勋章,他觉得今天早上那枚勋章就该别在他的泡面头上。
他哼着歌,踩着拖鞋,推开了宿舍楼的大门。
然后他整个人就定住了。
门外站着一排人。恺撒和楚子航并肩立在台阶下面。恺撒今天没戴墨镜,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像两片冻了很久的海。他穿着那件价值不菲的黑色风衣,随便靠着栏杆,整个人像从某本时尚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楚子航站在他旁边,黑框眼镜一丝不苟,身后斜背着一个长条状的黑色布包,不知道是刀还是鱼竿。他站得笔直,像一杆被钉在地上的旗。
他们身后,诺诺和夏弥一左一右坐在花坛边上。诺诺在抽烟,夏弥在吃面包。两个人看见芬格尔出来,同时抬了抬眼。诺诺吐出一口烟,朝他扬了扬下巴。夏弥咬了一口面包,忽然笑了。那笑容让芬格尔后脊梁发凉,像被人从背后塞了一块冰。
但最恐怖的是路白苕。
她站在最前面,离门最近的位置。手里真的提着一柄刀。不是木刀,是真刀,刀鞘已经褪了色,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旧绳。芬格尔认出来,那是从龙马家送来的礼物之一。路白苕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她没抽烟,也没吃面包,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把刀抱在怀里。她的深玫瑰红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芬格尔腿一下就软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画面,东京仓库,暗红色的血,一颗被路白苕抛着玩的人头。那颗脑袋在昏黄的光里翻了个面,嘴唇还半张着。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门口,吓得差点尿裤子。现在这个场景重现了,唯一不同的是,这次路白苕没笑。
“芬格尔。”路白苕叫他。声音很轻,像在跟他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芬格尔觉得那声音比副校长发火还可怕。他两腿抖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已经贴在了身后的玻璃门上。
“你们……你们干什么?”芬格尔的声音像从门缝里挤出来的。他举着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拖鞋一只已经掉了。他眼神飞快地扫过那一排人,脑子里已经开始估算这些人如果要动手,自己能跑多远。大概是两步。
恺撒动了。他从栏杆上直起身,朝芬格尔走了一步。他也没做什么威胁性的动作,可芬格尔还是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跳,后脑勺撞在玻璃门上,发出“咚”的一声。恺撒看着他,慢慢把一只手插进风衣口袋,像在掏什么东西。芬格尔已经快哭出来了。他想说“大哥别这样,论坛那些帖子不是我想写的,是副校长逼我的”。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结果恺撒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
崭新的一副牌,还没拆封,蓝色的盒面上印着卡塞尔学院的徽章。恺撒把牌在手里转了一下,朝芬格尔一抛。芬格尔手忙脚乱地接住,整个人都懵了。
“打牌。”恺撒说。
芬格尔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捧着牌,抬头看恺撒,又看了看楚子航和那三个女生。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打……打牌?”
“路明非还睡着呢。”诺诺把烟按灭,从花坛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本来是来找你们去打牌的。结果你出门看见我们就跟见了鬼一样。怎么,昨天在论坛上编排我们的时候,不是挺有胆的吗?”
夏弥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朝芬格尔笑:“怕什么,我们又不打你。我们是来拉你打牌的。不过你要是再往后退,路白苕的刀可能就自己出鞘了。”路白苕“嗯”了一声,把刀柄转了一下,刀鞘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响。芬格尔差点直接跪下去。
他抱着那副扑克牌,像抱着一块从岩浆里捞出来的石头。他看看恺撒,又看看楚子航,再看看路白苕和另外两个女生,终于反应过来,这帮人好像是认真的。他咽了口唾沫,说:“打牌可以。但总得有赌注吧?先说好,我没钱。”诺诺笑了一下,说:“不用你出钱。谁输了,谁去论坛上公开承认一件事。”芬格尔问:“什么事?”
楚子航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食堂今天有秋刀鱼:“承认自己是恺撒的女朋友,或者我的女朋友。二选一。”芬格尔的眼睛瞬间瞪得比铃铛还大。他看看楚子航,又看看恺撒。后者朝他点点头,表情十分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芬格尔觉得这个世界可能已经疯了。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副扑克牌,拖鞋剩一只,嘴里像吞了一整管芥末。他忽然想,昨天自己写那些帖子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会有今天。
“路明非呢?”芬格尔垂死挣扎,“他也得打吧?”
“所以要你去把他叫起来。”路白苕说。她的刀还抱在怀里,可她看芬格尔的眼神已经不像在仓库里看敌人脑袋了。那眼神甚至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像只猫在逗一只已经跑不动的老鼠。
芬格尔最后叹了口气,连拖鞋也懒得捡,光着一只脚往回走。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真不会砍我?”路白苕把刀往肩上一搭,说:“看你牌技。”芬格尔再也不敢多话,转身就往302跑。他的背影又瘦又晃,像一根被风吹着的旧拖把。
走廊里,阳光斜着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