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赠予之物

作者:克西NB 更新时间:2026/7/29 23:19:32 字数:4878

今天我收到了一位朋友寄来的包裹,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本用油纸包着的书。

而这位朋友早在三个月前就在当地的森林中失踪了。

这片密林素有恶名,早在这里还是一座落后简陋的村庄时,密林的恐怖传说便一代代流传着。很多人都声称自己听见了密林中骇人的哭嚎与令人脊背发凉的笑声,但没人敢走进这片幽深苍老的邪恶丛林。所有的老人都会告诉你,这片林子地下埋着受诅的灵魂和各种古怪的狗,而我的朋友便是在一个潮湿的早晨,独自走进了密林之中。

而现在他给我寄来了包裹。

我拆开了有些泛黄的信封,里面一张白纸上写着内容,的确是我朋友的字迹,上面写着:久日不见,我写这封给你是因为你是一个充满好奇心,对世界的本质有着独特见解,持有怀疑之心的人。我不应独享这份发现世界奥妙的喜悦,因此我写信,并将这本书赠予你,它将为你展示一个真正的、不可能的世界的一角。我会在三天后的满月时来找你,在此之前,看看我给你的书吧。”

信到此为止,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似乎并未迷失在那片充满诅咒与薄雾的森林,他一直是个神秘主义者,对一切都有着常人无

法理解的看法,也不知是什么让他如此激动,即使是信纸上单薄的文字都透露着一种极度的亢奋,几乎癫狂。

我皱了皱眉。另外,今天是一号,无论如何三天后都不会是满月,结合这两点,我不禁为我这位失踪的朋友的精神状态感到担忧了。

在吃完一顿简单的晚饭后,我站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太阳日复一日的西沉,我有时会想,如果有一天太阳不再升起,或者当空熄灭,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自然,我也将这个想法跟这个朋友说过,与其他只当是笑话一样权当消遣的人不同,他十分认真地对待我这个凭空冒出的想法,甚至为此去查了不少资料,天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不过虽然他思维古怪,异于常人,但总体而言他是一个十分有趣,待人友善的人,我不希望他出事。

我望向了那片密林所在的方向,有传言说,其中坐落着食尸鬼的古堡,然而无人考证,一切都只是人们闲时的谈资罢了。我在阳台上站了大概二十几分钟,等我转身向屋内走去时,不安的恍惚感袭击了我,在令人站立不稳的眩晕之中,我隐约听见了远处群山对我的嗤笑。

我坐在书桌前,摁亮了一边的台灯,朋友寄来的这本书并不厚,但拿在手里有着反常的重量。我拆开了包裹着它的油纸,一本大概比街道上最古老的建筑年代还要久远的黑色书籍显露出来,散发着一种松香和海底淤泥混杂着的气味。书面似乎是用某种动物皮制成的,看上去很光滑,然而当我用手指抚摸时,一种尖锐辛辣的粗糙触感从指尖传来,就像无数细小的针头排列在一起,割伤你每一个细胞一样。

我以为手指肯定破皮出血了,但检查时却又什么事都没有。这种奇异的感觉更加加深了对这本不知名古书的兴趣,即使它的每一角都浸满了不祥的意味,但我浑然不觉。正如那位朋友所说的那样,我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但也正是有我这样的人存在,才能将各个孤立的事实连接起来,从拼凑的只言片语中窥见世界的一角。这种人在之后我见过许多,而现在,我翻开了第一页。

书中文字是手抄体,而这种象形文字并不符合我所知的任何语言,然而又与各个不同的语言都有相似之处。我想这可能是一种超古代文字,也许人类的先祖们正是看见这种文字才发展出自己的语言体系,这也许能够解释它们的相似之处。但它同时也是一种受诅的、令人憎恶的文字。当我划过一行字符时,这门失落的象形文字颤抖着叫喊出人类的发声器官所无法发音的语句。

这些手抄的文字挣扎着要解开自己,然而又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所束缚,让它们无法解脱。纸面上的文字如若蠕虫一般在原地爬行,我能看见它们的每一处结构与构成结构的结构。我明白了这门语言,它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词汇与语法,每一个字符都包含着另一个字符,各不相同却只是通篇的重复,每一个看见它的人都能够理解这门语言,于是其中禁忌的、令人作呕的意义便会如潮水一样吞没你。

我想要移开自己的目光,而行动早已变得迟钝迟缓,我张开口,用人类所能模仿的极限的声音说出书中非人之物的语句,我无法遏止自己的行为。

“我就在你的背后。”最后一句沉重,令人心悸的语句从我口中说出,我的意识重新从浑浑噩噩中找回自己的存在。

这书还没有读完,这句话像一句咒语一样中止了我意识的沉沦破碎。我下意识看向背后,这已经是一团漆黑,只有窗外稀稀拉拉的星闪烁在夜空中。

我站了起来,僵硬的身体让简单的动作也变得无比笨拙,我撞到了椅子,而该有的疼痛迟迟没来。但当时的我意识不到这一点,双手颤抖着关掉台灯,又迈着孩童学步时一样的步伐去拉上窗帘,我将自己包裹在黑暗之中,我敢肯定,自己已经无法忍受任何的光亮。

我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浑身发凉,像疟疾病人一样颤抖不止。我想要逃避什么,而我想逃避的东西此刻就扎在我自己的大脑里。意识到这点,对已被污染的自己的憎恶从心底生出,而不等我找到自杀的办法,那些足以让人发疯的知识重新追上了我,剧烈的疼痛从颅内炸开,我一头撞在了墙壁上,然而这除了让我头破血流之外毫无作用,就像粗砺的钻子钻入我的大脑,让它变成一团毫无作用的有机质。

我怪叫着在房间中横冲直撞,我希望疯掉,去死,怎么都可以,只要不用受它们的折磨。血液混杂着泪水淌下,耳边的癔语喋喋不休。我尝试不去思考,不去记忆,让那些狂乱扭曲的知识尘封在大脑的某处。而我不可能忘记它们,这些古老而疯狂的知识是如此的令人印象深刻,这会是个永恒的创伤,来自亘古的故事将永远尖啸直至我的死亡。

我从一团糟的被子中醒来,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一时。被子已被我的血泊和汗浸透,就像一条冰冷滑腻的生物。

我厌恶的将它抛向一边,双眼如同被火炙烤,灼热难忍。这份疼痛沿着视神经一直蔓延到大脑的皮层。每一个沟回都在跳动,我那岌岌可危的精神在无止境的跳动中慢慢安定。如果此时让我去照镜子,我会看见一个憔悴、双目通红的苍白男人。

手上因几乎发疯而造成的伤痕已经结痂,我看着自己的手,这具身体此时让我如此陌生,就像陡然升上天空又猛的坠回地面的恍惚。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能够看清黑暗中的东西,衣上的花纹,对面墙上的海报,一清二楚。我明白这是那个手抄本带给我的异变,它严重破坏了我过去几十年所构建起的观念,我不得不相信人不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会用火的生物,早在人类祖先行走在大地上之前,来自群星的先民们便建了一个无比璀璨的文明,以及人类所处的,可怖而脆弱的位置。我知道得太多了。

我倦缩在房间一片狼藉的地上。待到恐惧的潮水缓缓褪去,名为好奇的有毒之果便再次占据了我的心灵。

比先前更甚,那本安放在桌上的受诅之书吸引着我,我想知道那些群星之民的文明如何崩塌,我相信那本书会告诉我,我也相信当我知晓了它的那一刻被巨大的恐惧吞噬,可我终究无法摆脱好奇的控制,它驱使着我坐在桌前,打颤的双手翻开这本充满亵渎的罪恶,就着无边的黑暗,我睁开了双眼。我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亢奋状态,并无师自通的学会了一种阅读这种文字的技巧。目光贪婪的从每一条文段上扫过,在埋藏其中的大恐惧追赶上我之前,我强迫自己不去思考,不去理解所看到的文字的含义,仅是浮光掠影般的摄取表象,以填补我愈发饥渴的求知欲。

这种方式很成功,我没有再遭遇那些让人癫狂的构象。书中的一切正逐渐改变我,如果略去让人胆寒的一切,对于一个思维独特的人来说,这一切令人着迷。

我心中的虫群不安的叫唤着,耳边逐渐浮现出了窣窣声,如同雨点打在窗上的声音,皮肤感受到潮湿与松弛,肺腔就像被灌水了一样的沉重。而我仍睁着通红的双眼舐舔这古旧的非人文字,全然不顾一种可怖的、足以使一个心智健全的人瞥一眼就发疯的异变,正在我的身上发生。

整个房间都已经被不洁所浸染,舞动的扭曲黑影在黑暗中重现往日邪恶的祭祀。我明白自己不应该打开这本书,但我还想知道更多,我也已经无法回头停止……

我翻到了下一页,这一页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张铅笔绘制的图画。构成这幅画的每一根线条都是直线,从图的一侧划向另一侧,而无数直线从不同角度的交织绘出了一座城市,一座仅由石头构成的城市。我从来没见过这样不可思议的画作,而它确实忠实的展现了一座群星的建筑群,绘画者用他不可思议的画技尽可能的表现出那些与现今完全不同的几何学和建筑原理

我能从任意一个角度看完一座建筑的内部与外部,看见一座矗在石台上的通天大门。在眼球颤动的下一刻,紧闭着的它訇然打开,露出了藏在门后的,如同畸形的真菌与溃烂的尸体混成的雕塑。

这座画着所绘的失落之城不可避免的占据了我的所有视线,精神如同遭受了一记重锤。这个画家,他定然是从某处窥见了这座伟大城市的一角,并从中获得了某种启示,才能以这种疯狂的技巧绘出这个仅由巨石堆砌而成的古城。它的建造者们肯定早已死去,而我仍能看见他们在这座淤积泥沙的城市高亢的巡礼。我几乎丧失了所有力量,瘫倒在椅子上,只剩下呼吸证明我仍活着。

一阵扭曲怪异、含糊不清的声音从我口中流出。即便是我自己也无法理解,但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古老的,比人类的历史更为久远的语言。

就是这样,我说。随着一阵压抑而亢奋的诡异大笑爆发出来,那种声音简直是恶魔借助我的声带讥笑、诅咒着这个世界。这种癫狂一直维持了数十分钟,直到我从椅子上跌落,四肢无力的挣扎,像一条退化了的蠕虫。我几乎无法呼吸,差点在空气中窒息而死。我几乎发了疯,或者是已经发了疯,这

样也好,但我依然能清清楚楚的看见房间的所有东西,都像是上了一层釉一样闪闪发亮。

我无法区分自己究竟是站立还是倒在地下,但我的确盖上了那本古书,不止来自深渊地底的文字扭动着扩散进空气中,我强忍着想要继续大笑的冲动,意识在混沌的海洋中起伏。

我在明亮的黑暗中摸索着爬到床上,牙齿不停打战。我伸手去抓被子,而那极似蛆虫的触感让我怪叫了一声,挣扎着想要逃开,浑身像是被茧膜困束,猛得一挣,头撞在地板上。震颤的眩晕成了最好的助眠剂,我终于合上了干涩的眼睛。

在昏沉的黑暗中,那座不可思议的鬼怪之城向我吹响了呼唤的号角,它离我愈来愈近,山一样的建筑群将我吞没。在最后一刻,我知道今夜定然是无法安眠,如果第二天我还能够醒来。

等我走出这家精神病院时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我自然是发了疯,如果不是我的邻居听见了那诡异癫狂的笑语与低语,我现在肯定是一具腐烂生蛆的尸体了。

那时我的模样定然是万分恐怖,让我这可怜的邻居接连做了一个多月的噩梦。我很讶异自己居然能重新恢复理智,这简直是奇迹。

相比之下,我的两位主治医生就没这么幸运了。在走之前,我去看了这两位可怜人。他们被关在隔离室,为了防止其中一人的自杀还将他固定在拘束衣中。我能从他们早已被疯狂侵蚀的眼中看见被那些不可名状的事物所折磨的痛苦,死亡才是他们最好的安息。

医院里的人告诉我,他们把用在我身上的所有治疗方案都用了一遍,没任何效果。而我是在某天的黄昏突然恢复了理智,停止了那些无可分辨的癔语与邪恶的笑声,如同一个从梦中惊醒的人。这是个奇迹,而这种奇迹未能降临在他们身上。

他们也许是倾听我睡在不安梦境中流出的只言片语,而他们灵敏的大脑很快意识到这些癔语所指向的亘古存在,禁忌的门被他们打开,即使只是扫一眼门中东西,莫大的恐惧便摧毁了他们的意志,我救不了他们。

在完成一系列的自证测试后,我终于回到家中。那本魔鬼撰写的古籍安放在桌上,等待着无知者将它翻开。

我敢断定我的大脑已经产生异变,因为人类的大脑不可能承受这种疯狂可怖的知识,它们依旧沉眠在我脑中的某个地方,我不知道那位朋友怎么样了,如果他比我走得更远,那他的意识与身体定然变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怪物。我找了一个铁桶,将这本书与先前那封信一齐丢入桶中,然后点燃。

我看着它们融化为灰烬,连同它所承载的一切,我仍然没有读完它。当然,这些知识本就不该为人所知,流传进人类的世界,它属于黑暗,疯人与文明边缘的混乱,我也不希望看见它们。

在确保完全烧尽没留下任何碎片后,我将灰烬倒在了便池中,再用水冲走。做完这一切,我长长叹了一口气,一幅黑暗的重枷从我肩头取下,即便颅中的的知识让我厌恶任何形式的光亮,但我还是走到了阳台上,望着那轮满月,银白色的光亮覆盖在大地的每一处,一切都如此静谧,安适,如同诗画。

我战栗着将手挡在月亮上,身体在月光下渐新萎缩,发出恐惧虚弱的哀号,而身后响起了低沉急促的敲门声。

我突然想起今天是三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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