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浸透蚀骨诅咒。
生来便是灰色种之人，从诞生那一刻起，便注定落不得善终。
这算不上神明降下的天启，却化作市井代代流传的流言传说，连稚童都耳熟能详。
只因他们发色残缺浑浊，像蒙了一层洗褪殆尽的尘雾；只因那灰调与魔界死寂风光如出一辙。
仅仅天生一头如同亡骸余烬的灰发，便会被世人冠以「受诅咒之子」的名号。
这份灰烬诅咒不分种族界限。人类、精灵、矮人、兽人，乃至高傲龙族之中，都偶有降生的灰色种。
诅咒自襁褓便深埋血肉，是根植骨血的灾厄种子，是被命运抛弃的子嗣。
幼时诅咒尚且蛰伏，年岁渐长，潜藏的不祥便会缓缓显露。
灰色种生来残缺一部分人性，又有另一种情绪肆意满溢，克制不住的心绪肆意翻涌，举止时常癫狂失常。
没人能说清诅咒的根源，可所有人都清楚他们唯一的结局
亘古至今，岁月更迭，灰色种的人生永远逃不开这场注定上演的悲剧。
千百年，皆是如此。
倘若有人天生不止灰发，连一双眼眸都化作死寂灰原，又会迎来何等命运？
他身负何等深重的诅咒，缺失了什么人性，心底又泛滥着何种失控情绪？
他的终点，是否也会在熊熊猎火里落幕？
这是一卷古籍都不曾记载、古往今来独一无二的故事。
—— 摘录自【某研究人员的手札】
初冬巷陌，灰色眼眸。
时光倏忽，转眼已是洛伊五岁这年的深冬。
自从得知自身所处小说世界，他已经整整半年没有踏出家门半步。
闭门不出近半载说起来荒唐，可只要想起母亲当时失魂落魄的模样，任哪个小孩都不敢吵着出门。
洛伊自认在家安分守己，可母亲只要十分钟看不见他的身影，便会慌慌张张连声呼喊他的名字。
从前总爱眉眼弯弯捉弄他的女人，如今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焦虑。无奈之下，洛伊只能收起成年人的心性，乖乖扮演懂事听话的幼童。
熬过草木凋零的深秋，等到母亲紧绷的情绪稍稍缓和，他才试探着提起外出的念头。
“妈妈，我们……差不多可以出门了吧？”
母亲抿紧双唇，一言不发。
又来了，一到关键时候就沉默。洛伊心底暗自腹诽，她这闭口逃避的性子，真不知道和谁学的。
“哎呀，不是不回答你，小洛伊想出门自然可以……只是咱们说好，要等到明年再出去的啊？”
“您之前明明答应过，不会让我整整六岁都困在家里。”
“……这个，妈妈记不太清啦。”
她刻意躲闪洛伊的目光，眼神飘忽，实在让人难以相信是真的遗忘。洛伊轻轻瞥了她一眼，放缓语调开口：
“连我这么小的孩子都恪守约定，妈妈身为大人，反倒随口撒谎不守承诺。”
“呃……！”
“老话都说父母是子女的镜子，您这般模样，我真担心自己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唔呃……！！”
洛伊每多说一句，母亲都像心口挨了一记重击，一手紧紧攥住衣襟，满眼委屈哀切地望着他。
“世人都说听父母的话才有蛋糕吃，看来一味听话的我，反倒成了傻子。”
“别再说了小洛伊！出门！妈妈错了，不该骗你，对不起！”
母亲终究拗不过他，松口应允。
看着维拉女士无可奈何闭起双眼的模样，洛伊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得意。
果然老话不假，世上没有能赢过孩子的父母。
转念一想，这半年来一直是他迁就母亲的情绪，孰胜孰负还真不好说。说到底两人心智都像孩童，这场拉锯战或许算平手。
正兀自胡思乱想，母亲稍显轻快的声音打断思绪：
“不过儿子！有两处你说错啦！”
“嗯？”
“是‘子女是父母的镜子’，还有那句俗语，不是蛋糕，是面包！”
空气安静一瞬。
“……我不出门了。”
这般常识都会弄错，出门怕是要迷路。不如安分在家读书，少出门丢人。
“儿子怎么又不去了？你可是妈妈的镜子，咱们一样聪明的！”
洛伊沉默不语。
咔嚓一声，心中那面名为母子默契的镜子，碎得干干净净。
母亲想调侃他也不知道收敛一下上扬的嘴角，实在藏不住心思。
说笑间，母子二人着手整理出门的冬衣。
“儿子，衣服穿厚实了吗？”
“早就穿好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是吗？旁人看你，只会觉得是个小不点。”
洛伊无视身后母亲咯咯的笑声，戴好厚实手套，把绒线冬帽狠狠往下按，遮住大半张脸。
今日寒风刺骨，虽说他灵魂是成年人，可这五岁幼躯扛不住凛冽寒气。旁人若是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洛伊自己也说不清。
穿戴完毕，他弯腰从衣柜最底层拖出一件破旧针织开衫。那是母亲念叨无数次要丢掉的旧衣物，满身毛球，破旧不堪，早已无人上身。
母亲疑惑歪头：“拿这件旧衣服做什么？”
“外面太冷。”
“冷便多添一件新衣，拿破烂旧衫出门作何？洛伊，你该不会出门胡闹吧？”
“只是顺手带着，以防万一。要是路上看见冻得瑟瑟发抖、如同可怜小狗一般的孩子，便能送给他御寒。”
母亲面相有些狐疑但还是松口。
“原来是这样，那便带上吧。”
洛伊垂眸没有多言。
确实只是以防万一。谁也说不准窄巷深处，会不会有孤身挨冻的“小猫”。
仅此而已。
街巷寒风呼啸，纵使全身裹得密不透风，刺骨冷风依旧顺着脖颈、手腕的缝隙钻进来，冻得洛伊控制不住打颤。
“很冷吗儿子？”
“不冷，我不是小孩子。”
洛伊心底暗自逞强。就算他只是小说里无台词的背景路人，灵魂也曾历经军训磨砺，正所谓两月义务兵，一生军旅情。虽然他只是义务教育的时候军训过一段时间，但不影响他挺起胸膛，一副扛得住风霜的成年人的样子，怎会向这点寒风低头。
“既然不冷，要不把厚外套全脱了？”
“……我有点冷。”
方才的豪言壮语瞬间破碎。走在街上寒风割人，什么硬汉，什么历经风霜，全成空谈。
孩童躯体太过单薄脆弱，仿佛稍一用力便会轻易折断。成年人稳固的心智、层层加厚的冬衣，在细碎寒意面前不堪一击，稍有不慎便会冻得站不稳。
这具孱弱身体实在拖累人。重生五年，洛伊第一百次在心底发誓，盼着快点长大成人。
他紧紧攥住母亲的手，拼命把衣服漏风的缝隙往一起拢。
就连顺手带来的那件旧针织衫也裹在身上，整个人捂得密不透风。
“噗嗤……早跟你说了别拿这件旧衣服，多穿一件外衣不就好了。”
“洛伊，要是冻得难受，妈妈抱你好不好？再过一年你说不定就沉了，现在抱起来还轻轻松松！”
“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
呼——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猛地卷过来，直直钻进洛伊好不容易捂严实的衣缝。
这种如同刀刃割人的寒风，五岁孩童的身子根本扛不住。
“妈妈，抱我，好冷……”
“噗嗤！快来洛伊，妈妈抱着你，哈哈哈！”
可恶，这副弱小的身体实在不争气。
算了，顾不上面子了。
窝在妈妈怀里，他们散步的地点是半年前来过一次的广场周边。
准确说，两人正漫无目的地徘徊在当初没能走到广场、半途折返的窄巷附近。
“洛伊，怎么偏偏想来这儿？难不成是想趁我不注意从我怀里跑掉？”
“上次慌慌张张的，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看。”
洛伊一边心里嘀咕，一边转着脑袋打量整条巷子四周。
灰色魔女……她现在还住在这里吗？
按照小说剧情走向，她这几年应当不会出事，但书中从来没有细致描写过魔女幼年居住的小巷。
也正常。
这本小说的主角从来不是她，更不是洛伊。
故事的核心，是勇者克莱因与圣女露亚。所有人都清楚，整部书围绕着二人的冒险展开。
所以巷子里这个孤苦可怜的少女，她灰暗凄惨的童年，原著里只用寥寥几笔匆匆带过，再无下文。
更别说洛伊这种连一句台词都没有的路人背景板。
“……妈妈。”
“怎么了洛伊？想回家了吗？”
“没有，先放我下来吧。”
身上的寒颤稍稍平复，寒风依旧刺骨，洛伊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可一想到巷子深处那双独属于灰发种的朦胧灰眸正静静望着他，周遭一切真实感瞬间变得模糊。
“外面这么冷，你不要紧吗洛伊？”
“我没事，就想去那边巷子待一小会儿。”
“巷子？那里不太好，咱们别过去好不好……”
“就一小下，很快就回来。”
“那妈妈陪你一起。”
洛伊沉默片刻。
真的合适吗？
带着身为小说人物的妈妈走进这条藏着灰发少女的小巷。
作为监护人，她不可能放任他独自进去，可抛开这点，不管是现实还是书本剧情，做出这个选择都让洛伊心头沉甸甸的。
望着妈妈满脸担忧的模样，他最终轻轻点头，迈开短小的步子往里走。
前世只是个和这片世界毫无交集的普通人，如今他真正踏入了小说的舞台。
这需要莫大的勇气。
不，是绝对需要勇气。
他本可以安安分分做个不起眼的背景路人，安稳度日；
也可以恪守初心，等到长大就游历大陆、走遍四方。
可现在，他主动朝主线剧情走去。
嗒、嗒——
母亲的高跟鞋声在身后响起，一同走向巷子深处，走向世人避之不及的灾厄。
很快，母亲迟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洛伊。”
“我没事。”
“不行，我们现在就回去。”
她的声音掺着几分本能的厌恶、浓烈不安，还有藏不住对洛伊的担心。
这是世界规则刻下的、对灰发种与生俱来的排斥。
洛伊不由得再次发问，就算他一再提醒自己眼前是疼爱他的妈妈，心底依旧存着疑惑。
“我只是看她好像很冷，把这件衣服送过去就立刻走。”
“洛伊，我跟你说过不要靠近她！”
母亲平日里温柔的陪伴、毫无保留的疼爱与笑意，究竟是书中设定赋予的程序，还是发自本心？
她看向灰发少女时那抹排斥反感，是世界规则的强制影响，还是她真实的想法？
洛伊一直想要一个答案。
“我之前不是说了吗，看见冻得发抖的小家伙，就把这件衣服送过去。”
他恰好带上了这件旧针织衫，本来就是以备不时之需。
说完，他将身上的旧衣放在巷中木板上。
淡漠抬眼，正好对上少女一双迷茫朦胧的灰色眼眸。
转瞬洛伊就被母亲一把拽进怀里，飞快拉开距离。
可那双灰蒙蒙的眼睛，自始至终牢牢锁住他的身影，直到两人彻底走出巷子。
他向这本小说的故事，踏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属于洛伊的人生轨迹，也在此刻悄然定了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