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川凪死后的第四天,东京下了一场很安静的雨。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
没有雷,也没有风。
只是细密的水珠一刻不停地敲在窗玻璃上,声音轻得像是谁隔着很远的地方,用指尖反复叩着门。
藤代澄夏醒来的时候,电子钟显示七点零六分。
房间里很暗。
明明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外面的天光却灰蒙蒙地停在玻璃后面,像迟迟不肯进来。
她睁着眼睛看了几秒天花板。
然后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于是又闭上了眼。
没有用。
那句话还是清楚地浮了起来。
——今天是春川凪的葬礼。
不像昨天。
昨天醒来的时候,她还可以在刚刚睁眼的几秒里忘记这件事。
前天也是。
可到了今天,似乎连身体都已经记住了。
澄夏伸手按掉闹钟。
手机屏幕亮起来。
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六。
天气栏下面画着一朵灰色的云。
降水概率,百分之九十。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反扣在床边。
以前如果看到这种天气,她大概还会收到一条消息。
——今天下雨,记得带伞。
有时候后面会跟一个很丑的青蛙贴图。
有时候什么也没有。
春川凪总喜欢给她发天气预报。
明明手机自己会提醒。
明明电视会播。
明明澄夏从小学开始就没有忘记带过几次伞。
可是凪还是会发。
像全东京的天气,都归她管似的。
澄夏坐起身。
房间里没有任何消息提示音。
当然不会有。
春川凪已经死了。
这件事她知道。
知道了四天。
知道得很清楚。
可是人的脑子好像并不是只要知道一件事,就会立刻接受它。
尤其当那件事荒谬到让人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相信的时候。
二十三天前,她们还站在旧体育馆后面的储物间里吵架。
凪穿着那件永远不肯好好整理领口的校服,靠在门边,用一种令人讨厌得不得了的轻松语气说:
“我现在看到你,只觉得麻烦。”
二十三天以后。
那个人死了。
中间甚至没有给澄夏足够的时间,去把她彻底恨完。
母亲已经在楼下准备早餐。
澄夏只喝了半杯牛奶。
“真的不用我陪你去吗?”
藤代有纪把味噌汤从灶台端下来时,又问了一遍。
“不用了。”
“可是……”
“没关系。”
澄夏低头整理袖口。
黑色连衣裙是昨晚才从衣柜最里面找出来的。
她并不喜欢黑色。
或者说,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喜不喜欢。
只是今天应该穿黑色。
于是她穿了。
母亲没有再劝。
只是站在厨房边,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那目光让澄夏有些不自在。
仿佛她应该表现出一些什么。
悲伤。
难过。
或者至少,看起来像一个要去参加重要之人葬礼的人。
可事实上,她什么表情都没有。
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她已经四天没有哭了。
听见凪死讯的那一天没有。
回家以后没有。
昨天晚上从抽屉里翻出她送的钥匙扣时也没有。
眼泪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停在一个很深、很远的地方。
所以澄夏只能平静地说:
“我走了。”
母亲轻轻点头。
“路上小心。”
玄关的门被推开。
雨声立刻变得清晰。
细细的。
密密的。
从屋檐,从电线,从邻居院子里已经掉光了一半叶子的山茶树上落下来。
澄夏撑开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
走进雨里。
春川家的葬礼没有在市中心举行。
灵堂位于一处安静的住宅区边缘。
从车站出来还要步行十二分钟。
澄夏提前了四十分钟抵达。
她并不是故意来早。
只是电车没有晚点。
雨天也没有。
站台上的电子屏照常滚动着下一班车的信息。
便利店的店员照常在整理饭团。
红灯变成绿灯以后,人群照常从斑马线这一边走到另一边。
没有任何地方因为春川凪死了而产生变化。
这件事让澄夏觉得很奇怪。
或许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一个十八岁的女高中生死掉,并不足以让东京停下来。
山手线不会因此停运。
便利店不会关灯。
红绿灯也不会多亮几秒。
这座城市每天装着太多人。
离开一个。
似乎不会留下看得见的空位。
澄夏站在人行道前等红灯。
伞沿滴下来的水落在鞋尖附近。
啪嗒。
啪嗒。
她忽然觉得,东京是一座很擅长忘记别人的城市。
雨尤其擅长。
昨晚留下来的脚印,被雨冲掉。
路边的粉笔字,被雨冲掉。
车轮经过积水时留下的两道痕迹,也会在几分钟后重新变得平整。
好像只要雨下得足够久。
所有“曾经有人在这里”的证据,都会一点一点消失。
绿灯亮了。
澄夏迈出脚。
就在这时,她想起很久以前,凪说过一句话。
“我喜欢下雨。”
那应该是七月。
两个人被突如其来的阵雨困在便利店门口。
凪蹲在台阶边,用鞋尖去碰积在路旁的水。
澄夏站在后面,看着她已经湿掉一半的袜子。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喜欢下雨。”
凪仰起脸。
她的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然后笑了。
“因为下雨的时候,就算有人哭了,也看不出来吧。”
澄夏当时沉默了两秒。
“好蠢。”
“很浪漫吧?”
“完全没有。”
“藤代同学没有情调。”
“还有,别踩水。”
下一秒。
凪故意踩进水坑。
溅了她一整条小腿。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澄夏记得自己追着她跑了半条街。
凪笑得快喘不过气。
明明自己才是高三,却一点前辈的样子都没有。
……
红灯再次亮起。
澄夏已经走到了马路另一边。
她停了一下。
随后继续向前。
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觉得——
那句话一点也不好笑。
灵堂门口摆着白色的指示牌。
上面写着春川家的名字。
澄夏站在屋檐下合上伞。
雨珠沿着伞面滚下来,在地砖上积成一圈不规则的水迹。
她低头收伞时,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藤代同学?”
澄夏抬起头。
站在门边的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
穿着黑色丧服。
眼睛有些红。
澄夏见过她一次。
去年学校文化祭的时候,凪曾经很不情愿地指着远处一个正在和班主任说话的女人,小声告诉她:
“那个就是我妈。”
女人也看见过她。
当时凪介绍她的时候,只说:
“低年级认识的人。”
澄夏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她们已经交往两个星期了。
为此她还生了很久的闷气。
“春川阿姨。”
她低头行礼。
“今天打扰了。”
春川美和子看着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真的来了。”
澄夏不知道这句话应该怎么回答。
于是只是轻轻点头。
美和子也没有继续说什么。
她转过身。
“藤代同学,能稍微等一下吗?”
“嗯?”
“有一样东西……”
女人停顿一下。
“我想应该是你的。”
她很快回到里面。
留下澄夏一个人站在屋檐下。
雨还在下。
透明的排水帘从屋檐边缘落下来。
她望着那层雨水。
突然没由来地感到一点不安。
几分钟后。
美和子抱着一把伞回来。
看到那把伞的瞬间,澄夏怔住了。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透明塑料伞。
便利店随处可以买到。
透明伞面。
白色伞骨。
黑色握柄。
其中一根伞骨的位置缠着一小段几乎看不出来的透明固定线。
伞柄靠近底端的地方,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澄夏认识它。
怎么可能不认识。
半年前。
六月。
梅雨刚开始不久。
就是因为这把伞,她第一次和春川凪说话。
“这个……”
她下意识伸出手。
美和子将伞递给她。
“我整理凪房间的时候找到的。”
女人的声音很轻。
“握柄里面写了你的名字。”
澄夏低头。
塑料握柄内侧,用黑色油性笔写着几个很小的字。
藤代澄夏。
字很丑。
特别是“澄”字右边挤得快要看不清。
是凪的字。
“我想,她应该是准备还给你的吧。”
澄夏没有说话。
指尖慢慢收紧。
雨声从身后传来。
那一瞬间,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
凪明明说过。
那把伞坏了。
——“你的伞呢?”
——“坏了。”
——“你不是说能修吗?”
——“有些东西修不好。”
那一天。
她就是这么说的。
可现在。
它好好地躺在澄夏手里。
伞骨已经被重新固定。
开关也没有问题。
甚至比半年前交给她时还要干净。
“还有这个。”
美和子伸手。
从伞套里取出一张折得很薄的纸。
“本来夹在里面,我差点没发现。”
澄夏看见那张纸以后,心脏像忽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不是疼。
只是毫无准备地停顿了一瞬。
纸不是正式的信纸。
只是很普通的白纸。
折了四折。
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没有信封。
没有邮票。
也没有日期。
最外面只有一行字。
——给藤代澄夏。
澄夏认识那种笔迹。
乱。
潦草。
写到最后一笔时总喜欢往右上方带。
她看过无数次。
凪写在便签上的。
写在借给她的课本上的。
写在便利店收据背面的。
有一次还拿油性笔写在她手背上,洗了两天才洗掉。
可这是第一次。
她看见凪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封信上。
“我没有看。”
美和子说。
“既然写的是你的名字,就应该交给你。”
“……”
澄夏抬起头。
“谢谢。”
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美和子又看了她一会儿。
像是想问什么。
最终却只是说:
“仪式还有一点时间。”
“休息室在那边。”
“嗯。”
女人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以后,她又停下来。
“藤代同学。”
澄夏抬头。
美和子背对着她。
“凪她……”
话只说了一半。
很久。
女人最终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走进灵堂。
黑色身影消失在门后。
澄夏一个人留在原地。
手里拿着那把透明伞。
还有那封来自死人的信。
她没有去休息室。
而是重新走到屋檐外侧。
旁边有一张木制长椅。
因为位置靠里,没有被雨打湿。
澄夏坐下来。
透明伞横放在膝盖旁。
那张纸被她握在手里。
远处偶尔有汽车驶过。
轮胎碾过积水,发出短促的沙沙声。
她看着纸上的名字。
有那么几秒,完全没有办法把它打开。
明明只是一张纸。
却让她觉得比任何东西都沉。
她忽然想——
这会是什么?
道歉吗?
解释吗?
还是凪在分手以前写的东西?
或者只是某张根本没来得及扔掉的便签?
也许里面写的只是:
你的伞修好了。
记得拿走。
凪很可能做这种事。
写得郑重其事。
然后打开以后发现只有一句毫无意义的话。
澄夏甚至能想象她一脸得意地说:
“被骗到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她低下头。
指尖沿着折痕慢慢把纸展开。
一下。
两下。
三下。
纸面彻底摊开的瞬间。
最上方没有日期。
也没有那些正式的问候。
只有名字。
藤代澄夏:
澄夏的手指停了停。
这是凪第一次在文字里直接叫她的名字。
从前聊天的时候倒是经常叫。
吵架之前也是。
可是写下来以后,看起来却有一点陌生。
她继续往下看。
——你以前问过我,为什么总喜欢捡别人不要的透明伞。
——那时候我告诉你,因为反正不要钱,修坏了也不心疼。
——是骗你的。
澄夏盯着最后四个字。
她当然记得。
甚至记得凪当时说这句话的表情。
六月。
储物间。
凪坐在地板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棒棒糖塑料棍,一边修伞,一边漫不经心地告诉她:
“因为免费的东西坏了也不会心疼嘛。”
澄夏那时还觉得。
这个人果然很奇怪。
信继续往下。
——仔细想想,我好像对你说过很多谎。
——小的,大的,无所谓的,还有一些直到最后都不能被原谅的。
澄夏的手指慢慢收紧。
雨声忽然清晰了一点。
她知道所谓“不能被原谅的谎”是什么。
或者说。
她以为自己知道。
十月以后。
凪一次又一次取消约定。
开始和其他人走得很近。
摘掉她们一起买的钥匙扣。
明明被问起时,还能若无其事地说:
“只是最近觉得谈恋爱挺麻烦的。”
最后甚至告诉她。
以前的喜欢大概只是错觉。
那些事情。
那些话。
澄夏到今天都记得。
一句也没有忘。
她继续看下去。
——所以,如果你现在已经开始讨厌我了,就不要急着改回来。
澄夏停住。
纸上还有字。
下面还有很多。
可是她忽然一个字也读不下去了。
雨水从屋檐落下。
在地面积成一片薄薄的灰色。
她低着头。
那句话停在视线中央。
——不要急着改回来。
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要急着?
像是在说。
她现在之所以恨凪,是某种错误。
像是在说。
只要读完后面的文字,她就会知道一些足以让这份恨动摇的事情。
这算什么。
死掉以后才留下答案吗?
活着的时候什么都不肯说。
不管她怎么问,都只会露出那种若无其事的笑。
然后在人已经不在之后,用一张纸告诉她——
你误会了。
澄夏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不是想哭。
更接近生气。
一种没有地方可以落下去的愤怒。
因为应该被质问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她再也不能追着凪问:
“这是什么意思?”
也不能逼她把话说清楚。
不能生气地把信拍在她桌上。
甚至不能再扇她一次耳光。
死者太狡猾了。
死掉以后。
活着的人连争吵都输掉了资格。
澄夏把信折回去。
第一次没有沿着原本的折痕。
边角因此错开了一点。
她盯着那张被自己折歪的纸。
然后把它放进随身的小包。
不读了。
至少现在不读。
灵堂里面隐约传来人声。
时间已经快到了。
澄夏站起身。
拿起透明伞。
就在转身前,她又看了一眼外面的雨。
雨仍然很细。
甚至算不上让人讨厌。
没有大风。
没有雷。
也没有盛夏那些突然倾倒下来的暴雨。
它只是不停。
从早晨。
从昨夜。
也许从更早以前。
安静地落着。
屋檐外的绣球花早就过了花期,只剩褪色的叶片被雨水压低。
路面泛着灰白色的光。
偶尔有汽车驶过去。
车轮将积水切开。
几秒以后。
水面重新合拢。
痕迹什么也没有留下。
澄夏忽然觉得。
人死去以后,大概也是这样。
最开始的时候。
世界会有一道很明显的裂口。
有人哭。
有人来参加葬礼。
有人把黑色衣服从衣柜里翻出来。
可是很快。
电车继续开。
红绿灯继续变化。
学校继续上课。
季节继续往前。
裂口一点一点被日常填满。
就像雨水填平被车轮切开的水洼。
东京太大了。
大到容得下一个人的死。
也大到一个人的消失,根本不足以让它改变什么。
春川凪已经死了。
可世界连一分钟都没有为她停下来。
澄夏握紧伞柄。
塑料的触感很凉。
她又想起那句话。
“我喜欢下雨。”
“为什么?”
“因为下雨的时候,就算有人哭了,也看不出来吧。”
那时候她觉得凪在胡说。
现在也是。
她还是觉得那是一句蠢话。
因为如果真的哭了。
无论有没有下雨。
难过的人自己还是知道。
只是今天。
她忽然开始讨厌东京的雨。
灵堂里有很浓的白菊香。
澄夏以前从来不知道。
原来花太多的时候,也会让人觉得冷。
她在入口处完成受付。
写下名字。
行礼。
有人向她低声道谢。
她也低声回应。
每一个动作都像事先排练过。
轮到她走进去时,前面的人刚刚离开。
于是。
她第一次真正看见了春川凪的遗像。
脚步停住。
遗像选的是一张很不像遗像的照片。
凪坐在某个看起来像海边的地方。
穿着白色短袖。
头发被风吹乱。
她对镜头笑。
眼睛微微眯起来。
那不是学校证件照里端正的凪。
也不是最后几周里总显得不耐烦的凪。
而是澄夏认识的那个。
会蹲在地上修五百日元透明伞的凪。
会在水坑旁故意溅她一身水的凪。
会在凌晨一点发消息提醒她第二天降温的凪。
是那个笑起来以后。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办法真的让她难过的春川凪。
澄夏站在那里。
忽然产生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像下一秒。
照片里的人会动起来。
会皱着眉说:
“这张拍得也太傻了吧。”
然后擅自把遗像换掉。
可照片没有动。
白色花朵中央。
十八岁的春川凪一直笑着。
十八岁。
永远十八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
澄夏第一次感觉到“死亡”两个字真正有了形状。
不是老师嘴里的:
“春川同学去世了。”
不是朋友传来的:
“听说是突然恶化。”
也不是手机聊天框里再也不会亮起来的头像。
而是——
她不会十九岁了。
不会毕业。
不会在明年四月换上大学的衣服。
不会因为电车拥挤而抱怨。
不会长到二十岁。
不会三十岁。
不会变成一个连澄夏都认不出来的大人。
她所有关于未来的可能。
全部停在了十八岁。
澄夏低下头。
没有哭。
前面的人已经离开。
后面还有人在等。
于是她向前走。
按照顺序献花。
合掌。
低头。
一切都做得很标准。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冷静有些可怕。
周围有轻轻的啜泣声。
有人拿手帕擦眼睛。
凪的母亲站在亲属席。
脸色苍白。
澄夏却什么都没有。
不是不难过。
只是她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方式难过。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
因为二十三天前。
她们已经分手了。
而且不是那种温柔的。
不得已的。
还互相喜欢着的分手。
是很难看的结束。
有谎言。
有争吵。
有一句又一句故意伤人的话。
还有最后那记耳光。
直到现在,澄夏都还记得掌心碰到凪脸颊时的感觉。
很轻。
其实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响。
凪被打得偏过脸。
几秒以后才转回来。
她没有生气。
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站在那里。
澄夏当时最讨厌的,就是她那个表情。
仿佛无论自己多生气。
无论自己多难过。
这一切对于凪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
然后她问:
“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储物间外的天空蓝得过分。
十一月少见的晴天。
没有云。
也没有雨。
凪沉默了很久。
久到澄夏几乎以为她会说些什么。
最后。
她笑了。
“以前可能有吧。”
“……”
“但是现在。”
那双她曾经喜欢得不得了的眼睛看着她。
平静得几乎残忍。
“我看到你,只觉得麻烦。”
……
澄夏睁开眼。
白菊依旧铺满视线。
遗像里的凪还在笑。
她忽然很想问:
那现在呢?
你死掉以后。
那句话算什么?
你说我麻烦。
说不喜欢。
说有些东西修不好。
然后一个人死掉。
再把修好的伞留给我。
还夹了一封不知道到底想说什么的信。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当然没有答案。
照片不会回答她。
死掉的人也不会。
澄夏站起来。
向旁边让开位置。
走到灵堂最后一排。
她没有和任何认识的人坐在一起。
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
黑色衣袖压在膝盖上。
透明伞靠在椅边。
仪式开始以后。
雨声几乎听不见了。
只有诵经声。
偶尔的咳嗽。
衣物摩擦。
还有极轻的哭泣。
澄夏看着前方。
看着那张照片。
她忽然发现。
距离最后一次见面。
原来只有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不长。
还不到一个月。
短到她甚至没有来得及习惯“前女友”这个称呼。
短到聊天软件里还保存着凪一个月以前发来的天气预报。
短到那把她以为早就坏掉的透明伞,甚至还没有落灰。
二十三天前。
春川凪站在晴天下。
对她说:
“我现在看到你,只觉得麻烦。”
二十三天后。
她坐在黑色的人群里。
看着春川凪的遗像。
那个说出这句话的人。
已经死了。
而她手边。
放着一把本应该修不好的伞。
包里。
还有一封只读到一半的信。
外面的雨依旧没有停。
细细地落着。
像有什么话。
一直没能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