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荒井悠树,此刻正在一辆没有减震魔法的马车里,体验着异世界版的全方位骨骼重组服务。
车厢每颠簸一次,我的后脑勺就和木板进行一次亲密接触。
露丝的金发在我眼前乱飞,像一面金色的旗子。
薇可死死抱着她的弓箭,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兰托斯流·奥义·固定自身之类的中二咒语。
瑟蕾斯塔端端正正地坐着,银灰色长发纹丝不动——不是因为骑士的定力,而是因为她的星形头环卡在了车厢顶部的凹槽里。
[悠树,你的脸色好像发霉的面包。]
露丝把脸凑过来,碧蓝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不含任何恶意的关切。
[谢谢你的比喻。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凯伦派来的马车会没有减震魔法?]
[因为星角马不喜欢魔法波动。]
瑟蕾斯塔平静地解释,她的头环随着车厢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它们会觉得有人在挠它们的痒痒。]
[所以为了让两匹马心情舒畅,就要牺牲乘客的脊椎?]
[阿斯翠家的传统是优先照顾马匹的情绪。]
[你们家应该改名叫阿斯翠马场。]
就在这时,凯伦·阿斯翠的声音从车厢角落的通讯水晶里传了出来。
那颗星形的透明白水晶正散发着柔和的银光,凯伦温柔得像春日湖水的嗓音从中流淌而出,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持续感。
[各位,现在应该已经进入凡塔西亚边境了吧?风速三级,建议不要披散头发,会影响魔法咏唱的韵律感。
对了,我为大家准备了进城服装,应该快到了。瑟蕾斯塔,记得进城前把星形头环擦亮,阿斯翠家的传统。悠树先生,凡塔西亚的旅馆不提供普通牙刷,只有魔法清洁漱口水,含在嘴里会唱歌的那种,如果音准不对说明过期了……]
[他从早上开始已经说了三个小时了。]
我盯着那颗水晶。
[而且这玩意只能接收不能挂断。]
[哥哥只是太热心了。]
瑟蕾斯塔说这话时,头环又撞了一下车顶。
露丝好奇地拿起水晶,对着它念了一句她新学的咒语:
[增幅·扩大音量!]
凯伦的声音瞬间放大了十倍。
[……另外凡塔西亚的早餐不提供煎蛋,因为煎蛋的黄色和晨间魔法光轨的色调冲突,所以统一改成了蓝色煎蛋,这是用蝶豆花染的,请放心食用,虽然味道有点像洗笔水但是营养价值……]
[露丝!快停下!]
[诶?咒语念错了吗?]
[你念的是十倍增幅!不是关闭!]
[啊,对不起!解除咒语……解除咒语……]
露丝手忙脚乱地翻魔法书,结果书页扇起的风把水晶吹到了薇可怀里。薇可正在尝试用弓箭的弦把水晶勒碎,凯伦温柔的声音从弓弦的震动中传出来,带着一种诡异的颤音:
[……各位……有在听吗……凡塔西亚的……马桶……也是魔法驱动的……冲水时会播放咏唱诗……建议……选择古典派……因为浪漫派……会持续三分钟……]
十分钟后,我们四个人合力把水晶塞进了一个隔音魔法袋——那是瑟蕾斯塔母亲给她缝的饼干袋,内衬有静音符文。世界终于安静了。
但安静只持续了三秒。
马车猛地一震,停了。
[怎么了?]
我掀开窗帘。两匹星角马——那两头额长独角、通体雪白、据说只吃上等燕麦的传说中的生物——正齐刷刷地扭头看着路边。
路边竖着一块巨大的魔法广告牌。广告牌上是一匹毛色油光水滑的母马,旁边写着[凡塔西亚皇家马场·优质配种服务]。
星角马发出了深情的嘶鸣。
[等等,你们该不会……]
[星角马到了发情期。]
瑟蕾斯塔冷静地陈述。
[但那是广告牌!是二维的!是平面的!你们清醒一点!]
[阿斯翠家的马一向眼光很高。]
[这不是眼光高的问题!这是视力问题!]
其中一匹星角马开始用蹄子刨地,另一匹试图挣脱缰绳去亲吻广告牌。马车在原地打转,车厢像洗衣机里的脱水桶一样旋转起来。
[兰托斯流·奥义·镇马之矢!]
薇可一箭射在广告牌前的地面上,炸起一片尘土。星角马受惊,终于回过神来,但眼神中充满了被欺骗的哀怨。
[……连马都会被广告骗,这个城市到底怎么回事。]
我扶着车厢壁,感觉早餐正在寻找出口。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声嘹亮的鸣叫。
一只穿着小马甲的巨型猫头鹰使魔从云层中俯冲而下,爪子上抓着一个镶着银边的行李箱。它精准地掠过马车车窗,把箱子从窗口扔了进来,然后扔下一张纸条,拍拍翅膀飞走了。
纸条上写着凯伦清秀的字迹:
[各位,这是凡塔西亚风格的进城服装。请换上,以免在城门处遇到不必要的麻烦。另:悠树先生的披风请务必扣到第二颗扣子,这是礼仪。]
行李箱上有阿斯翠家的封印,只有瑟蕾斯塔能打开。
她把手按在箱盖上,银光一闪,箱子弹开了。
[哇!]
露丝第一个扑过去,从里面拽出一套深紫色的高阶魔法使长袍,领口还绣着[凡塔西亚国立魔法学院·优秀毕业生]的字样。
[凯伦以为我是毕业生吗?]
[他可能觉得你的气质很符合。]
我说。
[可是我连入学考试都没参加过诶!]
[没关系,在凡塔西亚,气质比学历重要。]
薇可的行李是一套橙红色短斗篷配皮质轻甲,帅气利落。但她从箱底翻出了一本《未成年弓箭手安全手册·插图版》,封面上画着一个戴头盔的小学生。
[……我十五岁了。]
薇可的声音在颤抖。
[而且这是插图版。]
[凯伦可能觉得你看起来比较……年轻。]
瑟蕾斯塔说这话时,已经换上了自己的银白雾灰渐变礼服。完美合身,内衬还有母亲缝的饼干暗袋。
然后我看到了我的那份。
一套深灰色冒险家套装。看起来正常,甚至有点帅。但当我展开披风时,内衬上密密麻麻绣满了阿斯翠家的星纹——银白色的星星在灰色底面上闪闪发光,像是把整片星空缝了进去。
[……这叫低调?]
我抖开披风,星纹在车厢里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把露丝的脸都映成了银色。
[这是低调奢华款。]
瑟蕾斯塔认真地念出凯伦纸条上的形容词。
[这分明是移动广告牌!穿上这个我走到哪都像在喊'阿斯翠家贵宾到此一游'!]
[请务必将披风扣子扣到第二颗。]
[我不扣!]
[那是礼仪。]
[礼仪能当饭吃吗!]
最后我还是扣了。因为瑟蕾斯塔用那种"你不扣我就告诉哥哥"的眼神看着我。虽然她的眼神其实一直很平静,但我就是能读出这个意思。
马车继续前进。凡塔西亚的城墙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由白色魔法石砌成的高大城墙,表面流动着淡金色的符文,像是有人在城墙上写满了会发光的便利贴。
城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华丽制服的审查官。他们的制服是深蓝色的,但领口和袖口绣着不同颜色的魔法阵,一个负责扫描魔法波动,一个负责扫描美学指数。
[阿斯翠家纹章确认,通过。]
审查官甲对瑟蕾斯塔鞠躬。
[高阶魔法使气息确认,通过。]
审查官乙对露丝微笑。
[兰托斯家护腕确认,通过。]
两个审查官一起对薇可点头。
然后他们看向我。
扫描魔杖在我头顶转了三圈,发出困惑的嗡嗡声。
[……冒险家?没有魔法波动?评级……戊下?]
[戊下是什么?]
[凡塔西亚美学评级的最低档。]
审查官甲露出礼貌但疏离的微笑。
[请走人工通道,我们需要确认您不会拉低城市的整体色彩和谐度。]
人工通道里,审查官乙递给我一本《凡塔西亚入境美学测试题》。
题目一:如果你的披风和对手撞色,你应该?
甲、更换披风
乙、让对手更换
丙、用魔法烧毁对手的披风
我毫不犹豫地选了丙。
题目二:请为以下魔法选择最优雅的咏唱开场白。
[火焰啊,听从我的召唤]的标准版太普通了,请问以下哪个改良版最符合凡塔西亚美学?
甲、烈焰之姬,于午夜绽放吧
乙、赤红的叹息,化作蔷薇的荆棘
丙、火火火火火(五连拍节奏)
我选了丙。
审查官乙看着我的答卷,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只青蛙。
[……这位先生,您确定要选丙吗?]
[确定。简洁有力,节奏感强,而且很好记。]
[但是……]
[而且'火火火火火'不需要念错的风险,露丝你说是吧?]
[诶?我觉得乙也很好听啊!]
审查官乙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宣布我审美不合格、建议遣返时,瑟蕾斯塔从正常通道走了过来,银灰色的长发在魔法石城墙的反光下像月光一样流淌。
[这位是我的客人。]
她平静地说。
[阿斯翠家的客人。]
审查官乙的表情瞬间变了。他看了看瑟蕾斯塔的头环,又看了看我披风内衬上的星纹,最后看了看我的答卷。
[……原来是阿斯翠家的前卫美学流派,失敬了。通过。]
[等等,前卫美学是什么——]
[快走。]
瑟蕾斯塔拽着我的披风把我拖进了城门。
凡塔西亚的街道比想象中更夸张。
没有浮空岛屿——那是天空之城乌拉诺斯的特色。但凡塔西亚的地面建筑本身就足够疯狂。
尖顶塔楼像攀比一样一个比一个高,最高的那座顶端不断向天空喷射彩虹色的魔法光轨,光轨在城市上空交织成网,像是谁把极光裁剪下来做成了天花板。
街道上的魔法师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华丽长袍,每个人的头顶都漂浮着一个小小的光环。有的是金色,有的是银色,有的是燃烧的红色。光环上隐约可见字母。
[那是什么?]
我指着那些光环。
[凡塔西亚的魔法品味评分系统。]
瑟蕾斯塔说。
[每个人进入城市后,头顶会出现代表其魔法美学水平的光环。从甲到戊,颜色各异。这是……我们城市的特色。]
我抬头看着城市上空那巨大的半透明穹顶,又看了看身边那些顶着各色光环、穿着像是来参加时装秀的魔法师们。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我头顶上现在是什么?]
露丝凑过来看了看,然后移开视线。
[……灰色。]
[灰色是什么等级?]
[戊下。没有等级。]
[……我要回家。]
[来都来了。]
薇可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头顶上飘着橙红色的[乙上],像一团小火苗。
就在这时,路边的地面突然亮了起来。那是凡塔西亚的[欢迎魔法阵]——会自动播放欢迎音乐的地面法阵,每个进城的人都会踩到。一阵悠扬的竖琴声响了起来。
露丝眼睛一亮。
[好厉害!我也想做一个!]
她举起魔杖,对着马车地板念了一个咒语:
[增幅·音乐共鸣!]
她念错了。
不是增幅,是[爆音·重金属狂潮]。
竖琴声瞬间变成了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地面魔法阵的光芒从柔和的蓝色变成了刺眼的紫红色。星角马发出了惊恐的嘶鸣——这次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噪音。
马车以三倍速冲了出去。
[等等!方向错了!]
[兰托斯流·奥义·紧急制动!]
薇可一箭射穿了车辕上的制动魔法阵。马车在城门口的广场上开始漂移,车轮在魔法石地面上擦出耀眼的火花。
凯伦就站在广场中央。
他穿着那身简洁的白袍,银灰色的长发垂肩,银眸温柔如春日湖水。他身后停着他的发光白木马车,两匹星角马正在互相梳理鬃毛。
他看着以六十度角漂移着向他冲来的马车,脸上的温柔笑容连一丝裂缝都没有。
马车在距离他鼻尖三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厢门弹开。
我从里面滚了出来,深灰色披风反扣在头上,星纹内衬像星空一样在我头顶旋转。露丝紧随其后,魔法使长袍套反了,[优秀毕业生]的字样贴在后背上。薇可的短斗篷被弓箭勾住,整个人像粽子一样挂在车门上。瑟蕾斯塔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依然端端正正,只是星形头环歪成了四十五度角。
凯伦微笑着,对我们伸出手。
[欢迎来到凡塔西亚。]
我趴在地上,星纹披风盖住了半张脸。
[……我要回家。]
[悠树先生,您的披风扣子……]
凯伦温柔地指了指我的领口。
[……扣到第三颗了。礼仪是第二颗。]
[我现在就把披风烧了。]
[那太可惜了,这是母亲亲自选的星纹布料。]
我抬起头。
凯伦身后,凡塔西亚的巨大穹顶正在缓缓旋转,无数光环像星星一样在城市上空闪烁。
彩虹色的魔法光轨在塔楼之间穿梭,把整座城市映照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