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很冷。
因此,冬天这个季节对少女来说,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更加难熬。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皲裂的皮肤,那些破旧的木板连风都挡不住,更别说暖和了。
她蜷在冰冷的石墙边,缩成一团。至少这样后背能少吹一点风。
去年的冬天也是这样。
前年也是。
再往前,大概都一样。
只是。
今年这个冬天,有一点不同。
“好温暖。”
灰色种少女那些破布条从来没有给过她这种感觉。但这件厚厚的旧外套里,确实裹着一团暖意。
是那个少年丢下的。一个只跟她对过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的陌生少年。
他和那些每天来扔石头的孩子不一样。半年后他再次出现,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随手一丢就走了。
“……真是个奇怪的人。”
明明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也正因为没把她当人看,所以也不会嫌恶她。
明明是那些厌恶灰色种的大人养大的孩子,却不像那些大人一样避着她。
“真……奇怪……”
少女用笨拙的、几乎不像话的发音喃喃自语,把那件起满毛球的旧开衫紧紧裹住自己。
好暖。
能感觉到温度。
这件衣服里还残留着一股被好好收在衣柜里才会有的那种暖意。
那个不知名的少年,还会来这条巷子吗?
她总是因为躲那些欺负她的孩子而搬来搬去。可如果她搬走了,他可能就找不到她了。
她想起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觉得他大概不会特意来找她。
不关心她,不注意她,然后就这么消失了。
所以她决定了。今年冬天,她不再搬家。她留在这条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巷子里。
往年每个冬天她都在逃,但这个冬天,她有一件起满毛球的旧衣服。
两年过去了。
新年雪化了,春天来了,花开了一片。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被水冲走似的,什么特别的事也没发生——就像在证明这确实是一个小说里的世界。
洛伊八岁了。
那两年的时间里,他一次也没能踏进那条灰色种少女住的巷子。
虽然他自己想当魔女的监视者,但小说似乎不愿意多出这么一个新角色。
妈妈态度很坚决,爸爸也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他们不是讨厌那个女孩,只是担心他。
他很清楚这一点。
关于灰色种的传闻早就传遍了,连给小孩看的童话书里都有。
他还记得妈妈抱着他读那本书的时候说的话:
“绝对不能靠近灰色头发的人,知道吗?儿子。”
那是一边担心一边拉钩立下的约定。
违背约定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是这世界的规矩。就算不拿“小说设定”当借口,道理也一样。
就算他说那个巷子里的女孩很可怜,想说服父母,也根本没用。
就算他提起灰色种的事去劝他们,他们的想法也不会改变。
上次他在巷子里扔下旧衣服跑回家,被妈妈质问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他几乎能预见到,如果他再说些什么,只会让以后更难行动。
所以——
他不觉得光凭一个儿子的抱怨,就能改变几百年来人们对灰色种的偏见。
他决定在这两年里,好好当一个听话的儿子。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儿子!”
“……嗯,妈。”
“过来帮个忙!”
“来了。”
说真的,这个世界其实挺太平的。
八岁的小孩出门帮妈妈跑腿,不会被人拐走;就算在广场上走丢了,走几步就能找到失物招领处。
虽然看起来像中世纪,但这些便民设施却像是小说里特意设定好的一样齐全。
当然,不是所有地方都这样。但至少在这个帝国的首都,确实是如此。
不过,这一切对灰色种的少女来说,并不适用。
“儿子,过马路的时候别乱跑。”
“知道。”
“跟店里的叔叔说话要有礼貌。”
“这个你放心。”
“还有,不能自己乱跑。想去哪里要跟妈妈说,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保证。”
洛伊跟妈妈拉了勾,接过小小的购物篮、几枚零钱和一张写着要买什么的纸条。
“妈妈太忙了才让你跑腿,对不起啊,儿子。”
“没事,反正我认识路。”
“噗呵呵……是啊,我们家儿子长大了!”
妈妈说着,使劲揉了揉他的头发。
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但他也没躲。
现在的他是个听话的孩子。
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出门。
街上人来人往,马车轰隆隆地驶过。
他看了一会儿,也跟着人流往前走。
沿着和妈妈一起走过无数遍的路,他迈着小孩子的步子,一步一步。
这是去市场的路。
他乖乖地走着。
没有东张西望,直接朝食品店走去。像个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路上碰到认识的人,他就规规矩矩地鞠躬打招呼。别人夸他懂事,他就再低一下头。
大概走了十分钟。
他终于到了食品店,推开那扇大木门走进去。
“欢迎光临……哎?这不是维拉的儿子嘛!你一个人来干嘛?”
“……您好。妈妈太忙了,让我来跑腿买东西。”
大叔像一头熊一样坐在柜台后面,本来没精打采的,看到洛伊进来,顿时咧嘴笑了。
“哈哈哈!已经能自己跑腿了!行,这才像个男子汉嘛!”
“……”
洛伊觉得自己还小,离男子汉差得远,但也没说什么。毕竟他现在是个懂事的孩子,只是低了低头。
“好好好。来跑腿的,说说要买什么?难得你自己来,大叔给你算便宜点!”
“啊,在这。”
洛伊从口袋里掏出妈妈写的纸条和钱,递了过去。大叔接过来,咧嘴一笑,扫了一眼。
“嗯,行,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嘛。看来维拉的厨艺还是那几道菜。”
“大概吧。毕竟我妈还年轻。”
“哈哈哈!说得好!你等一下,马上给你准备好!”
大叔说着,在柜台上多放了一些找零,然后转身进了后面的仓库。
“……”
这个大叔。
洛伊一直觉得,他精力旺盛过头了。
跟他待在一起,总觉得自己的力气都被吸走了。
但也不能说他不好——他确实是个好人。
只不过,在这个世界里,这样好的人也只是个配角罢了。
洛伊环顾着店里,面前“啪”地一声落下一堆蔬菜和肉。
“喏,都在这了!要我帮你放篮子里吗?”
“不用了,我自己来。”
洛伊用小手一样一样地把东西装进篮子。
等他都装好了,抬头准备道谢,大叔咧嘴一笑,又递给他一样东西。
“这是礼物,洛伊!你这小家伙!”
“呃,啊……”
一大把糖。
多到两只手都捧不下。是小孩一看就会喜欢的糖。
妈妈肯定又要说吃糖会蛀牙了。
大叔大概也知道家长会这么说,一边使劲揉洛伊的头,一边压低声音说:
“别告诉妈妈,偷偷吃。”
“……嗯,谢谢您,叔叔。”
洛伊忍不住笑了一声。
给了这么多糖,却让他藏起来吃——这到底该怎么藏啊。
真是个又爱管闲事又好心的叔叔。
他把糖也倒进篮子里,然后走出了食品店。
走出相对安静的店里,外面市场嘈杂的声音又扑面而来。
“……”
多亏大叔手脚麻利,时间还充裕。
他本来担心回去晚了会被妈妈问,但现在看来,就算稍微绕点路,也能按时到家。
于是,他决定暂时放下那个“乖孩子”的角色。
他把脚步转了个方向,往家的反方向走。
避开人流,走进一条渐渐冷清下来的街道。
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走这么远。没有地图,没有手机,要是普通小孩早就慌了。
沿着陌生的路,往和人群相反的方向走,确实有点让人害怕。
但记忆还在。
虽然身体偶尔会犹豫,但两年前的那些画面依然清晰得能盖过一切犹豫。
是这边。
往那边走。
他一边想着,一边迈开步子。最终,他走进了一条让他莫名熟悉的巷子。
广场的轮廓隐约可见,高高的钟楼被挡住,只能看到一片昏暗。
本该是条安静的巷子,今天却很吵。
洛伊放轻脚步,往阴影里走了几步。里面传来孩子们尖锐的声音——
“……这该死的家伙!”
“啧,瞧瞧那臭味……抱着个毛球,恶心死了。”
“哈哈哈!看那边!被石头砸到头了?血不是灰色的嘛!”
洛伊终于走到了巷口,看见了刚才那些声音的源头。
被孩子们围住的灰色种少女。
流着血。
她跟他一样过了两年,却还是那副瘦弱的样子,几乎没什么变化。
和两年前一样,她蜷在一块更破旧、长满霉斑的木板上,身上裹着一块破得几乎不成样子的布。
“……啊。”
她怀里抱着的,正是他那个冬天随手扔下的那件旧衣服。
灰色的少女,就这样流着血,一动不动。
为什么?
为什么不跑?
他忍不住想。
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旧衣服,她为什么还把它当宝贝一样抱着?
洛伊放下购物篮,走了过去。
“啊、啊……?什、什么啊!”
小孩打架,全靠气势。
他抓住其中一个喊“什么啊”的家伙,猛地把他摔倒在地,然后露出可怕的表情,狠狠一拳砸了下去。
“呃啊!好痛!好痛……!你干嘛打我……!呜哇!”
“……”
原因嘛,大概是那家伙欠教育吧。
也许在这个世界算正常,但在他看来,不是。
“啊啊!住手!别打了!呜……呜呜……”
无论对方有三个人还是四个人,只要像疯了一样抓住一个往死里揍,结果都一样。
其他人很快吓跑了,那个挨揍的小孩一被松开,也连滚带爬地跑了。
欺负人的,说到底也只是小孩。
洛伊瞥了一眼那些逃跑的背影,弯腰捡起购物篮。
然后——
“啊……”
他转过头,看向发出声音的灰色种少女。
时隔两年再见面,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眸微微睁大,像是认出了他,正直直地看着他。
“………”
“………”
本来只是打算顺路来,把从大叔那里拿到的糖给她就走。
可笑的是,他做了超出原本“角色”的事,结果在这片沉默里,他和灰色种少女还是对上了眼。
“………”
“………”
就这样对视了差不多一分钟。
洛伊叹了口气,从购物篮里拿出所有糖,走向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什么都读不出来。
他看着那双眼睛,把糖放在她坐着的木板上。
“……吃吧。”
“………”
虽然不知道能顶多大用,但至少能填点肚子。
他简短地说完,又站起来,提起购物篮。
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又令人窒息的沉默,但他无视了,转身往来的方向走。
反正受了伤的少女大概也不想跟别人说话,再说他也没时间了。
只要回家就行——
“……不、不走……不行吗?”
“……”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笨拙得几乎听不清。
那话语模糊得让人分辨不出情绪。
也许只是随口说的。
但他知道。
因为他读过那本小说——他知道,她主动开口,需要多大的决心。
所以他害怕了。
那份像余烬般微弱、却依然在燃烧的感情,已经让天平开始倾斜。
名为“小说”的风暴,正一点一点地把他卷进去。
他听见那些念头在耳边低语——
做选择吧。
选哪个方向。
作为那个自己选定了角色的人,承担起你的责任。
所以——
“……我下次再来。”
他最终做了一个像懦夫一样的选择。
一个含糊的、没有任何保证的、不负责任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