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春天的好风吹融残雪时,旅途已接近尾声。
在那些天气渐暖的日子里,落教我怎么编花环,我则教她怎么弹吉他,在花瓣与弦音中,时光竟呈现出一种虚幻的温柔,让人误以为这场浩劫从不曾到来。
午后,在被阳光沾染的草甸上,落抱着主人留下的旧吉他,仔细弹奏着我昨天新教她的那段和弦,我则在旁边,默默看着她凝神练习的侧脸。
那张脸苍白,柔软,带着一点点怎么都掩盖不住的稚气,当我凝望它时,总会感到自己的机械心脏像是覆满了血肉那样柔软。
此刻,那种让人上瘾的温暖再次出现,漫溢在整个身体里。
我知道那是危险的毒药,也知道在短暂的美好后,加码的恐惧便会紧随其后,填满心胸。
但我却还是任由自己沉溺其中。
那天,在落的身侧,我想了很久很久。
于小姑娘而言,她对我的依赖与珍视正越来越重,重的我无法用自己破碎的残躯承受。
于我而言,我的灵魂正偏向人类的感性,我开始贪恋同落度过的每一秒钟,甚至因她而擅自期待起我无法拥有的未来,我不可能再像主人离开时那般,平静的面对“死亡”与“分别”。
我不敢去想,当我们抵达逃生舱,当我们必须分开的时候,会是一种怎样的惨状。
那,有办法让这些痛苦消解一些吗?
和落坦白?毕竟长痛不如短痛,也许坦诚告知真相,心里真的会轻松不少。
但这种想法我已尝试了我却仍旧说不出口,而且,若是她因此拒绝登上逃生舱,拒绝离开,我承担不了这种后果。
那么试着疏远落?用沉默和距离强行让这份危险的感情淡泊,破碎。让分别在两个彼此闹僵的人之间变得不那么可怕?我似乎狠不下心,而且这同样会伤害到她。
我似乎只能像现在这样,在虚假的美好中等待结局的到来。
。
旅途的最后几天,天气格外的好。
在湛蓝的天空中,云絮飘舞,在碧绿的草地上,繁花似锦。若不是想到即将到来的分别,我多希望自己能一直沉溺在这样美好的时光里。
这些天,除了休眠的几个小时外,我都寸步不离的呆在落的身边,从指尖拨动的琴弦,到落日时轻声的闲谈,从每天不重样的各种故事,到星空下互道的晚安……在她的身旁,在她越发频繁的笑脸中,我用尽身体中最后一点机能,拼命接受着,给予着,就像为那把将要伤害我们的刀刃抹上一层又一层蜜糖,好让逼近的痛苦不那么可怕。
在某天夜里,落睡着时,我看着星空,想了想自己已经假设过无数次的未来。
我想那个小小的逃生舱,想漂浮在星河里的方舟,想四光年之外的遥远星球,想落能不能平安地,在一个不那么阴沉的地方长大。
嗯……平安……长大……
这倒是我一直以来对小姑娘的祈愿。
不过,我或许没有必要那么担心,毕竟方舟上待着的,可都是最精英的一批人类,我想,他们一定会有比我更有力的手,更温暖的拥抱来接纳她。
想必到了那时,她就会渐渐淡忘我吧。
“所以,到了要分开的时候,别太难过,也别太伤心,你知道的,我只是个出了问题的老旧机器。”
“很快你就会忘掉我,很快……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在小姑娘的耳边,我用笨拙的言语轻声说道。
奇怪的是,在说完这些后,我真的感觉心里空了许多。
空的让我有些……失落。
。
次日。
二一〇一年 三月二十六日 星期六。
在踏上旅途的第五十六天,我们抵达了航天基地。
这是旅程的终点,也是我必须揭开真相的时刻。
在发射台上,在那座小小的逃生舱边,我看着控制仪上打开舱门的按钮,默不作声。此刻,那个小红点在我眼里仿佛布满了尖刺,仿佛有亿万斤沉重。
“明?”
看着我犹豫的样子,落轻声叫起了我的名字,她的眼睛里满含着期待,却也能看到一种隐隐的不安。
我知道,如她那样聪明而敏感的孩子,肯定能察觉到什么,她只是强迫自己相信我,相信我口中那永远不会将她抛下的谎言。
我不敢再去看她,只能咬着牙,摁下了那个按钮。
伴随滴滴的告警声,逃生舱的门缓缓打开了,当看到那个孤零零的座位时,落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那些期待与担忧,在转瞬间化作了错愕,又化作了愤恨。
她望向我,含泪的眼中迸发出我从未见过的怒火。
“骗子。”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