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皮史莱姆们用身体夯实的广场终于不再往下陷了。
悠树站在村子中央,看着周围焕然一新的景象
——虽然三天前这里还像个被巨人踩过的饼干,现在至少像个能被巨人踩第二脚的饼干。
史莱姆劳工们排成纵队,在晨光下反射着勤劳的光泽,有几只甚至因为过度劳累而变成了方形。
[所以,]
悠树抱着胳膊,一脸愁容地环顾四周,
[基建是完成了,但接下来怎么办?我们总不能靠卖史莱姆的可爱照片维持村子运转吧?]
露丝蹲在地上,正试图用手指戳一只方形的史莱姆。
那只史莱姆发出「噗噜」的声音,变成了心形。
[不可以吗?]
金发碧眼的女神转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它们真的很可爱啊。我们可以收门票,让大家来参观『会变形的心形史莱姆』……]
[那是动物园!我们是村子不是主题公园!而且你刚才明明说它们是劳工吧!现在又要剥削它们的色相吗!]
瑟蕾斯塔站在一旁,银灰色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她抬头看了看广场边缘新竖起的瞭望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若有所思。
[如果变成动物园的话,按照我的预言反向性……]
她用一种仿佛在陈述天气般的平静语气说道,
[大概会变成史莱姆们买票参观人类吧。]
[那种恐怖的未来给我驳回!]
薇可猛地拔出背后的短弓,橙红色的头发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单脚踩在一块石头上,摆出她自认为很帅的姿势
——虽然那块石头其实是只正在睡觉的史莱姆。
[兰托斯流·经营奥义!]
她大声宣布,
[就是种植经济作物!]
悠树用手捂住脸。
[你根本不懂经营吧……而且为什么兰托斯流什么都有啊,你们家祖上到底是干什么的?]
[是勇者!]
[勇者和经营有什么关系!]
就在悠树准备继续吐槽的时候,布雷从炼金工房里探出头来。
这位村子里的炼金术师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灰发,眼镜片上沾着某种可疑的紫色污渍。
[如果你们在讨论经济来源的话,]
布雷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诡异的光,
[我倒是有一个建议。与其种普通粮食,不如开垦新田,种植高经济作物。]
[高经济作物?]
悠树转过身。
[魔之花。]
空气安静了三秒。
[……那是什么?听起来像是中二病晚期患者会给盆栽起的名字。]
布雷从工房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封面已经发霉的书。
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朵巨大的、看起来就很危险的花。
[魔之花,异世界第二值钱的作物。可以吸收周围的魔力加速成长。在魔力充足的环境下,一周就能长成完整形态。
成熟的花朵高约十五米,如果算上茎部,总高度大约三十五米。
根茎可以食用,是人间美味;花瓣可以提炼世界上最香的香水;花粉则是炼药的上等材料,能够制作出最强的催眠药。
不过,成熟后的魔之花会持续释放花粉,让周围的人陷入沉睡。采集时必须做好防护,施加屏障魔法。]
[三十五米?!]
悠树的声音都变调了,
[那根本不是植物是建筑吧!种在田里岂不是会变成地标建筑?从普路托斯都能看见吧!]
他随即皱起眉头:
[等等,既然这么值钱,为什么没人大规模种植?如果真能人工培育,岂不是早就有人靠这个发财了?]
布雷推了推眼镜,用一种「你问到了重点」的语气说道:
[因为魔之花不会自然繁衍。它只会在大陆上极少数地方随机生成,一年大约只有一百株。而且生成位置完全随机——可能今年长在火山口,明年长在海底,后年长在某个贵族的厕所旁边。]
[最后那个是不是有点太具体了……]
一个冷静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普路托斯农业资产部三年前做过评估。]
佩内洛普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她捧着那本永远合不上的账簿,冰蓝色的眼睛扫过布雷手里的图鉴,
[正因为野生魔之花完全不可控,采集成本极高,且竞争对手太多,商会才放弃了垄断计划。一株野生魔之花的拍卖价通常在五十万金币以上,但寻找它的成本可能超过两百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悠树脸上。
[所以,人工种植魔之花,在经济学上属于『理论上可行,实际上不可能』的范畴。]
悠树抱着头:[那不就是死胡同吗!我们上哪去找野生的魔之花当种子啊!]
布雷摇了摇头:[不需要找野生的。我可以制造种子。]
全场寂静。
悠树缓缓转过头:
[……你刚才说什么?]
[我可以制造魔之花的种子。]
布雷平静地重复,然后转身走进工房,里面传来瓶瓶罐罐打碎的声音,还有他「哦,原来在这里」的喃喃自语。
五分钟后,他抱着一本破破烂烂的书走了出来。
那本书的封面已经发霉,边角被虫蛀得坑坑洼洼,但中央依然能看清一个模糊的徽章
——交叉的剑与盾,下方刻着古老的文字。
[这是三百年前勇者留下的魔法书。]
布雷把书放在众人面前,翻开其中一页,
[上面详细记载了魔之花种子的制造方法。]
悠树凑近一看,书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和复杂的炼成阵,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等等,勇者为什么会留下种花的书啊!他不是应该留下怎么打败魔王的秘籍吗!]
[勇者也留下了打败魔王的秘籍。]
布雷推了推眼镜,
[但那本被前任村长垫桌脚了。]
[什么?!]
[这本种花的书因为放在书架最上层,所以保存了下来。]
悠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所以勇者打败魔王的秘籍被垫了桌脚,种花手册却完好无损?!这个村子的价值观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佩内洛普罕见地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她俯下身,仔细端详着书页上的炼成阵,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
[这是……古代勇者语。]
她轻声说,
[而且不是普通的抄本,是原典。这种级别的文献,普路托斯皇家图书馆里也只有三页残片。]
她抬起头,看向布雷的眼神变了:
[你能读懂?]
[能。]
布雷点了点头,
[书上的文字是古代勇者语的特殊加密体,除了我,没人能看懂完整的炼成流程。]
悠树狐疑地盯着他:
[为什么你能读懂勇者语啊?你明明连昨天吃了什么都能忘!]
布雷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忘了。]
[为什么我一提到你的记性就忘了啊,还有这个也是能忘记的东西吗?!]
佩内洛普直起身,合上了自己的账簿。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悠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兴奋」的表情。
[如果这是真的……]
她说,
[那奈皮奥斯拥有的不是一株经济作物,而是一个垄断性技术。一年一百株的野生魔之花,和无限量的人工种植魔之花,完全是两个概念。]
她看向悠树,眼神里燃烧着某种可怕的光芒。
[悠树先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要发财了?]
[意味着普路托斯会为此发动战争。]
佩内洛普一字一顿地说,
[五十万金币一株的野生魔之花,如果我们可以批量生产,价格可以压到五千,但利润依然超过成本的十倍。这种技术足以改变整个大陆的经济格局。]
空气突然变得沉重。
悠树咽了口唾沫,看向布雷手里那本破破烂烂的勇者种花手册,突然觉得它重若千钧。
[布雷……]
他艰难地开口,
[这本书,你保管了多少年?]
布雷想了想,低头看了看书的封面,又抬头看了看悠树。
[……我忘了。]
[这种时候就不要忘啊!]
布雷突然又「哦」了一声,从书页里抽出一张泛黄的便利贴:
[但我给自己留了便签。]
悠树凑过去一看,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
「魔之花种子=魔蜥蜴尾巴+魔之叶。——别又忘了,布雷。」
[……你到底有多久以前就研究过这个然后完全忘记了啊!]
佩内洛普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悠树确信他听到了。
[魔蜥蜴的尾巴和魔之叶。]
她重复道,语气像是在确认一笔坏账的抵押物,
[沼泽湿地,东南方向,单程大约三小时。魔蜥蜴是群居魔物,通常以三到五只为一个家族单位活动,鳞片硬度足以弹开铁制箭矢,尾巴含有麻痹毒素。]
她停顿了一下。
[以你们目前的战斗力,正面遭遇一个家族单位,生存概率约为四成。如果带上那个连咒语都记不住的魔法使,概率降至两成。]
[好过分!]
露丝抗议。
[但这是事实。]
佩内洛普转身往村里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不过……魔之花的市场价值确实可观。如果真能种出来,奈皮奥斯的年财政收入可以增长至少三百倍。]
她侧过脸,夕阳在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投下一抹罕见的、近乎柔和的光。
[所以,如果你们非要去送死的话……]
她顿了顿,
[记得把魔之叶完整地带回来。破损的叶片经济价值会下降百分之四十。]
[最后那句才是你的真心话吧!]
采集小队出发了。悠树、露丝、瑟蕾斯塔、薇可、布雷,五人组成了一支看起来就很不可靠的队伍。
[我说,]
悠树一边用木棍探着前方的路,一边回头吐槽,
[为什么炼金术师也要跟来?你不是很弱吗?]
布雷推了推眼镜:
[我需要确认魔之叶的品质。而且,我带了自制的麻痹药水。]
[那玩意儿靠谱吗?]
[上次在鸡身上试验过,效果拔群。那只鸡现在还在屋顶上,已经三天没下来了。]
[那是飞上去了吧!根本是副作用吧!]
露丝走在队伍中间,双手紧握法杖,嘴里念念有词:
[屏障……屏障……伟大的风之精灵啊,请赐予我守护的壁障……]
[你在临时抱佛脚吗!]
[因、因为我不确定能不能念对嘛……]
瑟蕾斯塔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看着沼泽深处弥漫的紫色雾气,银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魔蜥蜴,应该不会从左边来。]
[等等!]
悠树脸色大变,
[你不要在这种时候预言——]
话音未落,左侧的沼泽轰然炸开。三只魔蜥蜴同时破水而出,呈扇形包围了队伍。
墨绿色的鳞片在瘴气中泛着油亮的光,六只黄色的竖瞳死死锁定猎物。
[——啊!!]
悠树绝望地喊道。
薇可的反应依然最快。她一个箭步冲上前,短弓几乎抵在了最近一只魔蜥蜴的鼻子上。
[兰托斯流·零距离射击!]
箭矢离弦,精准命中——然后被弹开了,在鳞片上擦出一串火星。
[好硬!]
领头的魔蜥蜴猛甩尾巴,带起一片泥水,尾巴末端的尖刺擦着悠树的鼻尖划过。
悠树狼狈地向后翻滚,短剑差点脱手。
[布雷!魔之叶在哪棵树下!]
[沼泽中心!那棵发光的树下面!]
[为什么材料总是在最危险的地方啊!这是哪门子的RPG定律!]
悠树矮身躲过魔蜥蜴的利爪,借着强化魔法的增幅,一剑刺向它颈部下方
——却被鳞片弹开了。
[根本打不动!]
露丝举起法杖,慌乱地念道:
[伟大的睡眠之神啊,请赐予我守护的……呃,安眠?]
一道粉色的光芒从法杖顶端射出
——击中了悠树。
[为什么是我啊!]
[对、对不起!我瞄准的是魔蜥蜴!]
被粉色光芒笼罩的悠树突然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看来是露丝又把魔法念成强化魔法了。
他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握紧短剑再次冲锋。
[兰托斯流·借来的勇气!]
薇可大喊——虽然这根本不是兰托斯流。
就在此时,沼泽深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哥——!它还在追——!]
[弟——!你快跑——!哥腿软了——!]
众人一愣。只见一只足有四米长的魔蜥蜴王正追在两个男人身后。
那魔物浑身覆着墨绿鳞甲,獠牙上还滴着腐蚀性的涎水
——如果忽略它身上缠着的十七八道金色魔法锁链、以及它每跑三步就会被自己的尾巴绊倒一次的话。
跑在前面的绿角男人边哭边跑,眼泪在空中划出弧线。
跑在后面的黄角男人边跑边从怀里掏东西往后扔,嘴里还念念有词:
[哥!我又扔了一张!]
[弟!你扔的什么!]
[上季度的坏账封存令!]
卷轴在空中展开,化作又一道锁链,精准地缠住了魔蜥蜴王的左后腿。
魔蜥蜴王惨叫一声,重心失衡,轰然砸进泥沼,溅起三米高的泥浪。
全场安静。
绿角男人——凯伦——又跑出去十米才刹住脚,回头一看,懵了。
[弟……它倒了?]
黄角男人——凯然——也停了下来,黄角上还在往下淌泥水,语气充满不确定:
[哥……好像是我们干的?]
[我们这么强?]
[但我们还在发抖?]
凯伦低头看了看自己抖得像筛糠的腿:
[非常发抖。]
悠树趁着魔蜥蜴们被这突发状况吸引注意力的间隙,连滚带爬地撤到露丝身边:
[你们谁啊!]
凯伦一把抓住凯然的胳膊,把他往前推了半步,自己缩在后面:
[普路托斯商会!远关部!资深外勤主任!凯伦·修!]
凯然被推到前面,脸都白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补充:
[远关部,外勤副主任兼车辆管理,凯然·修!]
[车辆管理?]
[因为部就我俩!]
凯伦从凯然背后探出头,绿角因为激动而竖得笔直,
[我是主任!我弟是副主任!同时兼任档案、车辆、以及午餐采购!]
[哥,午餐采购上周轮到你,你买了发霉的三明治。]
[弟!那是哥用远关部最后的办公经费买的!]
[然后你吃了,拉了三天。]
[弟!给哥留点面子!这里还有外人!]
悠树看着泥沼里昏死的魔蜥蜴王,又看着这两个互相推搡、抖得像触电的魔族,大脑处理不过来:
[你们……把它解决了?]
[没有!]
凯伦和凯然同时摇头,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是它自己滑倒的!]凯伦指着泥沼。
[对!沼泽地太滑!]凯然点头。
[那些锁链……]
悠树指着魔蜥蜴王身上发光的金色锁链。
凯伦一愣,随即面不改色:
[……是时尚配饰?]
[哥,魔蜥蜴不戴配饰。]
[那就是它天生的!现在魔物都流行这种!]
[哥,你清醒一点。]
剩下的三只魔蜥蜴终于反应过来,同时暴怒,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凯伦一把拽住凯然的手,尖叫着冲向沼泽中心。
[哇哇哇还有三只!弟!跑吗?]
[哥!往哪跑!]
[沼泽中心!采魔之叶!]
[哥!那边是魔蜥蜴的老巢!]
两人一边尖叫一边手拉着手抱头鼠窜。
那副怂样让悠树都替他们捏把汗
——但诡异的是,他们逃跑的路线恰好是三只魔蜥蜴攻击的交叉死角。
一只魔蜥蜴扑空,撞进了泥沼;另一只的尾巴扫到了第三只身上。
[哥!它们打起来了!]
[弟!远关部守则第三条!让债务人内斗!]
[哥!那是魔蜥蜴不是债务人!]
[精神是一样的!]
两只魔蜥蜴互相撕咬起来。
第三只绕到侧面,直扑凯伦背后。
凯然回头一看,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哥!后面!]
[弟!哥不敢回头!]
[哥!你回头看一下!就一下!]
凯伦闭着眼睛回头,刚好对上魔蜥蜴张开的血盆大口。
他惨叫一声,本能地抬起手
——一道绿光从他掌心喷涌而出,那是魔族本能的魔力冲击,在普路托斯被压抑了三百年从未释放过。
绿光精准地糊了魔蜥蜴一脸。
魔蜥蜴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树上,晕死过去。
全场再次安静。
凯伦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晕死的魔蜥蜴,再看了看凯然。
[弟……哥刚才……?]
[哥,你刚才放了个屁。]
[弟!那是魔力冲击!]
[哥,你说是屁比较不吓人。]
[……弟,你说得对。]
最后一只互相撕咬的魔蜥蜴也精疲力竭地倒下了。
凯伦和凯然站在沼泽中心,浑身是泥,两对角蔫蔫地垂着,但手里紧紧攥着采到的魔之叶。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同时开口:
[我们好强。]
[但我们还是好害怕。]
[非常害怕。]
[哥,我尿裤子了。]
[弟!哥也是!]
悠树瘫坐在泥地里,感觉世界观正在重组:
[……他们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表演行为艺术的?]
布雷这时才从一棵树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捧着一片刚摘下来的、泛着紫光的叶子。
[魔之叶,采到了。]
他推了推眼镜,
[还有,魔蜥蜴的尾巴。]
[你什么时候采的!]
[你们打架的时候。我找了很久那棵发光的树,后来发现它其实不发光,只是颜色比较亮。]
[……你根本是靠运气找到的吧!]
凯伦拖着魔蜥蜴的尾巴
——那玩意儿还在滴着泥水
——爬进村子的时候,佩内洛普正站在广场中央。
她冰蓝色的眼睛扫过这两个泥人,扫过他们头上的角,嘴角微微抽动。
[魔蜥蜴尾巴,完整度……]
她顿了顿,
[你们把它拖回来的?]
凯伦把尾巴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下,绿角蔫蔫地垂着:
[小姐!您不知道!我们差点死在那里!三只!家族单位!我弟还……还放了个屁把一只轰飞了!]
[哥,那是魔力冲击。]
凯然也瘫坐在地上,黄角同样蔫蔫的。
[弟!哥紧张的时候会说胡话!]
佩内洛普盯着他们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凯伦感觉自己的绿角都要被那目光冻住了。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你们为什么来奈皮奥斯?]
她问。
凯伦的绿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亮变成了发灰。
他一把搂住凯然的肩膀,干笑两声:
[这位小姐好眼力!一看就是在商海里沉浮过的行家!其实我们……我们是远关部的……模仿艺人!对!专门模仿远关部职员!]
[哥,远关部就咱俩,没人知道远关部职员长什么样。]
[弟!不要拆台!]
凯伦急得角都歪了,
[这是我们的表演!「远关部的一天」!刚才那段是「遇到魔蜥蜴时的正确应对」!]
[正确应对就是哭着逃跑然后意外沾边的解决它。]
凯然面无表情地补充。
[弟,意外沾边是通用语吗?]
[是,哥,意思是「不小心」。]
[你什么时候学的通用语?]
[哥,我们活了五百年,总该学点。]
[是五百年吗?]
凯伦愣住,低头掰手指,
[我以为三百年?]
[哥,你忘了。]
凯然指着自己黄角上的纹路,
[魔族的角每百年长一圈纹。你看我的角有两圈半。]
凯伦凑近看了看,突然大惊:
[弟!第三圈是泥!]
[……哥,你小声点。]
佩内洛普终于没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等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冰山表情,但眼角还带着一丝没藏好的笑意。
[奈皮奥斯没有《面部表情管理申请表》。]
她说,
[你们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讲笑话就讲。]
凯伦和凯然对视一眼,绿角和黄角同时亮了起来。
[真的?]
[随便讲?]
[对。]
佩内洛普转身往村里走,
[只要你们能种出魔之花,把笑话刻在花茎上都没人管。]
凯然立刻转向凯伦:
[哥!她说可以刻在花茎上!]
[弟!那我们得想个长的!三十五米呢!]
[写「普路托斯远关部到此一游」怎么样?]
[弟!那是涂鸦不是笑话!]
[哥,对迪力亚大人来说,这就是最大的笑话。]
[……弟,你这句话让哥笑出了声。]
佩内洛普背对着他们,悠树发誓他看见她的账簿抖了一下。
布雷的炼金工房里飘出了诡异的紫光。
魔蜥蜴的尾巴被切碎,和魔之叶一起放进炼金釜里。
佩内洛普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报着比例:
[七比三。魔之叶最后放。根据勇者书上的记载,如果顺序错误,种子会直接长成食人花。]
[食人花?!]
悠树脸色发青,
[那本勇者手册里还写了什么危险的东西!]
布雷一边往釜里加材料一边点头:
[书上还写了,如果炼成时加入史莱姆分泌物,可以让魔之花学会跳舞。]
[勇者到底是多闲啊!]
[六比四……]
布雷茫然地重复,
[我刚才想的是六比四。]
[六比四会爆炸。]
佩内洛普冷冷地说。
[哦。]
布雷想了想,
[那我可能真的忘了。]
露丝站在炼金釜前,深吸一口气,举起法杖:
[伟大的魔力之源啊,请汇聚于此,赐予这颗种子生命的……呃……澎湃?]
粉色的魔力从法杖顶端涌出,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注入了炼金釜。
那团紫色物质开始剧烈蠕动,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成功了?]
悠树探头。
突然,炼金釜「砰」地一声,喷出一股浓烟。
露丝被熏得满脸漆黑,咳嗽着后退:
[对、对不起!我把「澎湃」念成了「膨胀」……]
[为什么膨胀会冒烟啊!]
布雷往釜里倒了半瓶蓝色液体,浓烟渐渐平息,最后凝结成了三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种子。
[品质上等。]
布雷用镊子夹起一颗,对着光线仔细观察,
[种在史莱姆开垦的新田里,一周就能成熟。]
悠树接过种子,感觉手里沉甸甸的。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布雷:
[这本书……你藏好了吗?]
[藏好了。]
布雷推了推眼镜,
[放在工房最显眼的书架上,用《普路托斯商会年度财报》做封面伪装。]
[那不是更明显了吗!而且为什么你有普路托斯的财报啊!]
凯伦弱弱地举手:
[那个……是我们远关部去年编的那份……]
凯然补充:
[哥,那份财报里有三十七处数据错误,被风控部退回来八次。]
[弟!所以拿来做伪装最合适!没人会偷看一本全是错误的财报!]
悠树捂住了脸:
[这个村子的保密措施……真的没问题吗……]
凯伦和凯然蹲在田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图表。但画着画着,图表就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弟,魔之花的根茎卖给卡斯柯达亚,怎么做宣传语?]
[「吃了它,你就能像魔蜥蜴一样强壮」。]
[弟!那没人敢吃!]
[「吃了它,你就能像远关部一样顽强」。]
[弟!那更没人敢吃了!]
悠树捂着脸:
[你们能不能正经点……]
[悠树队长!我们很正经!]
凯伦的绿角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在普路托斯,我们正经了三百年!现在要把欠下的不正经全部补回来!]
凯然点头:
[哥,弟我发现一个严肃的问题。]
[什么问题?]
[魔之花成熟后释放花粉,会让周围人睡着。]
[对啊,所以要屏障魔法。]
[如果露丝小姐的屏障又念错了……]
[那全村都会睡着!]
[包括我们!]
[弟!那怎么办!]
凯然认真思考了三秒:
[哥,我们可以在睡着之前,先把自己绑在树上。]
[弟!好主意!]
[然后我们在树上挂着睡觉,还能看守田地。]
[弟!这叫「睡眠值班法」!]
[哥,名字不错,但小偷来了我们醒不来。]
[弟!那我们在身上挂个铃铛!]
[哥,铃铛响了我们也醒不来。]
[弟!那让史莱姆看着我们!]
[哥,史莱姆没有眼睛。]
[弟!你非要拆台吗!]
悠树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你们两个……从刚才开始就在讨论如何在睡梦中被打劫吗?]
凯伦和凯然同时看向他,眼神真诚得可怕:
[对啊!]
瑟蕾斯塔突然开口:
[魔之花,应该不会长到四十米。]
反向预言,发动。
所有人脸色大变。
[等等!]
悠树惨叫,
[你不要在这种时候——]
布雷冷静地推了推眼镜:
[根据勇者书上的记载,如果魔力供给过剩,确实有可能突破四十米。]
[为什么你的反向预言在这种地方灵得这么准啊!]
凯然认真思考了三秒:
[哥,如果长到四十米,从普路托斯是不是就能看见了?]
[弟!你想让迪力亚大人看见?]
[哥,我想让她看见我们活得很好。]
凯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想揉凯然的头发,但手在半空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凯然的黄角上沾着一片魔蜥蜴的鳞片。
[弟,你角上有东西。]
[什么?]
[战利品。]凯伦把鳞片摘下来,在月光下看了看,[我们真的很强啊。]
[哥,但我们还是很害怕。]
[弟,害怕没关系。]凯伦把鳞片塞进口袋,[在普路托斯,我们害怕的时候不能表现出来,因为职场太严肃了。但在这里——]
他张开双臂,对着空荡荡的田野大喊:
[我害怕!!但我开心!!]
凯然被吓了一跳,然后也跟着喊:
[我也害怕!!但我也开心!!]
两人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远处,悠树的窗户「砰」地打开,传来一声怒吼:
[大半夜的你们发什么神经啊!]
凯伦和凯然对视一眼,同时捂住嘴,但肩膀还在疯狂抖动。
[弟,我们被队长骂了。]
[哥,但他没填《夜间噪音投诉表》。]
[弟,这就是自由啊。]
[哥,自由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