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午后的草地。
在那片漫无边际的绿茵上,花正开的茂盛,风正吹的温柔。
在少女的身后,抱着她的母亲,正和着那些好风,轻轻的唱着她最喜欢的歌谣。在少女的身旁,坐在那的父亲正眯着眼睛,仔细整理着那根缠在一起的风筝线。
少女喜欢这样的午后。
恬静,平凡,美好。没有任何危险。
“世界真的会毁灭吗?”
禁不住心里的那丝不合时宜的好奇,她忽然发问。
这个问题很尖锐。
尖锐到让母亲不在歌唱,让父亲的面庞变得僵硬。
尖锐到让整个世界的风,都在一瞬间变得滞重。
少女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她皱皱眉,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望向一碧如洗的天空。
金色的暖阳,棉花糖似的白云…….那些景致一如既往的熟悉,一如既往的温柔。
“世界真的会毁灭吗?”
少女再一次在心里悄悄问道,尽管,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
少女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星河璀璨的天空。
在一个格外闷热的傍晚,穿着蓝色制服的年轻人敲响了她家的门。他抱着水果与香烟,礼貌的询问能不能同曾投身于航天事业的父亲聊聊。
父亲答应了。
在夜幕渐沉的阳台,两人抽着烟,聊了很久很久。
少女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在那场格外漫长的交谈后,父亲就变了。
在少女的眼中,那个本来高大可靠的男人开始人变得阴沉、颓废,开始在烟蒂与空酒瓶中不断缩小,缩小,渐渐变成一个蜷缩哭泣的孩子。
“我不想做这样的选择题。”
在房间阴暗的角落,他抬起红肿的眼睛,对环抱他的妻子说道。
“我理解。”
母亲说。
“不如,问问孩子的意见吧。”
“嗯,问问孩子的意见。”
父亲重复。
于是,在夏末的某个深夜,父亲来到了少女的房间。在被夜色浸染的窗边,他俯下高大的身躯,笨拙的摆弄起那个卡在三脚架上的新奇玩意。
“这是什么?”
少女问。
“天文望远镜,专门给航天工作者用的那种,可贵着呢。”父亲苦笑着介绍道:“要来看看吗,亲爱的?”
“嗯。”
少女乖巧的点点头,按照父亲的指示,将视线对准那个小小的观察口。
那一瞬,满目星河倒映在了她的眼眸里。
在那片漫无边际的深空中。夜幕变成了深紫色的海洋,星辰则化作了无数亮闪闪的波浪,在银河的潮汐下,翻涌流转,绵延向宇宙未知的边境。
“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父亲在少女的耳边柔声说。
“我们的地球是一座“四面环海”的小小岛屿,它太贫瘠,太狭隘,太危险。若那上面的居民不鼓起勇气,向外探索,他们的结局,只能是困守在方寸之地慢慢消逝。”
“亲爱的,你知道,宇航员这个身份就是许多人眼中的冒险者。成为第一批扬帆起航的人。在深空中为无数人谋求一个更有希望的未来,是他们无法回避的责任。”
“所以,你要离开,对吗?”
少女将视线从望远镜上移开,盯着父亲问。
“嗯。”
“离开多久呢?”
“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二十年……我无法确定。”
父亲的话语吞吐,眼神偏移。此刻,他再也不敢直视少女那双如同银河般美丽的眼眸。
“所以,如果你非要我留下的话,我就会留下。”
“那爸爸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少女走上前,轻轻挽起了男人的手,亲人之间特有的敏锐,能让她轻易摸透对方的想法。
“你是英雄,是像蜘蛛侠彼得·帕克那样“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英雄。如果英雄在履行他职责的时候不被理解尊重,恐怕会很痛苦吧。”
“所以,我会让你顺着自己的心走。”
少女说着,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温柔,也很锋利,足以让一个高大的男人泣不成声,足以把一颗看似坚强的心分割成无数鲜血淋漓的碎片。
“但是,爸爸,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望着眼前用力咬着嘴唇,拼命不让眼泪落下的男人,少女柔声说道。
“我要你答应我,不管你离开多久,离开多远,哪怕是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你都要回到我的身边,回到我和妈妈的身边。”
“我要你答应我。”
少女重复道。
“我答应你。”
父亲回答。
“我们拉钩?”
“好,拉钩。”
一大一小两支手指就这样扣在了一起,带着让人心安的承诺。
。
少女做了个梦。
她梦到燃烧的残骸。
当星云飘过灯火通明的月港,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艘即将发射的巨型飞船上。
作为第一艘正式出厂的“方舟。”在数分钟后,它就会带着14000名勇敢的航天者,带着全人类的希望,远赴未知的星海。
电视屏幕前的少女知道,她的父亲,就是那些勇敢者中的一员。
“大船要起航了……”
在母亲的感叹声中,电视屏幕上的倒计时已然归零,那一瞬,飞船的尾部迸发出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的烈焰,稳当而坚定的跃向深空。
【“方舟”发射后第十秒,船腹朝天姿态建立。】
【“方舟”发射后第三十秒,核能发动机,固体助推器等各项系统指数正常。】
【“方舟”发射后第六十秒,抵近近月轨道,高度距离月面约15000m】
【“方舟”发射后第一百秒,开始依照操作流程,进行二级推力加速。】
【“方舟”发射后第一百五十秒,右侧固体助推器接缝处出现黑烟。】
【“方舟”发射后第二百一十一秒,右侧固体助推器接缝处迸发火星,疑似外壳破损】。
那是地面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
在发射后第二百二十七秒,“方舟”的尾部的动力装置便发生了爆炸,巨大的冲击波自上而下,让整艘飞船分崩离析,化作无数燃烧的碎片,在真空中无声的坠入月面。
时间,就在这个时候静止了。
电视中人们的惊呼,身旁母亲绝望的哭泣,都化作了刺耳的嗡鸣,回荡在少女完全空白的脑子里。
她抬起失去焦点的瞳孔,愣愣的把手伸向电视屏幕,试图接住那些四散的残骸。
接住那些没于星海的灵魂……
。
少女做了个梦。
她梦到深沉的黑暗。
当风暴呼啸着逼近城市时,原本瘦小的母亲仿佛变成了超人,她抱着少女,灵巧的避开拥挤的人群,一路奔向避难所的方向。
在母亲的怀中,少女的意识像被撕碎又重组,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当她回过神来时,已被封锁在一座透明的休眠舱里。
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少女看到了母亲。
她鲜血淋漓;头颅低垂,却还是在倔强的低唱着少女最喜欢的歌。
就像无数个哄她入睡的夜晚那样。
红光闪烁。一阵带着刺痛的凉意开始钻进少女的鼻腔,她知道,那是休眠舱在释放令神经麻痹的气体。
她慌了神,不停的哭闹,不停的喊叫,恳求玻璃罩外的母亲把门打开。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分别。
她不想独自一人。
可对方只是微笑着,伸出染血的指尖,轻轻的在玻璃罩上抹了一下。
仿佛在为哭泣的孩子擦去泪水。
。
少女做了个梦。
她梦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沉睡于休眠舱的岁月,就像没入冰冷的湖底,黑暗,深邃,空无一物。
犹如这个早已破碎的世界。
少女紧闭双眼,蜷缩着自己小小的身子,此刻,她已经疲惫到已经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若让冷与暗吞噬自己,就此一睡不醒,似乎,也不是件坏事。
她想。
可一双手伸向她的手凝滞了她的思绪。
那双手残缺,扭曲,上面满是缝补过后焦黑的痕迹,但却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坚实。
她握住了它们。
梦,就在这个时候醒了。
醒来的瞬间,一个陌生的面孔在倒映在了少女模糊的视线中。
一个老旧,丑陋的机器人的面孔。
“你是谁?”
她张开干裂的嘴唇,嘶哑着嗓音问道。
“我是罗伯特V型仿生机器人,出厂编号5049。”
对方用沉稳而标志的声音回答道。
“或者您可以叫我…….”
“林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