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本没有所谓的学校。
准确地说，学校是存在的，但那完全是贵族们的专属之物，平民想要获取知识的地方只有自己的家。
即便如此，如果不像洛伊家这样能够勉强糊口、又拥有和睦的家庭，那么也几乎等同于没有什么像样的教育。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洛伊虽然是个配角，却过着相当幸运的生活。
“我们儿子，该不会是天才吧？”
“我可是妈妈的儿子啊。这种事情还用问吗？”
“呜哇……果然我儿子连回答都是满分！我知道你聪明，但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聪明！”
因为有着虽是平民却不只是游手好闲的母亲的知识，洛伊才得以获得学习的机会。简单的数学，还有从小就听说和阅读的帝国语，他都能轻松掌握，因此常常得到这样的称赞。
“妈妈真是对不起你！如果早知道我们儿子这么聪明，我就不会嫁给你爸爸，而是想办法找个贵族了！对不起，没能送你去学校！”
“……这话我要告诉爸爸。”
“呵呵””
洛伊的周末就在这样的学习中度过。一半是为了未来旅行所做的努力，另一半——如果非要找出理由的话是为了那位魔女小姐。
那个既不是贵族，称为平民也相当勉强，简直可以称作根本不存在的贱民的少女到底从谁那里获得知识呢？
她只能从其他孩子对自己吐出的恶言中勉强学会语言，通过数着被扔向自己的石子数量来学习数学，从自己仅仅因为拥有灰色头发就被轻蔑与歧视的处境中学习历史。
每当他回想起那个少女曾经笨拙地说出的话语时，他总是这样想：为了自己的未来，为了那个灰发女孩的未来，也为了帝国的完整与父母的安全，他决定在成年之前，接手本应由母亲承担的那个教育者的角色。
平日的某一天。
“滚开。”
“好的。”
洛伊拿着大叔刚炒好的食物、旧衣服，以及他请求的纸和铅笔，走出了食品店。不过，刚要离开，他又重新打开店门，探出了脑袋：“对了，大叔。”
“啊，又怎么了！”
“衣服上有光棍汉的味道。”
“还回来然后滚蛋。”
“啊，对不起。”
他咧嘴一笑，朝大叔眨了眨眼，然后逃走了。当然，衣服上根本没有什么光棍汉的味道，毕竟那位大叔可是有着不相称的美丽夫人和三个孩子的正经一家之主。
洛伊拿好大叔为他准备的食物和衣服，正要往广场方向走去，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而朝一条略显陌生的街道走去。灰色种少女已经换了住处。
因为之前偶然遇到的那个所谓勇者，让她非常害怕。
因此，他和少女商量后，一起搬着木板和仅有的几件行李，选在没有人的时间，换了个地方。
比起原来待的地方稍微更干净一些的巷子，人迹罕至，孩子们也不太可能找来。
他走进这条巷子，默默地开口道：“你好。”
“……啊。”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反应比之前快了些。或许是因为已经相处将近一年的缘故，即使看着那张几乎没有变化的脸，他也能感受到她的情绪。欣喜。
他慢慢走向那样的少女，掏出了来时在店里买的、已经用水浸湿的毛巾：“脏兮兮的。”
他开始擦拭她脸上、手臂等暴露在外的部位她，希望有朝一日她能好好洗个澡，但眼下他只能带着湿毛巾来给她擦身子。
值得庆幸的是，自从换了地方，那些孩子们再也找不到她了，所以她没有再添新伤。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原本的伤口和疤痕也恢复得不错。每次用湿毛巾给她擦拭后，他都会继续涂抹之前买给她的药膏和修复霜。这些持续的护理现在终于渐渐显示出效果。
涂完药膏后，他和魔女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对方。她永远不会主动开口说话。事实上，他和她也不是特别亲近，甚至连自我介绍都没有正式做过。
能不能偶尔你先开口说话啊。
“今天……要……做什么……？”真没想到她会先开口说话。
他被魔女这样的举动惊到，一时间只能呆呆地望着她。他在教她说话。尽管发音仍然生涩，但她正一点一点地跟着他念出的内容学习。
从最基础的问候语和感谢表达，到可能有些困难的地名，她都在尽力说出口。
就这样，洛伊一点一点地扩展着她的世界。曾经连巷子都没法离开的她，她的井底世界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加开阔。
若她仍是原来的她，恐怕永远学不到这些知识，也感受不到这样的温暖。
离别的时刻也终究来临。他拍了拍发麻的双腿，从原地站了起来。这已经是相当熟悉的流程了。
每当他这样站起来时，她也会意识到他该离开了，手指便开始微微颤动。像是希望他不要离开似的，悄悄地向他伸出手，却又在中途迟疑着停下，然后又放下手。
只是今天有些不同。
“……洛。”
“……嗯。”
“啊，洛伊……”
“对。”
他最终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
如今，她正用生涩的发音念着这个名字。
他刚问她是不是又有什么想知道的
然而，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虽然在小说中给她取的名字可能是莉莉娅，但她一出生就被抛弃了，现在根本就没有什么可称作名字的东西。
他心中并没有想要用“莉莉娅”这个如同诅咒象征的名字来称呼她的念头。这或许是他幼稚的心思，至少他不想像其他人那样称她为“魔女”。
看着她反复喃喃自语的样子，她口中很快连他本应说出的问候语也一并念了出来：“下次再来……”
于是，他也只能这样接受她的问候了：“嗯，下次我会再来的。”
寂静的巷子被独自留在那里的少女，只是呆呆地坐着。大概是没什么求生意志，也缺乏必须做点什么的念头。
她眨着朦胧的灰色眼眸，独自品味着充斥在周遭的寂静。能和他一起换个地方，对她而言是莫大的帮助。现在即使烈日当空，她也能呆呆地坐着消磨时间了。孩子们不会再走近扔石头，而大人们原本就对她避之不及。
少女很喜欢现在这条人迹罕至的巷子。
所以，少女现在白天也会拿出珍藏的糖果来吃。
剥开粗糙的包装纸，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圆润漂亮的小糖粒倒进嘴里。黏腻的口感，如此的香甜。
“……洛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