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奈皮奥斯的天刚泛起鱼肚白。田埂上的露水还没被阳光蒸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某种甜腻花香混合的气味。
那株魔之花矗立在村子东侧的新开垦田地中央,像一座紫色的高塔直插云霄。
三十多米高的花茎上,层层叠叠的花瓣从十米高处开始翻卷,每一片都有成年人两臂展开那么宽,在晨风里微微颤动,偶尔漏下几缕金色的花粉,懒洋洋地飘向地面。
根茎从土里隆起,直径粗得需要两个成年人合抱,紫黑色的表皮上覆着树皮状的纹理,坚硬中带着一丝诡异的弹性。
凯伦和凯然蹲在这株庞然大物跟前,两对角蔫蔫地垂着,活像两株被霜打过的蘑菇。
凯伦伸手拍了拍那比酒桶还粗的根茎,掌心传来沉闷的回响。
[弟,你说这玩意儿……能按斤卖吗?]
凯然正仰着头数花瓣,被这问题呛得咳嗽起来。他转过头,黄角上还挂着一片清晨的雾气。
[哥,你当这是菜市场卖猪肉呢?还分部位?]
[本来就可以分部位啊。]
凯伦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数起来,绿角随着点头的节奏一翘一翘。
[根茎可以吃,花瓣可以做香水,花粉可以当安眠药。一斤根茎、一斤花瓣、一斤花粉,分别定价——]
[你见过哪个王城采购大宗商品的时候说"给我来两斤魔王干部"的吗?]
[魔王干部不卖。]
[我就是打个比方!]
凯然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声音清脆。他指着那株直插云霄的魔之花,花瓣在晨风里微微颤动,投下的阴影把兄弟俩完全罩在里面。
[哥,你看清楚,这东西三十多米高!根茎粗得能当房子顶梁柱!谁会上门说"老板,给我切两斤花瓣带走"?厄洛斯那帮调香师又不是来买卤味的!]
凯伦缩了缩脖子,绿角蔫蔫地歪向一边。
[那按什么卖?整株?谁买得起一整株野生的魔之花?那可是五百万金币啊!]
[而且全世界都知道,魔之花只能野生,不能种植,单买,要考虑的还是比较多吧]
凯然压低声音,黄角微微发抖。
[我们拿传说中的勇者留下的办法种出来了,这已经够离谱了。要是让外面的人知道奈皮奥斯能批量种这玩意儿……]
[弟,你小声点。]
凯伦紧张地左右张望。
[要是让迪力亚大人知道我们拿他的经费养了这么大一棵……]
[哥,我们没有拿他的经费。]
凯伦打断他,绿角突然竖直了一些,但声音还是发虚。他拍了拍凯然的肩膀,手掌在发抖。
[我们拿的是"出差经费",然后决定……不回去了。]
凯然的黄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亮变成了发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哥,你这是叛逃。]
[弟,这是自由奔放。]
两人沉默了三秒。
田埂上的露水从草叶尖滴落,砸在凯伦的鼻尖上。他抽了抽鼻子,没敢抬手去擦。
[弟,你的角在抖。]
[哥,你的也在抖。]
[弟,我害怕。]
[哥,我也害怕。]
凯伦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变成了颤抖的尾音。他抬头望着那株魔之花。
[但在这里,我们可以害怕得很大声。]
[在普路托斯,我们连发抖都要填《颤抖申请表》。]
凯然接话,声音闷闷的。
[哥,奈皮奥斯的土豆汤真好喝。]
[弟,奈皮奥斯的泥巴也比普路托斯的黄金地毯软。]
[哥,托比先生昨天给了我一块黑面包,没有让我填《食物接收确认书》。]
[弟,布雷大叔的炼金工房虽然会爆炸,但爆炸前会提醒我们跑。]
[哥,佩内洛普小姐,她昨天对我笑了。虽然只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有在普路托斯的会议室里那么冷。]
[弟,那是因为这里没有会议室,只有广场。]
凯伦伸出胳膊搂住凯然的肩膀,两人的角轻轻碰在一起。他们抱成一团,抖得像秋风里的两片叶子,但嘴角却在上扬。
[哥,我们真的要留在这里吗?]
[弟,我们已经留在这里了。]
[哥,迪力亚大人会生气的。]
[弟,迪力亚大人会派人来抓我们。]
[哥,来抓我们的时候我们能哭吗?]
[弟,在这里,哭不需要申请。]
瑟蕾斯塔站在田埂另一侧,银灰色的长发垂落肩头,手里捧着小型星象盘,银眸专注地盯着指针。她忽然抬头,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读死刑判决。
[根据星象,今日不会有任何客人造访奈皮奥斯。]
凯伦和凯然触电般分开,手忙脚乱地抹了抹眼角。
[瑟蕾斯塔小姐!]
凯然的声音带着哭腔。
[您的预言是反向的,对吧?]
[是的。]
瑟蕾斯塔平静地点头。
[所以今日会有客人。而且根据反向反作用力,"无客"的缺失意味着"满客"的过剩——]
[会、会有很多客人?!]
凯伦的绿角竖了起来。
[大概吧,我预言的也不是很准确]
色雷斯塔露出困惑的表情
[大概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比很多更多。]
凯然的脸色变得惨白,黄角抖得像拨浪鼓。
[哥,比很多更多是多少?]
[弟,是……迪力亚大人那种级别的?]
[哥!那更可怕了!]
两人再次抱成一团。
[你们两个,一大早在魔之花底下哭什么?]
悠树的声音从田埂另一端传来。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暗灰色头发,法袍外套胡乱披在肩上,暗金色的眼睛半睁着。
他踩着露水走过来,身后还跟着飘在半空中、显然是被他强行拖来的露丝
——金发女神还抱着枕头,碧蓝的眼睛里满是睡意。
悠树左手手上还托着一个橙红色头发的少女,正有规律的打着招呼,是还没睡醒的薇可
[战斗……吃我一箭……]
凯伦凯然猛地得转头,面露惊喜
[悠树哥!]
[我们没有哭!]
[是露水!]
[对!早晨的露水!]
[我们只是在讨论怎么把这棵三十多米的巨型植物换成金币!]
凯然抢着说,手指向那株魔之花,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凯伦跟着点头,绿角上下晃动。
[悠树哥,按斤卖真的不行吗?]
悠树被这声"悠树哥"喊得一个趔趄,差点踩进田垄里。他揉了揉眼睛,确认眼前这两个眼眶泛红、角上还挂着露水的魔族不是幻觉
[……你们蹲在我的魔之花底下搞什么?晨练?团建?还是某种我不知道的奈皮奥斯传统仪式?]
[我们在讨论怎么把这棵三十多米的巨型植物换成金币!]
凯然抢着说,手指向那株魔之花,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凯伦跟着点头,绿角上下晃动。
[悠树哥,按斤卖真的不行吗?一斤根茎、一斤花瓣、一斤花粉,分别定价——]
[哥,我们刚才已经讨论过这个了!]
[但我还是觉得可行!]
悠树仰头看着那株遮天蔽日的魔之花,叹了口气。
他抬手遮在额前,挡住漏下来的金色花粉。他放下手,看向凯伦凯然。
[你们两个,既然决定留在奈皮奥斯,就别老想着普路托斯那套《颤抖申请表》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不科学的种植成果,变成不科学的收入。]
[卖给王城!]
凯伦从田埂上蹦起来。
[厄洛斯!他们的女人喜欢香水!魔之花的花瓣那么香,做成香水肯定能卖天价!]
[还有卡斯柯达亚!]
凯然也跟着站起来。
[他们的海鲜虽然好吃,但蔬菜少!魔之花的根茎是人间美味,卖给他们当高级食材!]
悠树眨了眨眼,暗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光亮。
[对啊……厄洛斯的话,只要联系艾莎就好了。卡斯柯达亚的话……]
他顿了顿。
[之前我们在凡塔西亚的星象祭上,认识了一个卖寿司的大叔,他就是卡斯柯达亚人]
[卖寿司的?]
凯伦歪着头。
[悠树哥,一个卖寿司的大叔……真的能跟领导人扯上关系吗?]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悠树转身,拍了拍还在打瞌睡的露丝的肩膀。
[露丝,起床了,有活干。远程通信魔法,还记得吧?]
露丝把枕头抱得更紧,碧蓝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悠树,我才睡了三个小时……]
[等谈完生意让你睡一整天。]
[……成交。]
十分钟后,奈皮奥斯广场。
露丝抱着法杖站在中央,周围围了一圈人——悠树、凯伦、凯然、瑟蕾斯塔、薇可,以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玛拉朵。布雷茫然地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拿着一个空烧杯,显然又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所以……]
露丝打了个哈欠,法杖顶端的光芒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灭。
[悠树,你是要我念远程通信的魔法?脑中有长相就能对话的那个?]
[对。先联系艾莎。]
露丝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法杖,闭上双眼。她的嘴唇开始翕动,念出一段古老而复杂的咒语。
法杖顶端的光芒从柔和的粉色逐渐转为炽白,一道纤细的光束射向天空,在半空中分裂成无数细线,像一张发光的网,向四面八方蔓延。
广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露丝的咒语声。
三秒后,一个慵懒而魅惑的声音从光网中传来。
[……悠树君?]
悠树浑身一僵,左肩某个看不见的位置似乎微微发热。他
强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
[是我。艾莎,我有笔生意想跟你谈。]
[生意?]
艾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悠树君居然会主动联系我谈生意……我还以为你只会逃跑呢。]
悠树听后后抹了抹额头。
[我们奈皮奥斯种出了一种叫魔之花的东西,三十多米高,野生行价五百万金币一株。我想问问,厄洛斯有没有兴趣采购?]
光网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艾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魔之花?!悠树君——!你等一下,我马上安排商团过去!不,我亲自带队!你站在原地不要动,我这就——]
[等等!你先别——]
[嘟——]
通信中断了。
悠树保持着张嘴的姿势,愣在原地。
[……她挂了。]
[悠树哥,她的声音好可怕。]
凯伦缩了缩脖子。
[像是要把人吃掉一样。]
[弟,那叫热情。]
[哥,懂了,热情是怪物。]
悠树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露丝的肩膀。
[……下一个。联系卡斯柯达亚的剑次大叔。]
露丝点点头,重新举起法杖。她的咒语声再次响起,光网重新编织,这一次的方向偏向东南方。
五秒后,一个粗犷而热血的声音从光网中炸开。
[喂——!是谁啊!大清早的!我正在切金枪鱼呢!]
悠树被这音量震得后退了半步。
[剑次大叔!是我,悠树!之前在凡塔西亚星象祭上,您请我吃寿司的那个!]
[悠树?!]
剑次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惊喜,背景音里还夹杂着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咚咚声。
[哦!那个很会吐槽的小鬼!怎么,想我了?哈哈!你这家伙!]
[我们奈皮奥斯种出了魔之花,三十多米高。我想问问,卡斯柯达亚有没有兴趣……采购一些?]
光网那头的剁肉声停了。
[魔之花?!]
剑次的声音里带着震惊。
[小鬼,你知道魔之花有多值钱吗?野生的一株五百万金币,而且只能野生,不能种植!你们居然种出来了?]
[对,而且我们有三颗种子,这是第一株样本。]
[三颗?!]
剑次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等等,悠树。我只是个卖寿司的,虽然手艺不错,但……你真的觉得我能跟卡斯柯达亚的领导人扯上关系吗?]
悠树沉默了。他确实有这个担心。
但光网那头,剑次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嘛!]
他摆了摆手——虽然看不到,但那气势仿佛穿透了光网。
[城主随便联系!交给我!卡斯柯达亚的城主奥希妮是我的朋友,她是我店里的常客,她每周三都会来我的店里吃特上寿司拼盘!这件事,我帮你搞定!]
悠树张了张嘴,暗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只是个卖寿司的大叔吧?]
[卖寿司的怎么了!]
剑次的声音里带着骄傲。
[我可是卡斯柯达亚排名第一的寿司职人!城主大人的胃,就是我的战场!你等着,我这就去联系奥希妮大人,三天后,我亲自带着商队去奈皮奥斯!记得准备好试吃样品!]
[嘟——]
通信再次中断。
广场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悠树缓缓转过头,看着周围一圈人。
凯伦凯然抱在一起发抖(这次是激动的),露丝因为连续施法而气喘吁吁,瑟蕾斯塔低头看着星象盘不知道在预言什么,薇可已经开始练习"兰托斯流·接待奥义"的礼仪(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算是礼仪),布雷茫然地挠着头显然又忘了自己要干什么,玛拉朵在本子上疯狂记录"跨城商业奇迹",阿马坐在远处的磨坊屋顶上,往嘴里塞了颗糖。
悠树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出来。
[……我只是个普通高中生。]
他对着天空喃喃自语。
[为什么现在要跟两个王城谈生意啊……]
凯伦从凯然背后探出头,绿角闪闪发亮。
[悠树哥,接下来怎么办?]
悠树低下头,看着脚下史莱姆硬化过的地面,又抬头看了看那株三十多米高的魔之花。
[怎么办……]
他揉了揉脸。
[办一场预售会吧。在广场上。让艾莎和剑次大叔亲眼看看,这株魔之花到底值多少钱。]
[预售会?!]
玛拉朵第一个跳起来,粉色双马尾像两根弹簧一样上下晃动。
[这是奇迹的发布会!我要在故事馆门口挂横幅!"奈皮奥斯首届奇迹预售会"!]
[横幅用土豆皮做吗?]
悠树有气无力地问。
[用史莱姆粘液!可以发光!]
[……那更糟了。]
悠树转身往村里走,脚步沉重得像是要去赴死。
[三天。我们只有三天准备时间。凯伦,凯然,你们两个……]
他回过头,看着那两个还在发抖的魔族。
[……算了,你们继续发抖吧,至少这样看起来很有活力。]
凯伦和凯然对视一眼,然后齐声喊道:
[悠树哥!我们会帮忙的!]
[虽然不知道能帮什么!]
[但我们会努力不添乱的!]
[……大概!]
悠树的背影晃了晃。他抬起手,有气无力地挥了挥。
[……谢谢你们啊。]
三天时间,奈皮奥斯像一台被踹了一脚的生锈齿轮机器,嘎吱嘎吱地运转起来。
悠树把所有人召集到广场,站在倒扣的木桶上
——这个木桶是史莱姆硬化过的,坐上去会微微下陷,但至少不会散架。
他手里拿着一块涂满蓝绿色泥浆的木板,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预售会布置图"。
[听好了!三天后,厄洛斯和卡斯柯达亚的商团会同时抵达!]
他用木炭敲了敲木板。
[我们的目标:让那株魔之花看起来值五百万金币——不,看起来值一千万!]
[可是悠树哥,它本来就值五百万啊。]
凯然弱弱地举手。
[野生的才值五百万。]
悠树瞪了他一眼。
[我们种出来的,得比野生的更值钱。这叫品牌溢价,懂吗?]
[品牌……什么?]
[啥是品牌?]
凯伦和凯然对视一眼,绿角和黄角同时歪向一边。
佩内洛普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手里捧着连夜赶制的《奈皮奥斯魔之花资产评估报告》,羊皮纸卷厚得能当砖头。
[在开始之前,我需要明确几项会计准则。]
她面无表情地展开羊皮纸。
[魔之花属于"生物固定资产",需按使用年限计提折旧。预期寿命未知,月折旧率暂定为——]
[佩内洛普。]
悠树从木桶上跳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专业!但在奈皮奥斯,咱们先让花看起来漂亮,后算账。]
[没有事前控制,事后算账只是追认损失。]
佩内洛普冷静地纠正。
[而且,野生魔之花五百万金币是拍卖行底价,实际成交价通常更高。如果我们不能证明人工种植的魔之花在品质上等同于甚至超越野生株,价格会被压到三百万以下。]
[三百万以下?!]
凯伦的绿角抖了一下。
[那我们也发财了啊!]
[但利润会被中间商吃掉百分之七十。]
佩内洛普冷静地回答。
[厄洛斯的调香师工会和卡斯柯达亚的食材商会,都有成熟的压价体系。如果我们直接对接终端,利润可以保留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悠树挠了挠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自己卖?]
[我的意思是,我们需要让买家相信,奈皮奥斯的魔之花不是"野生替代品",而是"全新品类"。]
佩内洛普从皮箱里掏出细毛笔,在木板上画了两个圈。
[野生魔之花,不可控、不可量产、品质参差。我们的魔之花,可控、可量产、品质稳定。这就是溢价空间。]
[佩内洛普小姐好厉害!]
凯伦的绿角竖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弟,你听懂了吗?]
[哥,我只听懂了我们能赚钱。]
[弟,赚钱就够了。]
悠树看着木板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圈,叹了口气。
[道理我都懂,但具体怎么操作?我们连张像样的谈判桌都没有。]
[史莱姆可以拼成桌椅。]
玛拉朵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粉色双马尾上沾着几片草叶,蓝宝石般的眼睛闪闪发亮。她手里举着一只硬皮史莱姆,那只史莱姆正"噗噜噗噜"地吐着透明粘液。
[我感应到了!史莱姆的粘液在硬化后可以形成完美的家具!这是奇迹建材的第二次降临!]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悠树有气无力地问。
[修广场的时候呀!]
[……那确实。]
玛拉朵把史莱姆往地上一放,那只史莱姆立刻开始蠕动,身体逐渐摊平、隆起,最后变成了一张半人高的圆桌。
桌面泛着蓝绿色的光泽,边缘还自带一圈波浪形花纹。
[看!史莱姆谈判桌!]
悠树伸手按了按桌面,触感冰凉,带着一丝弹性。
[坐上去会不会陷进去?]
[不会的!我已经让它们在硬化时加入了"拒绝人类臀部"的意念!]
[……那是什么鬼意念啊。]
薇可早已挤了过来,橙红色的短发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单脚踩在史莱姆椅子上,摆出她自认为很帅的姿势
——虽然那只椅子被她踩得"噗叽"一声矮了半截。
[兰托斯流·会场布置奥义!]
她大声宣布。
[谈判桌要正对魔之花,让买家一抬头就能看到商品!弓箭手要在制高点埋伏——不,是待命!以防不测!]
[薇可,这是商业谈判,不是攻城战。]
悠树捂住了脸。
[而且你的"制高点"是指魔之花的花瓣吗?]
[没错!花瓣狙击点!]
[你给我下来!]
瑟蕾斯塔站在广场边缘,银灰色的长发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她低头看着星象盘,银眸专注,忽然抬头,神情有些复杂
[根据星象,预售会当天不会下雨。]
悠树抱住了头。
[为什么偏偏是预售会当天啊!]
[但暴雨可以衬托魔之花的坚韧。]
瑟蕾斯塔平静地补充。
[在风雨中依然挺立的魔之花,比在阳光下盛开的更有价值。]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我是在陈述营销学事实。]
露丝举着法杖,正在试图给史莱姆桌椅施加"清洁咒"。
她的嘴唇翕动着,法杖顶端冒出粉色的光芒。
[伟大的洁净之神啊,请赐予这些史莱姆家具永恒的……呃……清香?]
粉色的光芒笼罩了整张桌子。
史莱姆桌子的表面开始剧烈颤抖,然后"噗"地一声,喷出一股浓郁的、像是混合了玫瑰和腐烂土豆的气味。
悠树被熏得后退了三步。
[露丝!你念的是什么咒啊!]
[清、清洁咒呀!]
露丝慌张地挥舞法杖。
[可能我把"清香"念成了"浓香"……]
[这哪是浓香!这是生化武器!]
布雷从炼金工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捧着一个冒着紫烟的罐子。
[需要除臭剂吗?我刚好炼了一罐。]
[布雷大叔,你那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悠树警惕地问。
布雷低头看了看罐子,又抬头看了看悠树,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忘了。]
[别拿过来!]
三天后,预售会当天。
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乌云在奈皮奥斯上空翻滚,偶尔有闷雷在远处炸响。
瑟蕾斯塔的反向预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应验。
但广场上已经布置得像模像样。
史莱姆桌椅排成两列,虽然每张桌子的形状都不太一样
——有的太圆,有的太扁,有一张甚至长出了类似耳朵的凸起
——但至少能坐人。玛拉朵在每张桌子上都放了一束野花,那些花是从托比的田里摘的,其中夹杂着几株杂草,但玛拉朵坚称"杂草也是奇迹的一部分"。
悠树站在广场中央,身上穿着奈莉尔借给他的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外套。他的暗金色眼睛里满是紧张,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村长印章。
[悠树哥,你的脸比史莱姆还绿。]
凯伦凑过来,绿角蔫蔫地垂着。
[凯伦,你的脸也白得像发酵过度的面团。]
[弟,悠树哥是在关心我吗?]
[哥,他是在吐槽你。]
[哦。]
凯伦缩了回去。
村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悠树转过头,看到一支全女性的商队正从主路上走来。
她们穿着统一的深红色长袍,袍角绣着金色的玫瑰与爱心图案,每个人的手腕上都戴着银铃,走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队伍中央是一辆由四匹白马牵引的敞篷马车,车厢里铺满了丝绒靠垫。
艾莎·希娜斜倚在靠垫上,紫红色的长卷发垂落腰际,琥珀色的眼眸在阴沉的天色中依然明亮得惊人。
她的左肩隐约可见心形淡粉纹章的轮廓,嘴角挂着慵懒而危险的微笑。
马车在广场边缘停下。
艾莎缓缓起身,走下马车。
她的黑色蕾丝与深红绸缎交织的长裙在风里轻轻摆动,高跟鞋踩在史莱姆硬化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直接锁定了悠树。
[悠树君。]
她的声音像蜂蜜一样甜腻,又像是藏着细小的钩子。
[好久不见。你看起来……比上次更美味了。]
悠树感觉左肩的位置微微发热。
他强装镇定地往前走了两步,试图摆出村长的威严姿态,但脚下一滑,差点栽进史莱姆桌子上的野花里。
[艾、艾莎小姐,欢迎来奈皮奥斯。我们今天谈的是生意,请、请专业一点。]
[我很专业呀。]
艾莎走到他面前,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玫瑰香气。
她伸出手指,轻轻挑起悠树的下巴。
[专业的调香师,首先要学会评估原料的品质。而悠树君,你身上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比魔之花的花瓣还要诱人。]
悠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这、这是汗味!我三天没洗澡了!]
[那就是劳动的香气。]
艾莎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戏谑的光芒。
[在厄洛斯,劳动的男人最抢手。]
悠树身后的凯伦和凯然抱在一起,抖得像筛糠。
[弟,厄洛斯的女人好可怕。]
[哥,她们在看我们。]
[哥,那个红头发的在对我抛媚眼。]
[弟,那是你的幻觉。]
[哥,我的腿软了。]
[弟,哥的也是。]
艾莎的商团成员们已经开始在广场上散开,她们对史莱姆桌椅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有几个甚至蹲下来研究史莱姆的质地,手指戳来戳去。
[悠树君,你的村子很有趣。]
艾莎环顾四周,目光在魔之花上停留了足足五秒,瞳孔微微收缩。
[魔之花呀,你们是怎么种出来的?]
[商业机密。]
悠树往后退了一步,试图拉开距离,但艾莎又跟近了一步。
[呵呵,有秘密的男人更有魅力。]
就在这时,村口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剑次骑着一匹棕色的马,身后跟着两辆装满食材箱的马车。
他穿着白色的厨师服,腰间系着深蓝色的围裙,手里拎着一把武士刀
——那把刀鞘漆黑,鞘尾缠着深蓝色的绳结,露出的一截刀锋泛着冷冽的寒光,显然是从厨房里直接赶来的。
[悠树小鬼——!我来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中年大叔。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在魔之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瞪大了眼睛。
[这、这就是魔之花?!比我想象的还要壮观!]
他大步走过来,完全无视了艾莎的存在,径直走到悠树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你真的种出来了!我在来的路上还在想,是不是你被哪个骗子忽悠了!]
[剑次大叔……]
悠树被拍得龇牙咧嘴。
[您先把刀放下好吗?这看起来不像商业考察,像是要来砍我的。]
[哦!抱歉抱歉!]
剑次把武士刀插回刀鞘,然后转头看向艾莎,眉头一皱。
[这位是?]
[厄洛斯商团代表,艾莎·希娜。]
艾莎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优雅的礼节,但看向剑次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卡斯柯达亚的……厨师?]
[我是寿司职人!排名第一的!]
剑次挺起胸膛,热血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升温了几度。
[奥希妮大人每周三都来我的店里!我一句话,就能让卡斯柯达亚的采购清单上多出一项!]
[那还真是……令人敬佩。]
艾莎的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上扬。
[不过,魔之花的花瓣适合提炼香水,根茎才是食材。厄洛斯对花瓣有优先采购权,不是吗,悠树君?]
[谁说的!]
剑次瞪大了眼睛。
[根茎是食材,但花瓣也可以入菜!油炸花瓣、花瓣天妇罗、花瓣寿司——我的脑子里已经有三十种做法了!]
[油炸……花瓣?]
艾莎的眉毛挑了起来。
[那是对魔之花的亵渎。]
[美食才是对食材最高的敬意!]
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噼啪作响。
悠树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感觉自己像是被夹在两座火山之间。
[那个……两位,我们先坐下来谈?]
谈判正式开始。
史莱姆桌子被摆在广场中央,正对着那株三十多米高的魔之花。艾莎和剑次分别坐在两侧,悠树坐在主位
——虽然那张史莱姆椅子不断试图把他"吐"出去,他不得不保持半蹲的姿势。
佩内洛普站在悠树身后,手里捧着魔法算盘,面无表情地记录着一切。
凯伦和凯然被安排去端茶倒水,但两人抖得太厉害,茶壶里的茶水洒了一路,在史莱姆地面上画出歪歪扭扭的水痕。
[请用茶。]
凯伦把茶杯放在艾莎面前,手一抖,茶水溅到了她的裙角。
艾莎低头看了看那片水渍,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小魔族,你的手在抖呢。是在害怕我吗?]
[没、没有!]
凯伦的绿角抖得像拨浪鼓。
[这是……这是厄洛斯特供的颤抖礼仪!表示尊敬!]
[哦?那你的同伴呢?]
凯然正躲在悠树身后,只露出半个黄角。
[他、他在进行……深度尊敬。]
剑次端起茶杯,闻了闻,然后皱起眉。
[这是……土豆汤?]
[奈皮奥斯特产。]
悠树硬着头皮回答。
[我们的茶叶……最近被史莱姆吃了。]
[史莱姆吃茶叶?]
[它们什么都吃。]
剑次哈哈大笑,一口把土豆汤喝了个干净。
[有意思!卡斯柯达亚可没有这种趣味!我喜欢!]
艾莎优雅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目光转向悠树。
[悠树君,让我们进入正题吧。魔之花的花瓣,厄洛斯愿意以每株四百五十万金币的价格采购。]
[四百五十万?]
悠树瞪大了眼睛。
[野生的一株可是五百万!]
[野生的不可量产,你们的可以。]
艾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量产的商品,价格自然要打折扣。而且,你们需要厄洛斯的提炼技术,才能把花瓣变成香水。没有我们,这些花瓣只是好看一点的垃圾。]
[你说什么?!]
剑次一拍桌子,史莱姆桌面剧烈颤抖了一下。
[魔之花的花瓣怎么可能是垃圾!我刚才说的油炸花瓣——]
[那是浪费。]
艾莎冷冷地打断他。
[剑次先生,你是厨师,不懂调香。魔之花的香气在采摘后三十分钟内就会开始流失,必须立刻进行魔法封存。你们卡斯柯达亚有这项技术吗?]
剑次语塞了。
悠树感觉额头开始冒汗。他转头看向佩内洛普,眼神求救。
佩内洛普面无表情地拨动算盘,然后上前一步。
[艾莎小姐,您的报价基于"野生魔之花"的市场逻辑。但正如我刚才所说,奈皮奥斯的魔之花是"全新品类"。]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宣读天气报告。
[野生魔之花五百万金币,但采集死亡率百分之三十,运输损耗率百分之二十,提炼失败率百分之十五。实际成本折算下来,每株野生魔之花的有效价值约为两百八十万金币。]
艾莎的敲击声停了。
[而我们的魔之花,种植在可控环境中,死亡率趋近于零,运输损耗可以通过史莱姆粘液包装降至百分之五,提炼失败率……]
佩内洛普顿了顿,看了一眼露丝。
[……取决于露丝小姐的咒语准确度,但理论上可以控制在百分之十以内。]
[好过分!我也没办法呀!]
露丝抗议。
[但这是事实。]
佩内洛普冷静地回答。
[所以,奈皮奥斯的魔之花实际有效价值,至少相当于野生株的一点五倍。也就是说,七百五十万金币。]
广场上安静了一秒。
艾莎眯起眼睛,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有趣的算法。]
她轻声说。
[但小姑娘,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
[市场。]
艾莎站起身,走到广场边缘,抬头看着那株魔之花。她的红裙在风中猎猎作响。
[即使你们的成本再低,如果没有买家,价值就是零。厄洛斯是大陆最大的香水消费市场,卡斯柯达亚……]
她回头看了一眼剑次。
[……只是个吃饭的地方。]
[你说什么?!]
剑次猛地站起来,热血上涌,脸涨得通红,右手已经按在了武士刀的刀柄上。
[卡斯柯达亚的食材商会遍布整个大陆!我的寿司连魔王都想吃——虽然我没给!]
[但你们买不下全部的魔之花。]
艾莎转过身,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微笑。
[悠树君,我建议你做一个选择。花瓣给厄洛斯,根茎给卡斯柯达亚。这样,双方都能获利。否则……]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厄洛斯可以联合其他王城,对奈皮奥斯进行经济封锁。你们的三百二十亿债务,普路托斯商会可还在等着呢。]
悠树的脸色变了。
他差点忘了——奈皮奥斯还欠着三百二十亿金币的巨债,三个月后就到期。如果艾莎真的发动经济封锁,别说卖魔之花,连土豆都卖不出去。
广场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凯伦和凯然抱在一起,眼泪都快出来了。
[弟,她好可怕。]
[哥,她在威胁悠树哥。]
[弟,我们怎么办?]
[哥,我不知道,我腿软。]
剑次握着武士刀的刀柄,指节发白,但他也知道艾莎说的是事实。卡斯柯达亚虽然有钱,但确实吃不下全部产量。
悠树低下头,暗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挣扎。
如果能人工培育就好了……可惜他不爱上生物课,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培育。
克隆?嫁接?组织培养?这些词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被"植物需要阳光和水"的常识拍死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露丝。
露丝正站在广场边缘,金发上沾着几片被风吹来的草叶,碧蓝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她察觉到悠树的目光,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读懂了他的想法,抱着法杖走了过来。
[悠树。]
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我的神力……虽然失去了大部分,但"希望"的权能,本质上是催生生命可能性。如果我用剩余的神力去催化魔之花,也许……可以催生出种子。]
悠树猛地转过头,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
[你说什么?]
[只是成功率很小。]
[那就不要提……。]
[那个……悠树。]
一个茫然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布雷站在两人身后,手里捧着那本破破烂烂的勇者书,眼镜片上沾着一片紫色的花瓣碎片。
他的表情看起来既困惑又兴奋,像是刚刚从某个遥远的梦境里醒来。
[我想起来一件事。]
悠树、露丝、薇可、瑟蕾斯塔同时转过头,看着这个健忘的炼金术师。
[什么事?]
[关于魔之花的。]
布雷推了推眼镜,然后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他压低声音,朝悠树招了招手。
[你过来一下。单独。]
悠树皱了皱眉,但还是跟着布雷走到了魔之花的根茎后面。那粗壮的根茎隆起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蔽物,把广场上的喧嚣隔绝在外。
布雷翻开勇者书,手指颤抖着指向其中一页。那上面的古老文字在紫色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芒。
[勇者说,如果想要复制魔之花,不需要什么复杂的炼金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足以毁灭世界的秘密。
[只需要用任意作物的种子,在魔之花根茎的枝叶里浸泡七天……就可以复制出魔之花的种子。]
悠树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任意种子。小麦、土豆、甚至杂草都可以。]
布雷咽了口唾沫,从书页里抽出一张泛黄的便利贴,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
「复制种子法:任意种子+魔之花枝叶泡七天。——别又忘了,布雷。」
悠树盯着那张便利贴,又看了看布雷茫然的脸。
[这便签……你什么时候写的?]
[……我忘了。]
布雷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但我给自己留了便签,说明这很重要。]
悠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他一把抓住布雷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炼金术师龇牙咧嘴。
[布雷,你确定这是真的?不是你把"制作泡菜"和"复制魔之花"搞混了?]
[确定。]
布雷指了指书页角落的一个小小徽章
——交叉的剑与盾,那是勇者专属的印记。
[而且,这是商业机密。不能让艾莎和剑次知道。如果他们知道复制方法,奈皮奥斯就没有谈判筹码了。]
悠树看着布雷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时总是茫然地漂浮在健忘的迷雾里,但此刻却异常清醒。
他突然发现,这个连自己昨天吃了什么都能忘的男人,在涉及勇者遗产的时候,却意外地可靠。
[……谢了,布雷。]
悠树松开手,深吸一口气。
[你在这里等着,别走开,也别把书给任何人看。]
[哦。]
布雷点了点头,然后茫然地挠了挠头。
[……我要等什么来着?]
[等我回来!]
[哦,对。]
悠树从魔之花根茎后面冲出来时,广场上的局势已经濒临失控。
艾莎和剑次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艾莎的指尖缠绕着粉色的魔力光芒,剑次的武士刀已经完全出鞘,刀锋上倒映着魔之花紫色的花瓣。
凯伦和凯然抱在一起,缩在史莱姆桌椅的残骸后面,绿角和黄角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弟,他们要打起来了。]
[哥,我们怎么办?]
[弟,我尿裤子了。]
[哥,我也是。]
佩内洛普站在一旁,魔法算盘已经收了起来,暗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罕见的焦虑。她知道,一旦这两方在奈皮奥斯打起来,这个村子就完了。
薇可已经拉开了短弓,橙红色的短发在风中飞扬。
她站在广场边缘的一块石头上,箭头在艾莎和剑次之间来回移动。
[兰托斯流……仲裁奥义!]
她大声宣布,虽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再往前一步,我的箭就不客气了!]
[薇可,把弓放下。]
悠树的声音从广场中央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悠树大步走过来,暗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奇异的光芒。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法袍上沾着泥巴和史莱姆的粘液,但他挺直了脊背,看起来像是一个真正的村长。
他走到艾莎和剑次中间,伸出双手,分别按在两人的肩膀上。
[两位,先听我说完。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砍死对方。]
艾莎的眉毛挑了起来。她指尖的粉色光芒渐渐消散,嘴角重新挂上那副慵懒的微笑。
[悠树君,你终于想通了?]
[小鬼,你要把魔之花卖给我对吧?]
剑次也把武士刀垂了下来,但刀锋依然泛着寒光。
悠树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说道:
[这株魔之花,谁也不卖。]
广场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
艾莎的笑容僵在脸上。剑次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艾莎的声音很轻,但尾音里带着危险的凉意。
[悠树君,你是在戏弄我吗?]
[小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剑次的热血气息再次爆发,周围的空气噼啪作响。
悠树没有退缩。他抬起头,直视着两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奈皮奥斯,可以量产魔之花。]
[量产?!]
艾莎和剑次同时脱口而出。
[没错。]
悠树转过身,指着那株三十多米高的紫色巨塔。
[我们有办法复制魔之花的种子。不需要争夺这一株——七天后就能复制出新种子,再一周就能长成。三个月后,我们可以提供十株、二十株。一年后,一百株。]
佩内洛普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打开魔法算盘,手指悬在算珠上方:
[等等,悠树。复制种子需要七天,生长需要七天,第一批成品至少在十四天后才能交货。但普路托斯的债务……]
[三个月后到期。]
悠树点了点头,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时间够。第一批复制体在十四天后成熟,我们可以先交付给两位。而两位支付的预付款……]
他看向艾莎,又看向剑次。
[……可以直接用来偿还普路托斯的债务,或者作为信用凭证申请延期。]
艾莎缓缓坐回椅子上,红裙铺散在史莱姆地面上。她的琥珀色眼眸里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震惊、怀疑、贪婪、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计算。
[……任意种子?]
她轻声重复。
[小麦?土豆?杂草?]
[都可以。]
剑次把武士刀插回刀鞘,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挠了挠头,脸上的热血怒气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般的精明。
[……如果真能量产,那单株价格会大幅下降。]
[但总产量会无限上升。]
佩内洛普的声音突然插入。
她的手指在算盘上飞速拨动,算珠碰撞发出密集的咔哒声。
[根据量产模型,单株成本可以压到五十万金币以下。年产量如果达到一百株,总利润可以突破五亿。如果达到一千株……]
她的手指停下了。
[……无法计算。因为市场会膨胀。]
艾莎抬起头,看向悠树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猎手看猎物的眼神,而是商人看合作伙伴的眼神
——带着尊重,也带着警惕。
[悠树君。]
她的声音恢复了慵懒,但比之前真诚了许多。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因为这也是我刚知道的。]
悠树苦笑了一声。
[而且,这是奈皮奥斯的商业机密。本来不应该告诉任何人。]
[但你现在告诉我们了。]
剑次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因为你需要我们。量产需要市场,而厄洛斯和卡斯柯达亚,就是最大的两个市场。]
悠树点了点头。
[没错。所以我提议——三方合作。]
他伸出三根手指。
[奈皮奥斯负责种子培育和种植,保留种子专利。厄洛斯获得花瓣提炼的独家合作权。卡斯柯达亚获得根茎食材的独家合作权。价格按量产后的市场价走,但优先供货给两位。第一批货十四天后交付,预付款在签约后三日内支付。]
他顿了顿,目光在艾莎和剑次之间游移。
[这样,你们不需要争夺这一株。因为十四天后,你们各自都能拿到第一批。三个月后,十株。一年后,一百株。]
艾莎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粉色的魔力光芒在指节间流转。她在计算
——作为厄洛斯的干部,她在计算这个提议背后的利益。
剑次也沉默了。他的手按在武士刀的刀柄上,指节轻轻敲击着鞘身,发出沉闷的声响。
广场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凯伦从凯然背后探出头,绿角竖得笔直。
[弟,悠树哥在谈判。]
[哥,他在用我们还没有的东西谈判。]
[弟,那叫底气。]
[哥,我们什么时候能有底气?]
[弟,等我们不发抖的时候。]
[哥,那大概永远不会。]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根据星象,复制魔之花的种子不会成功。]
所有人都转过头。
瑟蕾斯塔站在魔之花底下,银灰色的长发在风里飞舞,手里捧着小型星象盘,银眸专注地盯着指针。
她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读死刑判决。
悠树愣了半秒,然后暗金色的眼睛骤然发亮,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赶紧低下头,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两下。
艾莎瞥了瑟蕾斯塔一眼,没说什么,指尖继续轻轻敲击着桌面。
瑟蕾斯塔笑了一下又补充道:
[而且,奈皮奥斯今日会失去魔之花。]
悠树刚亮起来的眼睛瞬间暗了下去,脸色发青,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村长印章,指节发白。
艾莎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玩味。
[小妹妹,你的星象……准吗?]
[反向的。]
瑟蕾斯塔平静地回答,表情严肃得像是在陈述天气。
[哦。]
艾莎应了一声,然后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合同。她显然对星象学没有兴趣,或者说,对一个破产村子里的小女孩的占卜没有兴趣。
剑次更是直接挠了挠头。
[星象?那就稳了,早就听闻凡塔西亚的星象学家特别厉害]
佩内洛普适时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展开魔法算盘。
[根据量产模型,我建议签订如下条款:签约后三日内,双方各支付预付款一百万金币。十四天后交付第一批各两株。三个月后交付第二批各五株。价格按量产成本加价百分之三十计算。]
她把合同摊在史莱姆桌面上。
[预付款可以写入契约,由双方王城公证。如果十四天后无法交货,奈皮奥斯愿以三倍赔偿。]
艾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三倍?]
[三倍。]
佩内洛普冷静地点头。
[悠树先生既然敢说出量产方案,就说明他有把握。而厄洛斯和卡斯柯达亚,只需要付出两百万的预付款,就能锁定未来三年的优先供货权。无论成功与否,两位都不亏。]
艾莎沉默了五秒。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朝悠树伸出右手。
[……成交。预付款三日内到账。但悠树君,如果十四天后我看不到货……]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悠树的手腕,触感冰凉。
[……你就得亲自来厄洛斯解释。]
悠树的手抖了一下,但还是握住了她。
[……成交。]
剑次也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悠树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进土里。
[卡斯柯达亚也同意!小鬼,我的刀已经等不及要切你的魔之花了!]
[……您先把刀收好行吗?]
佩内洛普从皮箱里掏出三份羊皮纸合同。
她的面无表情下隐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手指在算珠上最后拨动了一下。
[根据时间模型,我建议签订如下条款:签约后三日内,双方各支付预付款一百万金币。十四天后交付第一批各两株。三个月后交付第二批各五株。价格按量产成本加价百分之三十计算。]
她把合同摊在史莱姆桌面上
——虽然桌子已经矮了半截,但还能写字。
[如果没有异议,请签字。]
艾莎接过羽毛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迹优雅而流畅,最后一笔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像是一个未完成的吻。
剑次也签了字。他的字迹粗犷有力,几乎要把羊皮纸戳破。
悠树最后一个签字。他的手在抖,所以"悠树"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被风吹过的野草。
但当最后一笔落下时,他感觉肩上的重量突然轻了一些。
三百万预付款。
十四天后的第一批交货。
三个月后债务到期前的持续现金流。
他抬起头,看着那株三十多米高的魔之花,它在夕阳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露丝走到他身边,金发在风里轻轻飘动。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悠树。]
她的声音很轻。
[你做到了。]
[我们做到了。]
悠树纠正她,暗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紫色的花瓣。
[没有你们,我什么都做不到。]
瑟蕾斯塔站在不远处,银灰色的长发在夕阳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低头看了看星象盘,然后抬起头,嘴角极其轻微地上扬了一下。
[根据星象,奈皮奥斯今日会破产。]
悠树笑了。
[大概。]
[大概就够了。]
薇可终于把短弓收了起来,橙红色的短发蔫蔫地垂着。
她走到悠树面前,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甘。
[兰托斯流……居然输给了商业谈判。]
[薇可,你没有输。]
悠树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的箭,保护了这个村子。]
[……真的吗?]
[真的。]
薇可的脸突然红了。她别过脸,小声嘟囔:
[那、那下次谈判,我也要站在石头上。]
[好,给你搭个专门的台子。]
布雷从魔之花根茎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捧着那本勇者书。
[悠树,我忘了我要等什么……但合同签了吗?]
[签了,布雷。多亏你。]
[哦。]
布雷茫然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
[……那我接下来要干什么?]
[去吃饭。]
[哦,对。吃饭。]
他转身往村里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问道:
[……食堂在哪边来着?]
[左边!]
悠树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玛拉朵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粉色双马尾上沾满了金色的花粉。
她举起小本子,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泪光。
[奇迹!这是跨城商业奇迹!三方合作协议!从破产村到双城合作伙伴再到三城联盟!我要在故事馆里开辟新展区!]
[那个标题太长了。]
悠树有气无力地说。
[那就简称"破双合"!]
[更难听了啊!]
凯伦和凯然蹲在合同旁边,绿角和黄角几乎贴在一起。
他们盯着羊皮纸上那些复杂的条款,虽然一个字都看不懂,但脸上带着幸福的傻笑。
[弟,我们见证了历史。]
[哥,我们还是没有居住证。]
[弟,现在申请还来得及吗?]
[哥,这里不需要申请表。]
[弟,自由真好。]
[哥,自由得让人想发抖。]
两人抱在一起,抖得像两片风中的叶子,但这一次,他们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阿马坐在魔之花最顶端的花瓣上,晃着小白兔拖鞋,往嘴里塞了颗糖。
他的粉红色法袍在紫色的夕阳中显得格外刺眼,长眉毛在风里飘啊飘。
[我见过不少商业谈判,但把武士刀和魅惑魔法都逼出来还能活着签合同的,你们是第一个。]
悠树仰头看着他,暗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阿马先生……您一直都在?]
[我一直在。]
[那您为什么不帮忙?]
[因为我在睡觉。]
阿马打了个哈欠。
[你们太吵了,把我吵醒了。]
悠树把脸埋进掌心。
[……这个老头绝对是恶趣味的化身。]
傍晚,奈皮奥斯广场。
魔之花在夕阳中缓缓颤动,紫色的花瓣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金色的花粉随风飘落,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合同上
——那些花粉只是普通的植物粉末,带着淡淡的甜香。
悠树瘫坐在广场边缘,手里攥着三份签好的合同。
艾莎的商团正在收拾行装,准备返回厄洛斯;剑次靠在魔之花的根茎上,用一块白布擦拭着他的武士刀,嘴里哼着卡斯柯达亚的古老渔歌。
佩内洛普坐在一旁,魔法算盘放在膝盖上,最后一排算珠无声地滑动着。
[破产概率……]
她轻声说。
[……百分之四十五。]
悠树猛地转过头。
[降了这么多?!]
[三百万预付款,足够偿还普路托斯第一笔到期债务,并申请剩余债务重组。]
佩内洛普面无表情地回答,但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而且,如果十四天后第一批交货成功,破产概率会降到百分之十以下。]
[但至少……]
悠树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苦笑了一声。
[……我们有了两个王城的合作伙伴,和一笔救命的预付款。]
[是的。]
佩内洛普低下头,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土豆汤。
[而且,你的"季度商务访问"条款,需要我帮你计算逃跑路线吗?]
[……不用了。]
悠树把脸转向天空。
[三百二十亿……两个王城……魔之花……还有量产的希望……]
他喃喃自语。
[我明明是立志击败魔王、拯救世界的勇者,为什么要在新手村谈这种生意啊……]
远处,玛拉朵正在给魔之花的花瓣测量"奇迹辐射值",嘴里还念叨着"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商业奇迹"。
薇可终于从"输给商业谈判"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开始练习"兰托斯流·合同护卫奥义"
——其实就是站在合同旁边摆出帅气的姿势。
露丝靠在瑟蕾斯塔肩上,两人一起看着那株魔之花,一个打瞌睡,一个念星象。
布雷把勇者书塞回了怀里,然后理所当然地忘记了它放在哪
——虽然他怀里只有那一个口袋。
凯伦和凯然抱在一起,已经睡着了,绿角和黄角交缠在一起,像是一对奇怪的鹿角。
他们的脸上带着笑容,那是三百年来第一次,在睡梦中不需要担心《颤抖申请表》的笑容。
阿马从花瓣上跳下来,小白兔拖鞋稳稳地落在地上。他拍了拍悠树的肩膀,长眉毛抖了抖。
[悠树小子。]
[……干嘛?]
[我觉得,你比那个迪力亚有趣多了。]
悠树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什么意思?]
[意思是,继续干吧。]
阿马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颗糖塞进嘴里。
[至少,比我在凡塔西亚下棋有意思。]
悠树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三份皱巴巴的合同,突然笑了。
[……好吧。]
他轻声说。
[继续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