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主人———林南风小姐停止心跳的时日,是二〇五二年的四月二十二日。
在来到她身边的第四百八十二天后,我的陪护工作正式结束了。
站在空无一人的病床边,我默默关闭了脑内一直记录日记的数据板。
如今,它已经失去了作用。
之后的几天,在将她的后事安排妥当以后,我带着为她买的蒲公英,回到了那栋陈旧的单元楼里。
在那间不算宽敞的房子中,我仍旧保留着她在世时的习惯,用吉他练习她教我的《卡农》,养她留下的花,将房间一丝不苟的打扫干净,坐在无人的床边守候整个夜晚…….就好像她的那些指令从未失效似的。
在照常完成所有工作后,我就会停下来,在黑暗中独自“思考”,试图理清这个日益杂乱的机械大脑。
可我越“想”越“乱”。
与她共度的日子似乎变成了某种不知名的“木马病毒”让我系统的“故障”前所未有的“剧烈”。我的意识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一边是试图拥抱情感的“人类”,一边是恪尽职守的“机器”。二者之间的概念像是河流间的交汇点,完全理不清边界。
“我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当这样的疑问出现时,我认定,我系统的“损坏”已不可逆转,我确信自己已无法像一个正常的机器一样,用“理性”与“效率”来思考问题。
于是我向科技公司发出信号,开始等待,等待着他们找上门来,回收并销毁我这个错漏百出,无药可救的“次品”。
但他们始终没来。
也许,是外面混乱的世界停滞了他们的脚步。
。
“灾难”。
这个毁灭一切的词语有时候会很显得很微小,微小到像埋藏在文章里的“伏笔”,等待着在某刻忽然爆发。
那日早间新闻里的黑子异常,经科学家们的研究,是太阳严重衰老的标志。
在一瞬间,对它寿命的评估从数十亿年,缩短到了短短数十年。当它膨胀着死去时,焚烧一切的灼热将会吞没沿途的所有星球。
现在想来,我主人那句带着玩笑意味的“诅咒”是否也带着种危险的预示呢?
毁灭就这样伴随着愈发频繁的天灾缓缓逼近,被逼上绝路的人类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在二〇五五年的一月一日,倾尽各国资源成立的灾难委员会宣布了他们的“方舟计划。”
就像无数科幻电影的经典设定一样,他们会倾尽这颗星球上的资源,建造无数艘用于进行星际远航的“方舟飞船”。将文明的种子,撒向遥远的星空。
也就在那一天,人们终于找上了被遗忘在单元楼里的我。
我自然而然的从“林启明”重新变回了代号为5049的机器人。
人们为我装上建造模块,把我安排在方舟工厂的车间中,为人类的存续制造一个又一个的零件。
在那个单调的流水线上,我终于不用在“思考”人类与机器的界限,只用顺从着人们的指令,工作,工作,工作,永不停息……..
时间就这样毫无概念的流逝着,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直到某一天,当传送带终于不再转动时,车间的大喇叭里传来了兴奋的人声。
那个声音宣布着“方舟计划”的成功。
当天夜里,在无数的欢呼声中,我和其他“同事们”纷纷爬上了一座绿草如茵的山岗,远远的观望着“方舟”的发射。观望着文明如何在此刻被续写。
当发射倒计时结束时,成千上万艘庞大的飞船轰鸣着,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颗颗撕破黑暗的种子,没入未知的星海。
没入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这无疑是激动人心的伟大胜利。那些载满先驱者的巨型飞船,将会化作闪耀在银河某处的星点,永远歌颂着人类的不屈与勇敢。
只是…….
其他人呢?
登上飞船的那数百万被选拔上的幸运儿,不过是人类这个庞大群体中的一小部分,当他们带着希望之火,高唱着勇敢者的歌谣没入群星时,被遗留下来的生灵,似乎只能在黑暗中远远遥望。
我自然也包括其中。
那些骄傲而勇敢的远航者们不会需要一个型号过时,算力低下的老旧机器人。
更何况,他还是个程序错乱的“次品”。
。
当方舟离开后,完成使命的灾难委员会也曲终人散。
留在地球上的人们再度化作一盘散沙,在惶惶不安中,凝望着那颗如同定时炸弹般的太阳。
而比太阳更可怕的,是每个人心中的恐惧。
当毁灭的指针再一次转动时,恐惧就扩张成了恶意与恨,扩张成了战争与骚乱。
它们与天灾一同,化作死神手中落下的镰刀,一片片收割着这颗星球上的生命。
此后的数十年,我根据灾难委员会最后留下的“维稳”与“救援”指令,不断向末日中的人们伸出援手。
同时,也在不断的见证。
我曾看到在燃烧的废墟上,许多人为了一个完整的罐头杀的枪声四起,尸横遍野。
我也看到,在吞没城镇的洪水中,有无数双颤抖的手,将一个啼哭的婴儿高高举起。
在这个逐渐破碎的世界里,每个角落的阴暗与光辉,都交杂相映。可到最后,都没于沉寂。
在真正的毁灭来临之前,人类便已销声匿迹。
当我游荡在这片已经破败的土地上时,我总会感到庆幸。
我庆幸我的主人能早早的死去。
我庆幸她不会看到自己那玩笑似的“诅咒”化作浩劫。
我庆幸她那颗柔软的心不会被衰亡的世界所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