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的冬天,是新年刚过不久的某一天。妈妈为庆祝新年做的、那虽不好吃却很特别的食物,余味还未完全散去。
食品店里的一阵忙碌时段过去后,店里只剩下洛伊和大叔两个人。
“大叔。”
“干嘛,又怎么了。新年礼物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他一边说着“因为你还是个小不点才给你的”,一边送了洛伊一双相当实用的冬季手套作为礼物。
不过,他现在想问的,不是新年礼物,而是别的东西。
“不,那个我非常感谢。就是,店里那些没用剩下的建筑材料,我能不能……”
“哈哈,你这小子简直就是个强盗啊。又给你新年礼物,现在工资也给得不少,你到底还想从我这儿捞走多少东西啊,洛伊?”
“不,那个……我只是看那些东西一直放在仓库里,所以才问问的……”
大叔看着洛伊这副垂涎三尺的模样,似乎觉得有些荒唐,失笑一声:“我最近总在苦恼,收你当员工是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误。不知当事人您是怎么想的?”
“哎,怎么会呢。我给您赚了多少钱啊。”
就算扣掉他的薪水和各种杂费,营业额也比以前翻了至少两倍。大叔就算再多养一个孩子也绰绰有余了。虽然他已经养了三个了,但再生一个为国做贡献也不错嘛。
“唉……算了,你拿着那些材料下班吧。反正看你那样子,也是想给你宝贝得不得了的那个小东西搭个窝。”
“嗯,虽然也谈不上有多宝贝,但既然您这么想给,那我也没办法啦。”
“洛伊,你要是这么说,就干脆滚蛋吧!”
“我当然是心怀感激地收下!大叔果然最帅了~”
“呵呵呵,你这小机灵鬼。别光拿材料,把角落里的锤子和锯子也带走吧。”
他点了点头,迅速打扫完店里的架子和地板,然后从仓库里抱出木板、锤子和锯子,哼哧哼哧地走了出来。我去,这也太重了。
“看起来挺吃力的,要大叔帮你搬吗?”
“呃嗯……没关系。我多跑几趟就行了。”
“唔,好吧。虽然会很辛苦,但靠自己完成也不是个坏主意。”
他下定决心,现在先靠自己的力量来完成。“啊……人生啊……”
他随手放下最后一块木板,然后整个人瘫倒在灰色种少女坐着的木板上。明明是冬天,后背却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啊……”
“……我没事。”话音刚落,少女的脸庞便遮住了天空,填满了他的视野。尽管那双眼眸一片朦胧,甚至连焦点都无法对准,但他能感觉到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她就这么直勾勾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即歪了歪头,主动开了口。
“你,还好……吗?”
“我没事。”发音虽然依旧有些含糊,但已经好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沙哑干涩,是很普通的嗓音。
这些变化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欣慰,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啊。”看着洛伊这副模样,魔女的双眼倏地睁圆,伸手抚上了他的嘴角。两人之间是延续的沉默与相触的肌肤。
这一幕若被外人看见,多半会以为是恋人吧。。
她的耳朵似乎也微微泛红了。
午后已过,时近黄昏。巷子里,敲打声回荡了许久。他正拿着锤子做着笨拙的活计,管他呢,第一次做这玩意儿,还能怎么样。
他把这个粗制滥造的木板屋扶起来,试着盖在她坐着的那块木板上。就这么立起来放到原位后,倒也像模像样地挡住了阳光和风。
“唉……常言道,没有人一开始就能做好。眼下能做到这个地步,我就满足了。”
“……嗯。”
他又开始动手,把这间简陋临时小屋的缝隙一一堵上。为了不让冬日的寒风吹进来,为了能让这个冬天过得稍微暖和一点。
直到太阳快要完全西沉时,敲打声才终于停歇。巷子尽头,出现了一个用木板搭成的简陋挡风棚——屋顶上盖着破旧的防水布,里面铺着发霉的木板和一张破旧的床垫。在这番景象中,他凝视着呆坐着的灰色种少女,像往常一样开口道别:“我下次再来。”
“……嗯。谢,谢……”
就这样,他和少女用彼此都已相当熟悉的告别方式送别了对方。每月一次的会面就此结束。
春天,年复一年地到来。
因此,洛伊也像那破土而出的新芽一样,许下了新的决心。这一次,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上次是“给魔女盖房子”的课题,上上次是“让魔女学习”的课题,上个学期则完成了“喂饭和涂药”的课题。
而这一次,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课题摆在面前:现在,真的该给她洗澡了。
他久违地陷入了沉思。
这个连巷子都不敢随便离开的魔女,他该在哪里、又该怎么给她洗澡呢?饭也喂了,药也涂了。
他不仅教她读书写字,还给她盖了能遮风挡雨的房子。
候选地点有四个:大型澡堂、他家、食品店的卫生间,以及最后的广场公共厕所。去大型澡堂的话,她那灰色的头发会瞬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家里的浴室,妈妈出门的时间太短,根本没法偷偷用;食品店的厕所倒不是不能用,但总觉得像是背叛了大叔的信任。
唯一有点可能性的地方,就是广场的公共厕所了——虽然也存在问题,比如广场管理员会定期巡逻,只能在深夜行动。
“难不成要离家出走……”才苦恼了不过三十分钟,却什么都没定下来。正当他歪着头苦思冥想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洪亮的呐喊:“洛伊,有时间说离家出走之类的胡话,还不快点把地扫了!客人马上就要来了,你这小子!”
先不管那么多了,还是干活吧。
一个月一次的那一天再次来临。今天,他也下定决心,要暂时摆脱“乖孩子”这个角色。
深夜。在爸爸妈妈都已入睡,周遭一片寂静的景象中,他小心翼翼地迈出了脚步。地板传来些许令人不安的声响,但爸爸平稳的鼾声并未中断。
他已经告诉过那位灰色种的少女,他会在夜里再来,让她等着。
用来洗澡的肥皂、牙刷、牙膏,还有几条毛巾都先递给她了,他只要自己溜出去就行。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走了出去。夜幕下,太阳隐去,一轮明月高悬空中。帝国的首都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原地亮着光。
他将这片风景短暂地收入眼底,随即迈开依旧小小的双腿,朝着目的地跑去。
昏暗的市场街,唯有他的拖鞋声在悠长地回荡。街道依旧昏暗,依旧寂静。但在他正要拐进去的巷子里,灰色的发丝悄悄探了出来。
“……等、等到了。”和白天只能一味躲藏不同,这位走到与市场相连的巷口,悄悄探出头来的少女,是这片景象中唯一的不同。
“好,我们走吧。”
“……嗯。”
他接过她带来的篮子,牵起了她那只空出来的小手。深夜里,广场的公共厕所里传来了持续不断的水声。
“来——吐气。”
“呼……”
幸好洗手台能出热水。一边是呆呆地站着、任由他清洗的魔女;另一边是几乎闭着眼睛、为这位灰色种少女搓洗的他。她本来就从没洗过,连“洗漱”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半眯着眼睛,给她的头发抹上肥皂,又帮她洗脸,。
“啊……”
“又怎么了。”
“……好暖和。”。
他花了很长时间仔仔细细地帮她洗了个澡。她刚来时那副邋里邋遢的样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皮肤相当白皙,现在的魔女总算有了点同龄孩子该有的模样。不过,她那张总是呆呆的、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的脸还是一如既往。他用毛巾裹住洗干净的她,胡乱地擦拭起来。
“好暖和……”
“……是啊。”
冬天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但即便是春天,晚上的风也还是相当凉。
帮她擦干全身的水珠后,他拿出下午顺路去服装店买的小衣服给她穿上
帮她穿好衣服后,他再次面对着她。原本纠结成团、硬邦邦的头发,虽然还湿着,却也变得柔顺起来。
她的胳膊、腿,乃至整张脸都变得雪白。身上也换下了脏衣服穿上新衣,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孩子。当然,那副魔女特有的呆滞表情还是没变。
不过,她变干净后歪着头的样子很讨喜。她的小手小脚不安分地动着,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嘴巴总是一张一合,像是有话要说。
他又一次反常地露出了微笑,与她四目相对。
“……啊。”仿佛是回应他的微笑一般,她的表情也开始慢慢变化。一直呆滞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嘴角也漾起了酒窝。她笑了——那个情感淡薄的少女,露出了微笑。她定定地看着他,眼中只倒映着他的身影,绽放出一个孩子般天真烂漫的笑容。
比平时稍微漫长一些的一天,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下次再见”的问候,以及离别。
小心翼翼地再次踏入寂静的家。耳边是爸爸平稳的鼾声。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满足感,他带着微笑躺下,闭上双眼,缓缓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