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走了。
在那句“骗子”后，她不管不顾地转头狂奔，消失在了绿茵的深处。
我没有去追她。
我太老，跟不上她的脚步，就算能跟上，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被谎言撕碎的她。
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发呆。
不过……我并没有太担心。
我相信小姑娘会回来，我相信她不会抛下身旁这位腐朽的旅伴，纵使对方总在欺骗，伤害她。
我只需要利用她的善良和依赖，默默等待便好。
我卑劣地想到。
在落离开的那段时日里，我利用起身体里的最后几丝机能，继续在那座小小的发射台上忙碌。
我忙着一次次检查逃生舱的航向，确保它能准确无误地和“方舟”对接。
我忙着采来许多野花草叶，来将舱室装点一番，好让这场即将到来的漫长旅途不那么冰冷难熬。
我忙着将旧吉他，瓶中船，蒲公英花种…….那些我曾珍重，以后却再也用不到的东西整理好，小心放进舱里。
做完这一切后，天已暗沉，筋疲力竭的我靠在舱边，望着日落，昏昏欲睡。
意识模糊间，一些画面再度从我的眼前闪过，科技馆，除夕夜，山洞，草原与星空，主人与落的笑脸…….它们被杂糅成一团，一齐涌进我的脑海，在其间交融，重叠，栩栩如生。
这和我曾经做过的那些“梦”有些相似，却比梦更清晰，也更深刻。
我想起来，我曾听主人说过，人类在临终前，就会像现在这样走马灯似的回溯往昔，回顾整个人生。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作为机器的我，竟也同样享有了这份独特的权利。
但要真回顾起我的“人生”，似乎有些乱七八糟。我从出厂那天起就比同类们多出了一点什么东西，它像是某种缺陷，让我偏离理应拥有的理性与冷静，让我变得不再像台机器。而在我同人们相处的过程中，这种缺陷又随着关系的亲近而放大，让我无时无刻都在陷入纠结与自疑。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我却依靠着这份“缺陷”挨过了无数年月，凭借它，我让主人生命的最后一段时日不那么孤独痛苦，凭借它，我成功把落送到了这里。
它让我拥有了某种我那些冰冷的同类们不曾拥有的东西。
这样想来，我的“缺陷”也许并非惩罚，而是一种变相的礼物。只可惜我太过迟钝，直到生命的最后才发现它的珍贵。
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松懈，一阵疲惫，在落日柔和的茜红落满视线时，我沉入深眠。
这是我有生以来，最为轻松的一次入睡。
。
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我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满目星空，紧接着是篝火昏黄的光。我将目光稍稍一转，便看到了守在我身旁的落。
她望着我，眼眶通红。
“你骗了我。”
见我醒来，她冷冷地说。
“抱歉，我只是…….”
“我都明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打断道：“但我还是恨你。”
“没关系，我理解。”
我轻声回应道。
夜色渐稠，篝火欲熄，在静止的沉默中，我们注视着对方，久久不语。
“话说，明。”
“嗯？”
“真的没有办法么？”她咬着唇，盯着我问：“你真的不能和我一起走么？”
“恐怕是的。”
“那我也不走了，和你一起留下。”
“唉……”
我叹口气，挣扎着坐起身，在她身旁调出了自己的机体检测报告。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这样诚实地展露自己。
“你看到投影上的数字了吗？35小时。”
“嗯。”
“那代表着我剩余的机能。”
我解释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逼我走吗？”
她质问着，语调愈发尖锐。
“我只是在试着对你坦诚。”我说。“无论你选择远走还是驻留，我都会在一天半以后彻底停止运转，我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很抱歉，小家伙。”
“很抱歉我不得不“死去”……..”
我苦笑着，看着小姑娘眼中最后那一点倔强的光亮在我的话语中支离破碎。
“不要。”
她哭着说。
“不要……..离开我。”
她哽咽着，用细弱的双臂将我紧紧抱住，试图用这种方式，留住我一点点融化于时间中的生命。我无法安抚她，只能像平时一样，一次次轻抚着她的头发，试图用自己破碎的残躯接纳她的满心苦楚。
我想，道别真的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
对人类来说。
对机器来说。
。
当篝火彻底熄灭时，启明星已经亮起，看着远方渐渐浮现的晨曦，我横下心，抱起了怀中熟睡的落。
她很轻，即使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也显得过于轻了，却又重的让我寸步难行。
我抱着她，一步步挪到逃生舱前，将她轻轻放了进去，放进了那个有着鲜花与吉他的小小空间里。
到了最后，我还是擅自替她做了选择，我无法接受她和我一同消失在这个逐渐死去的世界上，只能用这种残忍而自私的方式让她离开。
让她活下去。
“请放心。就如我说的那样，这场旅程不会太难。”
“它只是一场漫长的梦，等梦醒后，一定会有比一台老旧机器更温暖，更柔软的““存在”接住你。”
“我保证。”
逃生舱前，我小心地在她身上装好各种维生仪器，望着她带着泪痕，被晨光沾染的睡颜，我松口气，轻轻摁下了关闭舱门的按钮。
“再见了，小家伙。”
“一路平安。”
。
逃生舱飞走了。
轰鸣声中，它拖着长长的尾焰，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消失在初升的黎明里。
在绿草与繁花间，望着橘红色的天穹，望着交错绵延的尾迹云，我的视线骤然模糊。我感到自己的意识像是化作万千细丝，沿着天际，沿着流淌的时间，回到了某个悠闲的午后，回到了旧单元楼的沙发上。
我的主人就在那里等着我。
她躺在我的膝上，和从前一样懒散，安静，温柔，带着能让时间慢下来的魔力。
“她走了。我想，我的工作也算正式完成了。”我说：“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您说，她真的能顺利抵达方舟，抵达那颗遥远的星球吗？”
“这谁也不知道。但你会选择相信，不是吗？”
主人笑道。
她说的没错，我的确会选择相信。
“明？”
恍惚间，主人叫起我的名字。
“我在。”
“陪我睡会吧。”
“嗯。”
我点点头，在她柔软的目光中，在午后慵懒的阳光里，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