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无视了风雨的呼啸,清晰地钻入了姬千秋的耳中。
姬千秋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一个身穿青衫、满头白发的男人,静静地站在广场中央。他的手里,握着一把血迹斑斑的铁剑。
他的脚下,是三百多具黑衣刀客的尸体。鲜血汇聚成溪,在雨水的冲刷下,缓缓流向广场边缘。
姬千秋落在了他十丈之外。
两人隔着漫天风雨,对视。
“林笑。”姬千秋的声音穿透雨幕,冰冷如铁。
“姬千秋。”林笑的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可怕。
“九年了。”姬千秋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把自己熬成了这副鬼样子,就为了来送死?”
“不是送死。”林笑缓缓举起手中的铁剑,剑尖直指姬千秋,“是来……讨债。”
“讨债?”姬千秋冷笑一声,“就凭你?九年前的废物,九年后,依然是废物!”
话音未落,她身形暴起,手中的雁翎刀化作一道惊鸿,直取林笑咽喉。
这一刀,比九年前更快,更狠,更霸道!
“铛——!”
一声脆响。
林笑的铁剑,竟然稳稳地架住了姬千秋的雁翎刀。
姬千秋瞳孔微缩。她感觉到,一股极其古怪的力量,从对方的剑身上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
“破风。”
林笑低声开口。
铁剑一震,一股凌厉的剑气瞬间爆发,将姬千秋逼退三步。
“落星。”
铁剑下压,剑势如山,砸向姬千秋的刀背。
“飞花。”
“断流。”
“焚心。”
林笑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诡异。每一剑,都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剑意,仿佛有十二个不同的剑客,在同时挥剑。
姬千秋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引以为傲的地阶刀法,在这套诡异的剑诀面前,竟然处处受制。她引以为傲的内力,在这股连绵不绝的剑势下,竟然开始紊乱。
“这是什么剑法?!”她怒吼一声,刀气纵横,试图强行破开林笑的剑势。
“惊雷。”
林笑的剑,突然消失了。
下一瞬,一道剑光,从她的左肋下刺出,直取她的心脏。
“噗——”
姬千秋躲闪不及,左肩被刺穿。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你——!”她惊怒交加,一刀劈向林笑的头颅。
“碎岳。”
林笑不闪不避,铁剑横档。
“轰——!”
一股恐怖的力量爆发,姬千秋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广场的石柱上,石柱碎裂,一口鲜血喷出。
“穿云。”
“回风。”
“裂空。”
林笑的剑,如同附骨之疽,招招致命。他的白发在风中狂舞,他的青衫已经被鲜血染透。
姬千秋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发现,自己的内力,正在被对方的剑意疯狂吞噬。
“归尘。”
林笑的剑,突然慢了下来。
一股返璞归真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姬千秋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
她感觉到林笑此时此刻间,散发着一股远超先天武者的气场,那是一股足以毁灭一切的剑意,正在对方的剑上凝聚。
“你……你到底是谁?!”她嘶吼道。
林笑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的铁剑,缓缓举起。
“我是……林笑。”
“也是……你的送葬人。”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这一剑,为林家三百二十七条人命。”
“这一剑,为我失去的九年。”
“这一剑……”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平静。
“……为血色晨曦。”
这是晨曦剑诀的第十三式——血色晨曦。
他手中的铁剑,突然变得通红。
那不是铁锈的颜色。
那是血。
是她自己的血。
她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变成了枯黄,又从枯黄变成了灰烬。
她的皮肤,开始干瘪,开始龟裂。
她的生命,她的内力,她的神魂,全部化作了剑上的血色。
“不——!!!”
姬千秋发出了绝望的嘶吼。她想逃,但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那股恐怖的剑意锁定,动弹不得。
林笑笑了。
那是一个释然的、解脱的笑容。
“姬千秋……”
“你看,天……亮了。”
他挥出了最后一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没有毁天灭地的光芒。
只有一片,温柔的、血色的晨曦。
那片晨曦,从他的剑上蔓延开来,笼罩了整个演武广场。
姬千秋的身体,在那片晨曦中,寸寸瓦解,化作了漫天的血雾,随之消散的便是她挂在脖间不知何时起便亮起赤芒的人面吊坠。
琅琊山千仞峰上,所有的草木,所有的建筑,都在那片晨曦中,化作了齑粉。
当晨曦散去。
广场上,只剩下了一个坑洞。
坑洞里,既没有敌人的尸体,也没有林笑的尸体,更没有鲜血。
只有一把,断成两截的铁剑。
和一片,从天空中飘落的、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梅花。
雨,停了。
东方的天际,露出了一抹真正的、温暖的晨曦。
琅琊山的血雨腥风,终究被那场连绵不绝的梅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世人皆传,那一日天降异象,血色的晨曦笼罩了千仞峰,一代枭雄姬千秋与那神秘的白发剑客双双殒命,琅琊王氏的根基被彻底拔除。然而,江湖的传闻总是带着几分夸张与失实。真相是,姬千秋确实死了,死在了那招玉石俱焚的“血色晨曦”之下,神魂俱灭,连一具全尸都未曾留下。
但林笑没有死。
在琅琊山化作焦土的废墟之下,在那深不见底的坑洞之中,一具早已气若游丝、形如枯槁的躯体静静地躺在血泊里。
“血色晨曦”抽干了他所有的生机、寿元与内力。他此刻的模样,比一个风烛残年的百岁老人还要凄惨。皮肤干瘪得像是一层枯树皮,紧紧贴在骨头上,满头白发失去了最后的光泽,如同枯草般散落。
但他还活着。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胸口那枚一直贴身佩戴、早已失去光泽的人面吊坠,突然爆发出了一团温润而神秘的蓝光。那是林家先祖传下来的一件至宝,在数万年前,这对吊坠被一对神仙眷侣祝福过。据说这吊坠共为一对,一部分是男,一部分是女,只有两个真心相爱的有缘人才能拿到。共同许愿,便可得到天涯海角、矢志不渝的爱情祝福,并且吊坠蕴含了强大的力量,这也是大殇林氏崛起的由来。
只不过,后来这吊坠的另一半不知从何时起便消失,大殇林氏也逐渐随之没落。
只见那枚男面吊坠疯狂地汲取着周遭空气中残存的天地灵气,化作一丝丝微弱的暖流,强行护住了林笑心脉中最后的一口生气。
“笑儿……活下去……”
父亲临终前的嘱托,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林笑没有死,但他比死还要痛苦。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经脉寸断,丹田破碎,连最基本的呼吸都需要耗费全身的力气。他被埋在废墟深处,靠着蓝色玉坠的微弱生机,在无尽的黑暗与死寂中,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夜。
……
与此同时,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正以琅琊山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大周与大隋,这两个夹在大夏王朝阴影下的附属国,表面上维持着脆弱的和平,实则早已暗流涌动。姬千秋的死,成了压垮这层虚假和平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周皇朝,京城,未央宫。
这座象征着大周最高权力的宫殿,此刻正被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所笼罩。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正前方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九龙金椅上。
端坐在那里的,是大周当今的太子,姬云阙。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五爪金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俊朗,却透着一股阴鸷与狠戾。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群臣的心坎上。
“皇姐死了。”
姬云阙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听不出丝毫的悲伤,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琅琊王氏倾巢而出,前往洛水城夺取晨曦剑,结果全军覆没。皇姐她……也死在了那里。”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声。
姬千秋虽然被逐出大周,但她毕竟是先皇嫡出的长公主,是大周皇族最正统的姬姓血脉。她在琅琊王氏的扶持下,一直是大周皇朝内部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如今她一死,大周的朝堂格局必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太子殿下……”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正是大周的太傅,姬千秋曾经的恩师。“长公主殿下虽有过错,但终究是皇室血脉。如今她客死他乡,臣恳请殿下下令,迎回长公主的……”
“迎回什么?”姬云阙冷冷地打断了他,目光如刀,“迎回一捧骨灰,还是迎回琅琊王氏那些乱臣贼子的牌位?”
老太傅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恕罪!老臣只是觉得,长公主之死,事关两国邦交,若是大隋借此发难……”
“发难?”姬云阙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大隋皇族杨氏,早就对琅琊王氏渗透朝堂之事恨之入骨了。姬千秋一死,大隋朝堂上那些原本依附于琅琊王氏的官员,此刻恐怕正忙着互相咬噬,撇清关系。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来管我大周的事?”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爱卿,皇姐一死,大周内部的隐患算是彻底拔除了。从今往后,这大周的天下,只有孤一个主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传孤旨意!以‘平定叛乱、肃清逆党’为名,即刻发兵,接管琅琊王氏在大周境内的所有封地与产业!凡与琅琊王氏有染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查!抗拒不遵者,杀无赦!”
“殿下英明!”
大殿内的群臣纷纷跪伏在地,高呼万岁。
姬云阙站在丹陛之上,俯视着脚下这些匍匐的蝼蚁,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二十年。
当年,他与姬千秋争夺储君之位,姬千秋凭借大周皇族正统的身份和琅琊王氏的支持,几乎将他逼入绝境。若非他暗中联合了大夏王朝的势力,又设计让琅琊王氏与大隋皇族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他早就被废黜了。
如今,姬千秋终于死了。
他不仅除掉了心腹大患,还顺理成章地吞并了琅琊王氏在大周的庞大势力。从此以后,他姬云阙便是大周当之无愧的主宰。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权力巅峰的喜悦中时,一名身穿黑衣的密探,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密探单膝跪地,将一封用蜡丸封口的密信呈了上去。
姬云阙接过密信,捏碎蜡丸,取出里面的纸条。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笑容便瞬间凝固了。
纸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琅琊山废墟之下,发现林氏后人踪迹。疑为当年逃脱之林笑。”
“林笑……”姬云阙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浓浓的忌惮与杀机。
他当然知道林笑是谁。
九年前,林家被灭门,晨曦剑下落不明。姬千秋虽然死了,但她临死前未能得到晨曦剑和《晨曦剑诀》,这件事一直是姬云阙心中的一根刺。
晨曦剑,那是真正的极道帝兵。得之,便可拥有问鼎天下的资格。
“林笑……”姬云阙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你居然还没死。好,很好。”
他转过身,看着大殿内尚未退去的群臣,沉声说道:“传孤旨意,召集‘影卫’,由孤亲自统领。给孤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林笑给孤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
大周皇朝的动作,并没有逃过大隋皇朝的眼睛。
大隋京城,大兴城,皇宫深处。
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之内,烛火摇曳。
一个身穿黑色蟒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他的面容俊逸,但眉宇间却多了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便是大隋皇朝的摄政王,杨玄感。
“王爷,”一名黑衣人跪在阴影中,低声禀报,“大周太子姬云阙已经动手了。他以平叛为名,表面上正在大肆清洗琅琊王氏的残余势力。实则暗中拔掉我们锦衣卫在大周的眼线,恐怕撑不过三个月。”
杨玄感冷笑一声,将玉扳指扔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好个姬云阙,你这个该死的白眼狼,当年若非本王暗中相助,他早就被姬千秋踩在脚底下了。如今他翅膀硬了,就想过河拆桥?”
他站起身,走到暗室的一面墙壁前。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
“王爷,”黑衣人继续说道,“另外,我们在琅琊山的暗桩传回消息,姬千秋确实死了,但……林笑可能还活着。”
杨玄感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活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林笑都用出了‘血色晨曦’这一招,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暗桩说,琅琊山深处,有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波动。虽然转瞬即逝,但绝不会错。”
杨玄感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笑……”他喃喃自语,“林家与大殇皇朝的血脉渊源,一直是本王心头的一根刺。当年大殇覆灭,林家退出三大家族,本王本以为他们已经彻底没落了。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林家次子,竟然能让姬千秋倾巢而出,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
他转过身,看着阴影中的黑衣人,沉声说道:“传令下去,让‘罗网’的人立刻前往琅琊山。记住,不要声张,暗中搜寻。找到林笑之后,不要杀他,把他给本王带回来。”
“王爷,”黑衣人犹豫了一下,“若是林笑不肯就范呢?”
“不肯就范?”杨玄感冷笑一声,“他一个废人,他有什么资格不肯就范?告诉他,本王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身上的《晨曦剑诀》。只要他肯交出剑诀,本王可以保他一世荣华。”
“是!”
黑衣人领命而去,暗室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杨玄感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目光落在舆图上琅琊山的位置,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算计的光芒。
“姬千秋,你终究还是棋差一招。”他低声自语,“晨曦剑和晨曦剑诀,注定是我大隋的。至于你那个好弟弟姬云阙……”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等本王拿到了晨曦剑,再慢慢跟他算账。”
……
大夏王朝,帝都,天启城。
这座屹立在大陆中央的宏伟都城,是大周与大隋共同的宗主国。它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冷眼旁观着两个附属国之间的明争暗斗。
天启城最高的建筑——摘星楼上,一个身穿白衣、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青年,正凭栏远眺。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
“国师,”一名老太监躬身站在他身后,“大周和大隋那边,都已经有动作了。姬千秋的死,似乎让他们都看到了机会。”
白衣青年轻轻吹了吹茶杯上的浮沫,抿了一口,淡淡地说道:“姬千秋这个女人,野心太大,手段也太狠。她以为凭借琅琊王氏的力量,就能颠覆大周,甚至吞并大隋。殊不知,她从一开始,就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国师的意思是……”老太监小心翼翼地问。
“林笑。”白衣青年吐出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个林家的小子,倒是有点意思。我算了算,他的命格非常的硬,估计大概率还活着。”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琅琊山废墟之下的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
“传令下去,让‘天师府’的人去一趟琅琊山。记住,只许暗中观察,不许干涉。我倒要看看,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小子,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是。”
老太监退下后,白衣青年再次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大周,大隋……”他低声喃喃,“这盘棋,终于开始变得有趣了。”
……
琅琊山,废墟深处。
林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阴暗潮湿的洞穴里。身上的伤口已经被黑褐色的血痂覆盖,虽然依旧疼痛难忍,但至少不再流血了。
他试图运转内力,却发现丹田内空空如也,连一丝一毫的真气都凝聚不起来。
“果然……全废了。”
他苦笑一声,心中却没有太多的绝望。
九年的地狱生涯,早已将他的心性磨砺得坚如磐石。经脉断了,可以重修;丹田碎了,可以重铸。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记得姬千秋那张冷漠的脸,他就绝不会放弃。
“晨曦剑诀……”
他在心中默默念着这四个字。
十二翼剑诀,他已经烂熟于心。但第十三式“血色晨曦”,他再也不能用了。那一剑,耗尽了他的一切。
“不过……”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晨曦剑诀》,就绝不会失传。”
他挣扎着坐起身,从怀里摸出那枚已经失去光泽的蓝色吊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