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来到避难所的第二天。
坐在新升起的火堆旁,我沉默的用长勺搅拌着旧铁罐里的热粥。
隔着愈发浓郁的热气,我偷偷看了一眼自己刚从休眠舱里抱出来的“伙伴”。
她依旧蜷缩在角落里,双臂环抱,将脑袋深深埋入瘦削的双膝之间。仅露出一双眼睛,满含警惕地凝视着我,像一只惊惧的小兽。
自她醒来后,就一直是这样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这似乎是个无解的难题,她在休眠舱的黑暗中漂泊了太久,醒来时世界已面目全非。当一个又老又丑的机器忽然出现在她眼前时,这种反应再正常不过了。
而我也太蠢太笨,不知道要怎么用“更人类”的方法去接近她。
但我还是拿起那个装满热粥的铁罐子,迎着她锋利的眼神,小心翼翼的来到她的跟前。
“我能理解您的不信任。但…….总归得吃些东西……”
她没有回话,依旧盯着我沉默。
但我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
“把吃的放下,然后走。”
在许久的空寂后,她忽然对我说道。
这是在那句“你是谁”后,她第二次对我开口说话。
我们的关系就此“亲密”了一点。
尽管那种“亲密”仅限于她不再抗拒我递过去的热粥与毛毯。
。
共处的时光,在略显尴尬的沉默中慢慢流逝。
尽管少女依旧不愿说话,但她似乎已经不再排斥我的存在。
在我煮东西的时候,她会借着模糊的火光,咽着口水,有意无意的靠近几米。
在我整理背包中那些细碎的物品时,她也会带着好奇的目光凑上前,似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她那副纠结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主人。
作为内心柔软的“人”,她应该更擅长消解这种颇为尴尬的沉默…….
她会怎么做呢?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很有意思的。”在无数年前的书桌旁,伏案写作的主人轻轻笑道:“两个灵魂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也许只是一条细细的线。”
“只要跨出那一步。”
回忆着她的只言片语,我忽然想起了那把她留下的吉他。
自从把它修好之后。我还一次都没有碰过它。
我不理解人类的情感,不确定“音乐”与“关系破冰”是否有着什么关联,但我还是打算做个尝试。
将琴盒打开,照例将吉他调弦,试音,它仍和从前一样,带着那种让人心安的厚重感。
“我想弹支曲子,会打扰到您吗?”
望着角落里盯着地板发呆的少女,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没有回话,只是盯着我和我手中的吉他一言不发。
“那我就当您默认了。”
我苦笑一阵,轻轻拨动起琴弦。
我弹的曲目依旧是《卡农》,除了它,主人没教过我别的。
我弹的并不好,琴调生涩,错音频频,锈蚀陈旧的双手在琴弦上显得既笨拙又别扭。若是在末日前拿这种水平上台表演,只怕不消片刻就会被面露难色的观众们轰下舞台。
但少女却听的很认真。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她眼中的警惕与不安似乎在逐渐变成一种,更为柔软的东西。
。
时间在连绵不绝的暴雪中沉寂。
也许是因为机能损耗过大,也许是因为各项系统的老化日益严重,在这天夜里,我罕见的进入了深度休眠。
当我“醒来”时,燃起的火堆已经熄灭,我四处张望,想找到装有固体燃料的背包,却在这时,看到了身旁的少女。
她坐在离我很近的位置,双臂环抱,眼眸低垂,像在等待,也像在守候。
“有什么可以为您做的?”
看着眼前忽然“亲近”的小家伙,我试探着问道。
“我睡不着,你…….能不能为我弹支曲子?就你今早上弹的那首。”
她问道,语调格外的柔和。
“《卡农》吗?”
“嗯。”
“我的琴技欠缺,可能弹的并不好听。”
“没关系,只管弹就好,我想听。”
望着她认真的脸,我停顿了片刻,然后又一次将生锈的手指放在吉他的琴弦之上。
依旧是生涩的琴调,依旧是频繁到几乎让曲调卡顿的错音。在好不容易弹完一曲后,我放下吉他,一脸无奈的望向我那唯一的听众。
“弹的很糟,对吧?”
我苦笑道。
“嗯,很糟,糟的不像是一个机器人能弹出来的。”
“毕竟我已经很久没有练习了。”
“练……习?”
她看着我。澄澈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机器人演奏乐器,也需要练习吗?”
“嗯。”
我点了点头。
“我的型号太过落后,制造者也没有给我安装什么类似“音乐板块”之类的系统,我只能依靠体内那个并不先进的学习模块,在我那位主人的指导下,像人类一样一遍遍的摸索,练习,直到熟能生巧。”
“人类……指导……你的意思是,你的吉他是人类教的吗?”
“是的。”
听着我的回答,她的表情更加诧异了。
于是,在那天深夜,借着吉他的尾音,我们第一次聊了起来。
她对我和我的主人感到好奇,而我…….也并不吝于分享故事。
从科技馆角落的初遇,到被轻声赋予的名字。
从洒满阳光的旧单元楼,到午后悠然飘散的琴声。
我将我与主人那平凡而无聊的往事,原原本本的分享给了她。
“我…….很感激我的主人,尽管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尽管在那些与她共处的日子里,我总因为她的影响而不由自主的跨过机器的边界。但,我想,正是因为她和她赋予我的“意义”,我才能不需要依靠冰冷的指令行动,我才能存续至今。”
“对你来说,她是很重要的人吧?”
“以人类的角度来说,是的。”
听着我的回答,少女微微垂首,像在琢磨我这番有些不明所以的话。
“你……很奇怪,非常奇怪。”
“你真的是机器人吗?”
她冷不丁的抛出了一个有些尖锐的问题。
“我…..认为我是。”
在片刻的迟疑后,我这样回答。
尽管我自己对这个答案也没有多少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