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五一年 十二月十二日。
这是我来到她身边的第五十二天。
为了监护她的身体状况以便更好的照顾她,我开始在脑内的数据板上记录日记。
从清晨互道的早安,到午后片刻的闲暇,再到深夜时相伴的安眠……
我无一例外的记了下来。
想来也奇怪,这种自发记录的行为并不在“罗伯特V型”的服务范畴里。这种更“人性化”的功能理应属于更加昂贵的产品。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源于某种不知名的故障,还是某个奇怪的自主学习模块在发生反应。
但这并不重要,倘若这份“异样”不能让我的机能停止,我的工作仍旧是照顾我这位愈发虚弱的主人。
这是我与生俱来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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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五一年 二月十一日。
这是我来到她身边的第一百一十二天。也是日历中被打上红标的“除夕”。
那天夜里,在并不丰盛,却被她称赞好手艺的年夜饭后,她叫上我,抱起那箱放了不知道多久的烟花,跑向屋外的夜色中。
在单元楼下的空地上,她点燃引绳,笑闹着跑开。在片刻的沉寂后,那箱烟花炸响着飞起,与其他扶摇直上的同伴汇聚交融,呼啸着扑向远空,化作绚烂的瀑布,在夜幕中流转坠落。
借着烟火的光,我看向了身旁的她。
她遥望远空,眼眸里流光溢彩,洁白的面庞就像小孩子那般,笑得轻松,笑得纯真。
我想,倘若我是人类,或许会迷上这张干净清透的脸。
但我并不是。
我只是个编号为5049的机器人,而这份与人类感情类似的东西,或许只是系统的某种“损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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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五一年 五月十一日。
这是我来到她身边的第二百零一天。
时近春末,她的身体状况愈发糟糕起来。
在医生勒令卧床休养的要求下,她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了那张小小的床上。
但她却仍旧很乐观。
“即使身躯被禁锢于方寸,我的思想仍是飘散而自由的。我仍能利用它,做无数自认为伟大的事。”
她模仿着哲学家的口吻,故意文绉绉的说道。
在那些卧床静养的日子里,我同她讲故事,陪她看再无聊不过的纪录片,为她做不同口味的粥。而每一次,她都会用让人心动的微笑来回应我。
但她笑得越甜美,那种萌生而出的失去感就越真切。
她在衰弱,她在消逝,她那一日比一日冰冷的身体与我脑内的智库相互佐证,帮我确认着她逐渐死去的事实。
倚在床边,望着她发呆的侧脸,我总会毫无缘由的开始“假设”。
我“假设”她病愈时红润的脸。
我“假设”她的笑容不再苍白。
尽管这种“假设”实在有违于我程序的运行范畴。但我总会不受控制的去“想”。
我不知道这是否也应该归咎于我系统的“损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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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五一年 七月二十一日。
这是我来到她身边的第二百七十二天。
当盛夏的蝉鸣开始蔓延,冰镇西瓜的味道随风飘散时,她的病情终于稳定了些许。
今天早晨,她久违的下了床,用苍白枯瘦的手拽着我,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她带着我来到了单元楼的楼顶,在那里,她推开一扇陈旧阁楼的木门。将一间早已弃置的琴房展示予我。
在一堆充满霉味的杂物中,她像挖沙堡的小孩子般翻翻找找,最终从里边翻出了一把落满灰尘的木吉他。
“这是我爸爸最喜欢的那支琴,我记得他说过,他就是靠它才追到了妈妈。”
她一边介绍着,一边轻轻弹奏了一曲。
丝丝弦音交杂着落进门缝的阳光,仿佛在化作一场安宁而恬静的好梦。
《D大调卡农》。
我默默重复着这支乐曲的名字。
我想,若我是人类的话,定会惊叹于这使人沉溺的旋律。
但我并不是。我不会欣赏,而那颗机械做成的心脏也不会被任何美妙之物触动。
“说起来,明,作为全知全能的机器人,你应该也会弹这个吧?”
她忽然问我,同时轻轻拍了拍手中抱着的木吉他。
我摇了摇头。
“抱歉,我的型号比较落后,制造者似乎也没有为我安装这类与乐曲有关的功能…….”
“不过,我的学习模块应该可以让我学会它。”
我说道。
“只要您肯教我。”
“人类教机器人吗?你真是越来越让我感到意外了,明。”
她笑着,握起我笨拙的手,轻轻放在吉他的琴弦上。
“那,我们就从最简单的和弦开始练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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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五一年 九月二十六日。
这是我作为照顾者最失职的一天。
这天上午,当我外出购物归来之时,屋内空无一人。我那本在房间安睡的主人早已不知所踪。
一位在楼下散步的老人对我说,他看到几位医生将一位昏迷的女孩抬上了救护车,也不清楚那是不是她。
在那之后,我花了整个下午到处打听才找到她所处的医院。在狭长苍白的走廊中,我不顾机器人应有的体面与规矩一路狂奔,在护士与病人的惊呼下冲进她的病房。
那一刻。我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她。
瘦小干枯的躯体,苍白如灰的脸颊。在各类仪器的包围下,她像在安睡,又像早已死去…….
我缄默不语,只是走到她跟前,俯下身,握住她失去温度的手。
“我很抱歉。”
我垂下头,柔声说道。
可她却微微转头,拼命对我挤出一个破碎的笑。
“没关系,明。”
“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能被我格外灵敏的听觉系统捕捉。
那一刻,我脑内再次闪过异样的波动,频次比任何时候都要高,都要让我感到“痛苦”。
我想,这一定是某个内置程序在惩罚我的失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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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五二年 四月十一日。
这是我来到她身边的第四百八十一天。
“她的病情已回天乏术。”
无论是医生,命运,亦或是安置于我体内那庞大的数据智库,都已经给她下达了最后的宣判。
但我是机器,我没有人类的脆弱,这能让我平静的接受任何噩耗。
我只是一如往常的熬好热粥,背上那把她珍爱的旧吉他,守候在她病榻的一侧。
她的状态比昨天好了一点,此刻,正倚靠在垫高的枕头上,望着电视里“太阳黑子波动异常”的早间新闻发呆。
“我是个心胸狭隘的人,时常会因命运对我的不公而感到愤怒”轻靠在我的肩上,她柔声说道:“有时候,我会萌生出很恶毒的想法。我会想,若太阳黑子的异常波动,是太阳吞噬一切的前兆,是平等赋予所有人的毁灭,那真的会让我感到一种颇为畅快的公平。”
“我很邪恶,对吧,一个快要死去的人,还要用这种不像话的玩笑来诅咒这个世界。诅咒其他数十亿拥有各自人生的人。”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一如既往的,抚摸着她细软的头发,安抚着她。
窗外,云絮渐疏,落入病房内暖阳沿着窗角渐渐扩散,温柔地拥抱着病痛中的女孩。没有半点要吞噬一切的模样。
“明。”
她抬起头,叫起我的名字。
“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请尽管吩咐。”
“我想请你去附近的花店买些蒲公英来,像我们在家里种的那种。”
“好,我明白了。”
我应答着站起身,推开病房的门。
“明。”
临走前,她再一次叫住了我。我转过头,正好对上她微笑的面庞。
“无论是人类还是机器,我都认为,你是一个很温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