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甘

作者:克西NB 更新时间:2026/7/31 20:44:07 字数:3704

我看守着一块麦田。不过如果只说麦田的话,还不全面,因为除了这块,麦田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游乐场。而且麦田以前种麦子,现在改种水稻了。游乐场小,旧,也没什么人来了,毕竟孩子们总是更倾向于更大更新的地方,这个地方的废弃倒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里面的设施定期都会进行检修,随着时间的推移,还是锈蚀了,磨损了,叮当作响,跟老甘一样。

忘记说了,老甘是一个机器人,也是在这里,我唯一一个能说上话的。他也是个老东西,从我睁开眼睛开始就和我一直守在这,说起来,他最近一只视觉传感器瞎了,电池也出了点毛病,一动起来,全身哐哐的响,我是真担心他哪天再也开不了机,就把我剩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以前我问过老甘,为啥咱俩就必须一直守在这,于是他向我展示了一个账单,七位数,不过前面有一个负号。他告诉我,这个是继承的我那素未相识的爸妈的遗产,所以咱俩哪也去不了,就必须在这守着,直到这笔遗产还清。当时我知道,这时候郁闷了好长段时间,就每天守在这的工资,除了供我的吃用,还要准备给老甘换些零件,剩下的钱要还清这笔遗产,我大概到死都不能。

不过后来也想开了,就每天坐在前面的那个坡上,看着田里的稻子一天天长起来,然后由青变黄,再由一台台机器收割掉,野草又从田埂迈上了田里,然后翻田,草又进了土里,再种一轮稻子,或者是油菜,等看完这些,一年也差不多就过去了。

说起来,老甘身上有一块铭牌,金属的已经磨损的很严重了,但上面的字勉强还能看得清。上面写的是 W.R.I.F.T. Corp(里夫特公司)

也就是说,老甘其实是,里夫特公司隶属机器人,当时知道的这个东西的时候我还兴奋了老半天,总觉得高低有点不平凡的事,会在自己身上发生,后来查了查才知道,像这样的公司总会定期淘汰一批老旧机器人,一般是要集中销毁的,但总有些会流传到黑市上,价格低廉,改改就能用。也就是说,老甘其实更可能只是从黑市里流出来的淘汰品,虽然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被设定成照顾我,但本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再说那个里夫特公司,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倒闭了。

说起来,在我看守这块地的时间里,都没见过几个人,要说的话就是那些想着把游乐场里的设备当废铁一样卖掉的拾荒者,或者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喔,感谢他们,我才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生病和死亡——我当然没死过,也生过病,这是很正常的事,不过我生的病,也只是咳嗽,流鼻涕或者发点烧,几天就能好,就比如像从外面跑的一身汗,再突然扎进空调房里,噢,没错,是的,我们这里有空调,从外面捡进来修好的。所以我说的病其实是那些重病,能将人置之死地的病。我曾见过一个流浪汉,当时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缩在游乐园过山车的底下,有个站台,他就缩在那里,抱成一团。现在想来,他当时其实就已经要死了,只是一口气始终没断。按当时老甘给我的要求,像他这样的人,我应该立即把他们撵出去,我也的确像这样做了,虽然犹豫了半天,但结果都还是一样的。我当时就在那里呵斥他,而他都没看我一眼,露出了根手指,在那里晃了晃。我哪里看得懂这样的手势,见他半天没反应,就想钻进去把他拉出来。我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恶臭,就是那种伤口烂掉的味道,但我还是抓着他的手向外拖了出去,拖到一半,我才看见他手上的烂疮,肉像是黑紫色的,泥一样,向下陷进去。我这才吓的立马松了手,就看见他依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我当时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概念,但根据人的本能,还是觉得不对劲,赶紧跑到老甘那说了这件事。然后他就过来了,蹲下来看着那人,就站在老甘旁边瞪着个眼。

大概过了几分钟,老甘就重新站起来,跟我说:“他死了。”当时我就睁着个无辜的愚蠢眼睛站在那儿,说:“啊?”现在想来,那真是逊毙了。

“他怎么了?”“死了”“什么是死了”“就是没了,不存在了。”老甘蓝色的眼睛闪着光。“他是病死的。”

后来老甘把他整个人给拉了出来,我就看见了他身上的溃烂,跟蜂巢一样,烂出来的每个洞里又塞着些什么东西。我承认,当时我是害怕了,我不明白什么病会让他变成这样,会让他死了,只觉得自己在旁边拉了他一把,就像是帮着死神拉了一把,于是他死了,那根生命的绳子,就断了。

老甘是一台机器,这没什么好争辩的,不过依我看,他大抵是这世上最有人情味的机器。我以前给一些公司送货的时候也看见过其他的机器人,一个个都呆头呆脑的,只知道按程序设定做事,分明有一次抱十箱的力气,偏偏一次就搬个五箱,剩下的还得我来。不过,按机器人的标准来看,老甘大概不是个合格的,他旧,动起来叮当响,还虚电,长的也不怎样——过去的十几年里,一直都在换那些二手的便宜零件,我已经是尽力把他整的好看些了——但仍不影响我骂那些机器:蠢,不知变通,没人情味。不过人情味这一块大概是老甘的算法问题,可能累积下来的运行缓存之类的东西,让它的算法出现了意识和情感的涌现?这说不清楚。但无论是故障还是什么的,它都让老甘变得独一无二。

我的吃穿住,还有教育之类的,全都是老甘一手操办,他甚至修好了一台计算机,并且想办法连上了网,虽然运行极慢,而且经常卡死,但总归是让我看见了,除这里之外,世界上还有的东西。

有一次给游乐场里的设施检修的时候,那千斤顶不知出了什么毛病,居然突然就断了,上面那块铁疙瘩就全部压在了老甘身上,吓得我赶紧从柱子上爬下来,哭的眼泪鼻涕满脸都是,我怕他死了。对,没错,那时我知道死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虽然我又推又拉,但就凭我那点力气,根本就奈何不了那块铁条,最后还是靠着老甘自己从里面拔出来的。当时我可真是哭红了眼,就守在那,守了几个小时。不过最后虽然老甘出来了,但胸口上也被压塌了一块,电池液还有些泄露,好歹没出什么大问题,不过总得重新修修。

最近的维修站距我们那里几公里远,只有一个人守在那里,那人年纪不算大,不过整天和机器打交道,难免显出老相。说实话,我其实并不喜欢那个人,就是他说话的腔调,一口气要分三次吐出来,还时不时在一些词的末尾特意加重,像唱诗似的,我在旁边听他说话都觉得累。

不过,他其实是个好人。先不提他是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的唯一一个维修工吧,他知道咱俩的状况,也总是用我和老甘尽力凑出来的钱换些好点的二手零件。昨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我问他,给机器人换零件是个什么感觉。他说就像是掏出一块疙瘩,添一块新的疙瘩进去。路上,我问老甘,他被换零件的时候是个什么感觉。他说就像是突然空了一块,后来又填上了,也没什么。他的胸口换了一块白色的板,有些掉漆。不过那块铭牌他还是留了下来,可能是种纪念吧,纪念他还在公司工作的那段时间。

我没怎么跟别人打过交道,说真的,除了老甘和那些流浪汉外,我也没见过其他什么人。至于老甘,如果你十几年和一个人呆在一块,整天睁眼闭眼都是他的时候,也就不存在什么打交道了。想来和其他人也是这样,只要时间够久,怎样都能处熟,但现在的人缺时间,就只好用些法子来跳过些磨合的时候,我不大想学,也学不会,总之就这么回事,学它干什么呢!

之前不是说了嘛,如果要还清债款,我一辈子都走不出哪儿,所以肯定是发生了点事,这还上了我们那的新闻。就是那个“稻草人事件”,听说过吗?反正当时在我们那还挺有名的,感兴趣的话你可以去看看。其实也就是和异物扯上了关系,危害还挺大的,我那都只能算边缘区域,被波及到了。

那天的时候还是我在守夜,你应该也明白,像那种地方也没什么可守的,要真有人溜进来,四面八方都可以跑,所以我干脆就靠在亭子那打盹。不过你别说,就那个游乐场晚上还挺阴森的,之前也有几个拍恐怖片的来这里取景,我能在那里睡着,只能说是看惯了。

当时前半夜都还没什么,大概是一两点钟的时候,我就听见好像有什么东西走过来,一路上拖着什么,蛮重的。你别看我当时是睡了,要清醒的话我也是很快的。当时我就拿了个手电筒照了过去,就看见个黑乎乎的人影,站在那边的栏杆后面,我敢保证自己是照着他的脸,但还是什么都看不清。我肯定不会觉得这是什么恶作剧,如果是的话,那这人也未必太无聊了点。不过也没想到是异物,只觉得不太对劲,就赶紧把老甘喊了出来,可就我转头的那一会儿功夫,再看过来那个人影就没了,当即就出了身冷汗。等老甘赶来,他自然是什么都没看见,不过根据我的描述,他还是信了我,像这种时候有一个足够信你的人就能够少了很多麻烦事,后面几天就我和老甘一直在那守着,不过那道人影再也没出现过,而且一直很久都没别的事,差不多也就忘了。

如果说那只是个开头的话,真正有问题的还是在快收稻了的时候。当时那几天都没风,整天的太阳,但田里的稻子都倒伏了。说是倒伏也不太对,因为只早上那一会儿是倒着的,差不多到了中午又恢复正常了,而且即使没风,稻子也都会向着一边弯,整片田都是的,要我说,那就像是在鞠躬一样。

虽然说吧,就是感觉不太对,但没有确凿的情况下,一般人都还是不会轻易打破自己的生活的,反正我就是那种。倒是老甘比我还担忧,不过,他的语言模块前几天出了点岔子,用不了,有还没修,所以我只看见他来回的踱步,而且整理东西,都放进一个银色的箱子里。说实话,之前我都一直不知道这银箱子到底是什么,我也就看老甘拿出来过几次,很新,新得老甘站在旁边都显得格格不入。看他这样子,我就算是再傻也该警觉起来,不过警觉什么,我不知道,老甘也不知道,那时我和他都没想过要赶紧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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