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梅雨开始的那天,我把伞交给了你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7/31 20:16:23 字数:9548

六月的雨,总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好像天空并不是在下雨。

只是忘记了怎么停下来。

下午第三节课结束时,窗外还是阴天。

到了放学铃响,雨已经把教学楼外的世界彻底罩成了一片灰白。

藤代澄夏站在鞋柜前换鞋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抱怨。

“完了,我没带伞。”

“天气预报不是说晚上才下吗?”

“天气预报还说降水概率百分之三十呢。”

“百分之三十也是会下啊。”

几个一年级女生挤在入口附近,对着外面的雨发愁。

澄夏从鞋柜最下层取出自己的透明伞。

她每天早上都会看天气。

严格来说,不算什么特别的习惯。

只是她不喜欢因为忘带某样东西而打乱原本的安排。

雨伞。

学生证。

体育服。

第二天要交的打印资料。

她会在前一天晚上全部确认一遍。

所以每当身边有人因为忘带伞而困在学校,她总会有一点无法理解。

明明确认一下就好了。

这么想着,她撑开伞。

走进雨里。

六月中旬的东京已经有了很重的湿气。

雨落在塑料伞面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音。

校舍外栽着一排樱树,花早就谢完了,新叶被雨水洗得发亮。

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

白色球门孤零零地立在雨幕深处。

澄夏沿着校门方向走。

她刚走到自行车棚附近,一阵风突然从教学楼与体育馆之间穿过来。

雨被吹得倾斜。

伞面猛地往后一翻。

“啊——”

澄夏下意识握紧伞柄。

下一秒。

咔。

很轻的一声。

却很清楚。

透明伞被风整个掀翻。

一根伞骨弯成了难看的角度。

雨一下打在她肩膀上。

澄夏站在原地。

看着已经失去正常形状的伞。

沉默了三秒。

然后慢慢把它翻回来。

失败。

再翻一次。

还是失败。

伞面一边高一边低。

那根坏掉的金属伞骨从透明塑料边缘支出来,像一根不合时宜的刺。

澄夏看着它。

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早上认真确认天气预报这件事显得很没有意义。

“……”

她轻轻叹了口气。

索性转身跑回教学楼。

二十分钟后,雨势小了一些。

又过了十分钟,彻底停了。

夏天的阵雨来得突然。

走得也很随意。

屋檐还在滴水。

操场积了一层薄薄的水。

云后面甚至隐约透出一点发白的亮光。

澄夏站在教学楼入口旁边。

手里拿着那把已经彻底无法使用的透明伞。

她现在遇到了另一个问题。

——这算什么垃圾?

塑料?

金属?

不可燃垃圾?

伞这种由塑料、金属和不知道什么材质组合起来的东西,到底应该怎么扔?

她盯着墙边的分类垃圾桶看了很久。

上面只有:

可燃垃圾。

塑料瓶。

罐。

纸类。

没有“被风吹坏的五百日元透明伞”。

澄夏低头看了一眼伞。

她第一次觉得学校的垃圾分类标识做得并不够完善。

要不带回家。

可是拿着一把坏掉的伞坐电车很麻烦。

扔在这里又不太合适。

正犹豫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

澄夏回头。

“这个,你不要了吗?”

说话的是一个女生。

比她高一点。

校服款式一样。

胸前的领结却松松垮垮地挂着,最上面的衬衫纽扣也没有扣。

裙摆比校规允许的长度稍微短一点。

深色头发刚好垂到肩膀附近,发尾有些乱,像刚才淋过雨以后随便用手理了两下。

她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

澄夏第一眼还以为里面装的是饮料。

随后才发现不是。

袋口伸出三根伞柄。

透明的。

黑色的。

还有一把浅蓝色的。

全是坏伞。

其中一把甚至连伞面都破了。

澄夏的视线在那个袋子上停了两秒。

女生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

“啊,这个?”

她很自然地抬起塑料袋。

“不是偷的。”

“我没有这么说。”

“你的表情是这么说的。”

“我的表情什么也没说。”

“那是我误会了。”

女生毫无歉意地笑了一下。

然后重新指向澄夏手里的伞。

“所以,这个不要了吗?”

澄夏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自己那把已经变形的伞。

“应该不要了。”

“那给我吧。”

“给你?”

“嗯。”

“为什么?”

女生眨了一下眼。

像澄夏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因为还能修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

澄夏重新看了一眼那把伞。

伞骨已经弯了。

塑料伞面的一边被扯开。

开合机关刚才似乎也卡住了。

怎么看都已经到了应该报废的程度。

“这种伞便利店五百日元就能买一把。”

“我知道啊。”

“那为什么还要修?”

“因为能修。”

女生说。

她蹲下来,从澄夏手里接过伞。

动作自然得像两个人已经认识很久。

澄夏甚至来不及拒绝。

女生把伞横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按了按变形的位置。

“这里断了吗……”

她凑近看。

“没有,弯了而已。”

接着又拨了拨开合装置。

“这个也还能用。”

“……”

“嗯,能修。”

她得出结论。

澄夏站在旁边看她。

“可是买新的不是更方便吗?”

女生抬头。

“方便?”

“修这个应该很麻烦。”

“还好吧。”

“五百日元。”

“我知道。”

“便利店就在车站前。”

“我也知道。”

“所以——”

澄夏停了一下。

忽然觉得这段对话已经变得有点奇怪。

女生却很认真地看着她。

“能修好的东西,只因为买新的比较方便,就要扔掉吗?”

澄夏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深刻。

恰恰相反。

它从一个拎着三把破伞、领结也没有系好的陌生前辈嘴里说出来,实在有点不协调。

澄夏看着她。

女生也看着澄夏。

几秒后,她忽然笑起来。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好像在看奇怪的人。”

“……”

“果然是吧。”

“我没说。”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擅长撒谎。”

她站起来。

把澄夏那把坏伞也塞进便利店塑料袋。

现在里面一共有四把。

塑料袋被撑得几乎快破掉。

澄夏问:

“你真的要拿走?”

“嗯。”

“这是我的伞。”

“你刚才不是不要了吗?”

“但是……”

“修好以后还你。”

女生说。

她歪了歪头。

“这样可以吧?”

澄夏本来想说,其实不用。

五百日元而已。

她明天重新买一把就好。

可是看着对方已经把伞拿走的样子,又觉得再抢回来反而更奇怪。

“多久?”

“什么?”

“多久能修好?”

女生明显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

雨已经停了。

云层还很厚。

“明天?”

语气像在猜。

澄夏皱眉。

“为什么是疑问句?”

“那后天。”

“你真的会修吗?”

“会啦。”

“确定?”

“你很不信任我欸。”

“因为我们刚认识。”

女生安静了一秒。

然后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春川凪。”

“……”

“我的名字。”

她说。

“高三四班。”

澄夏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的校服。

确实是高三年级的领结颜色。

“这样就不是完全不认识了吧。”

这种逻辑显然有问题。

但她说得很自信。

澄夏只好回答:

“藤代澄夏。”

“我知道。”

“你知道?”

“名牌。”

凪指了指她胸前。

澄夏低头。

自己的名牌确实端正地别在那里。

她忽然有种自己刚才认真自我介绍有点多余的感觉。

凪笑起来。

“藤代同学。”

这是春川凪第一次叫她。

很普通。

只是姓氏。

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明天还你。”

她说。

然后拎起那袋破伞,朝校舍另一边走。

塑料袋里的伞柄一路碰撞。

发出乱七八糟的声音。

澄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出几步后。

凪忽然回头。

“对了。”

“什么?”

“你现在没有伞了吧?”

澄夏一怔。

好像确实如此。

她刚刚才把唯一一把伞交给了一个认识不到五分钟的人。

凪看了看外面的天。

“应该不会再下了。”

澄夏也看了一眼。

云还是很厚。

“你确定?”

“凭感觉。”

“……”

“天气预报有时候也不准嘛。”

说完,她挥了一下手。

走了。

当晚七点二十三分。

东京又下雨了。

澄夏从车站一路跑回家。

到家的时候,右边肩膀全部湿透。

她站在玄关换鞋。

沉默地拿出手机。

看了一眼天气软件。

下午七点至八点。

降水概率百分之七十。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

雨敲在玻璃上。

然后第一次认真记住了一个名字。

春川凪。

第二天下午。

澄夏在教学楼入口等了十五分钟。

没有人来。

她原本以为凪会按照昨天说的,把伞带过来。

毕竟“明天还你”说得很明确。

但是从放学铃响到学生开始逐渐离开教学楼,都没有看见她。

澄夏想。

可能高三下课比较晚。

又等了五分钟。

还是没有。

于是她去了高三四班。

教室门已经开着。

里面只剩几个人。

澄夏站在门外。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注意到她。

“找人吗?”

“请问春川前辈在吗?”

“凪?”

对方回头看了一眼。

“刚走。”

“……”

“有什么事?”

“没什么。”

澄夏沉默了一下。

“谢谢。”

她回到一楼。

买了一把新的透明伞。

五百五十日元。

涨价了五十。

这让她莫名更不高兴。

第三天。

春川凪还是没有出现。

这一次,澄夏没有等。

第四节课结束以后,她直接去了高三四班。

人不在。

午休去了一次。

还是不在。

放学时再去。

凪的座位是空的。

桌面上只放着一本倒扣的现代文课本。

澄夏开始怀疑。

昨天那个女生是不是随便报了一个名字骗自己。

当然这种可能性很低。

但不是完全没有。

结果她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背后有人叫她。

“藤代同学?”

澄夏回头。

春川凪正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

手里拿着一罐蜜桃汽水。

她看上去对澄夏出现在这里感到十分惊讶。

澄夏看着她。

凪也看着澄夏。

两秒以后。

凪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

“啊。”

“……”

“伞。”

“你忘了。”

“嗯。”

承认得毫不犹豫。

“昨天也忘了。”

“昨天……”

凪皱起眉。

很认真地想了想。

“昨天我好像也忘了。”

“……”

澄夏第一次发现。

有些人真的可以把让别人不高兴的事情,用一种完全没有恶意的方式说得更让人不高兴。

凪喝了一口汽水。

“你居然还记得。”

澄夏看着她。

“这是我的东西。”

“只是一把伞。”

“只是一把伞也是我的。”

凪停下喝饮料的动作。

她似乎没有想到澄夏会回答得这么认真。

片刻后,嘴角慢慢扬起来。

“藤代同学。”

“什么?”

“你意外地很固执啊。”

“我只是正常地要求你归还借走的东西。”

“那不是你扔掉的东西吗?”

“是你说修好以后要还给我的。”

“……”

“你说了。”

“好像是。”

“不是好像。”

凪忍不住笑了。

澄夏并不知道哪里好笑。

“所以伞呢?”

“现在没带。”

“为什么?”

“因为还没修好。”

“你前天说第二天能修好。”

“计划总会赶不上变化。”

“你忘了吧。”

“……”

凪把汽水罐移开一点。

“藤代同学。”

“什么?”

“太聪明的人有时候不讨人喜欢。”

“和聪明没有关系。”

“也是。”

她一点也没有被拆穿后的尴尬。

反而好像开始觉得有趣。

澄夏越来越确定。

这个人确实很奇怪。

凪想了一会儿。

“这样吧。”

“什么?”

“我带你去看。”

“看什么?”

“你的伞。”

“不是还没修好吗?”

“所以让你看看我真的没有拿去卖掉。”

澄夏觉得不会有人收购一把坏掉的五百日元透明伞。

但凪已经把喝完的汽水罐扔进回收箱。

“来吧。”

她说。

“证明我的清白。”

“我没有怀疑你偷伞。”

“差不多一个意思。”

“完全不是。”

凪已经往楼下走。

走了几步,回头发现澄夏还站在原地。

“你不来吗?”

“……”

澄夏本来想拒绝。

她还有作业。

回家之前也准备去书店。

而且从常识来说,放学以后跟着一个认识三天、其中两天都忘记归还东西的高三前辈去不知道什么地方,不算一个很合理的安排。

可是她确实想知道那把伞到底怎么样了。

于是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她们没有离开学校。

凪带着澄夏绕到旧体育馆后面。

这一带平时很少有人来。

学校的新体育馆建成以后,旧馆只在部分社团储存器材时使用。

墙面已经有些发旧。

排水管附近长着一小片青苔。

旁边是一排仓库。

凪走到最靠里的那一间。

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澄夏问:

“你为什么有这里的钥匙?”

凪停了一下。

“合法取得。”

“我没有问合不合法。”

“体育老师给的。”

“为什么会给你?”

“因为这里原来就是放废弃器材的。”

她打开门。

“后来没什么人用了。”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仓库里面很暗。

凪摸索着按下开关。

老旧的日光灯闪了两次。

亮起来。

澄夏站在门口。

没有立刻进去。

里面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堆满体育器材。

准确来说。

这里有伞。

很多伞。

透明伞。

深蓝色长柄伞。

折叠伞。

有一把红色儿童伞,上面还印着已经褪色的小熊。

它们被整齐地靠墙放着。

一部分已经修好。

一部分拆开伞面平放在旧桌上。

旁边还有钳子、透明固定线、胶带、替换用的伞骨和一些澄夏叫不出名字的小工具。

最靠里面甚至单独放着一个塑料桶。

里面全是拆下来的零件。

澄夏看了几秒。

“这些……”

“捡的。”

凪走进去。

“学校里?”

“有些。”

“其他呢?”

“车站,便利店外面,垃圾回收点旁边。”

“垃圾回收点?”

“在正式扔进去以前。”

凪强调。

“我不会翻垃圾桶。”

“我没有问。”

“你的脸又问了。”

澄夏决定不和她争论表情的问题。

她往里面走。

空气里有一点灰尘和雨天特有的潮味。

但没有想象中杂乱。

每一把伞的伞柄上都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带。

写着日期。

五月二十二日。

五月三十一日。

六月四日。

六月十一日。

字迹和凪本人一样随意。

其中有几张已经因为摩擦而模糊。

澄夏问:

“为什么要写日期?”

“捡到的日子。”

“为什么要记录?”

凪正在桌边翻东西。

听见以后抬头。

“你问题好多啊。”

“因为看不懂。”

“看不懂就一定要知道?”

“……”

澄夏认真想了一下。

“对。”

凪笑了。

“果然很固执。”

她从桌子下面抽出一把伞。

正是澄夏那一把。

伞面已经拆开了一部分。

坏掉的伞骨被拉直。

旁边放着一小段新的金属支架。

“看。”

她说。

“真的在修。”

澄夏走过去。

“为什么还没修好?”

“缺一个合适的零件。”

“不能用其他伞上的?”

“长度不一样。”

凪把旁边一根拆下来的伞骨比给她看。

“差一点。”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下一把差不多型号的坏伞。”

澄夏沉默。

她终于理解为什么这个人总拎着各种坏掉的雨伞。

“所以你一直在收集这些?”

“收集听起来很奇怪。”

“那叫什么?”

“修伞。”

“你又不修自己的。”

“这些现在都算我的。”

凪理直气壮。

澄夏竟然一时无法反驳。

她看向墙边那些已经修好的伞。

“修完以后呢?”

“放出去。”

“哪里?”

“教学楼门口。”

“为什么?”

“下雨时有人会用。”

澄夏愣了一下。

凪像说一件非常普通的事。

“总有人忘带伞嘛。”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用完以后呢?”

“随便啊。”

“要还吗?”

“不用。”

“那可能就拿走了。”

“拿走就拿走。”

凪耸了耸肩。

“本来就是捡来的。”

“可是你修了。”

“对啊。”

“花时间了。”

“也没多少。”

“还有零件。”

“零件也是别的坏伞拆的。”

澄夏看着她。

还是无法理解。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凪正在整理桌上的工具。

听见这句话。

动作稍微停了一下。

“不是说了吗?”

“什么?”

“因为能修。”

“这不算理由。”

“算啊。”

“只是因为还能修,就把这么多伞全部捡回来?”

“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澄夏说。

“只是很奇怪。”

“终于承认觉得我很奇怪了。”

“……”

“第一天就这么想了吧?”

凪撑着桌沿,笑得很开心。

澄夏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早点回家。

不然大概只会一直被这个人抓住话说。

她转头。

视线落在角落一把透明伞上。

伞已经修好了。

伞骨稍微有些变形。

但撑开以后应该可以正常使用。

“这些真的会有人拿?”

“会啊。”

“你看到过?”

“当然。”

“也有人不还?”

“当然。”

“你不生气?”

“不生气。”

“为什么?”

凪想了想。

“因为雨停以后,有伞的人本来就很容易忘记下雨时的事吧。”

澄夏没听懂。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凪低下头。

继续整理工具。

“随便说的。”

澄夏看着她的侧脸。

她忽然觉得。

这个看上去总是随口说话的人,偶尔会说出一些不像随口说出来的话。

可是下一秒。

凪就拿起一卷透明胶带。

“对了,你会不会缠这个?”

“不会。”

“那算了。”

刚才那一点莫名其妙的感觉,立刻消失了。

果然还是很随便。

澄夏最后在储物间待了接近半个小时。

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准确来说。

她在旁边看凪把一把断掉两根伞骨的透明伞拆开。

过程中凪把一个螺丝掉到地上。

找了十分钟。

最后发现螺丝一直粘在自己袖口。

澄夏第一次认真怀疑。

这些伞到底是不是真的由她修好的。

“你不会把它们越修越坏吧?”

“失礼。”

凪蹲在地上整理零件。

“我成功率很高的。”

“多少?”

“……”

“多少?”

“为什么一定要数字?”

“因为你说很高。”

“藤代同学真的很麻烦。”

“你刚才还说我固执。”

“一样。”

“完全不一样。”

“差不多啦。”

澄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已经五点四十分。

“我要回去了。”

“这么早?”

“已经不早了。”

“高中生六点以前回家也太健康了吧。”

“你才应该早点回去。”

“我?”

凪指着自己。

“我高三。”

“所以呢?”

“拥有比低年级学生晚回家的特权。”

“没有这种校规。”

凪笑起来。

“明天继续修。”

“我的伞?”

“嗯。”

“真的?”

“真的。”

“不会忘?”

“绝对不会。”

她说得很有自信。

澄夏盯了她两秒。

“你前天也是这么说的。”

“我说的是‘明天还你’,没有说绝对不会忘。”

“……”

“严谨吧?”

“狡辩。”

澄夏转身。

凪关灯。

两个人一起走出储物间。

门刚锁上。

屋檐外突然落下一滴水。

啪。

接着是第二滴。

第三滴。

澄夏抬头。

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已经变得更暗。

下一秒。

雨像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工作一样。

开始落下来。

很快。

密密麻麻。

铺满旧体育馆外面的水泥地。

澄夏站在屋檐下。

没有说话。

凪也站在旁边。

两个人一起看着雨。

过了几秒。

澄夏侧过脸。

“你刚才是不是说,今天不会再下雨?”

凪想了想。

“我有说吗?”

“前天。”

“前天的话不能算今天的预测。”

“前天预测当天也错了。”

“天气这种东西本来就很难预测。”

“那你为什么说得那么肯定?”

“增加说服力。”

“只增加了错误的说服力。”

凪忍不住笑。

“你真的很记仇。”

“我只是记忆力正常。”

雨越来越大。

澄夏看了眼手机。

天气软件显示:

降雨将在十八分钟后减弱。

从这里走到车站大概十二分钟。

如果跑过去。

应该不会太糟。

她刚准备开口。

旁边传来伞撑开的声音。

啪。

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储物间门旁边的伞桶里抽出一把透明伞。

伞有些旧。

其中两根伞骨明显不是原装的。

塑料伞面也有一道修补过的痕迹。

但至少能正常撑开。

凪走进雨里。

然后回头。

“走吧。”

澄夏看着她。

“只有一把?”

“这里是储物间,不是雨伞店。”

“里面明明有很多。”

“那些还没准备拿出去。”

“为什么?”

“还没检查。”

凪晃了一下手里的伞。

“这把安全。”

“你确定?”

“应该。”

“……”

“别露出那种表情。”

凪往旁边挪了一点。

“再不走,雨会更大。”

澄夏看着雨。

又看了眼那把并不算大的透明伞。

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伞确实很小。

两个人肩并肩走时,必须靠得比正常距离更近一些。

凪比澄夏高几厘米。

所以伞主要由她撑着。

最开始澄夏刻意往外靠了一点。

结果走出不到十米。

左肩就被雨打湿。

凪看了一眼。

“靠过来一点。”

“不用。”

“你已经湿了。”

“没关系。”

“那我撑伞的意义是什么?”

凪直接把伞往澄夏这边偏。

结果她自己的右肩暴露在雨里。

澄夏马上注意到。

“前辈。”

“嗯?”

“伞歪了。”

“没有。”

“你那边在淋雨。”

“高三学生比较防水。”

“没有这种事。”

澄夏伸手。

把伞柄往两个人中间推。

动作发生得太自然。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

两个人的手几乎碰到一起。

澄夏立刻收回手。

凪似乎没有注意。

只是把伞扶正。

“这样?”

“嗯。”

“藤代同学要求好多。”

“是你不会撑伞。”

“第一次听到有人评价撑伞技术。”

“现在听到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雨落在透明伞上。

城市隔着一层水色的塑料,看起来有一点模糊。

校门外的柏油路已经积水。

凪踩过水洼时,鞋底溅起一点水。

澄夏看了一眼。

“别踩。”

“我没故意踩。”

“刚才就是。”

“那是路的问题。”

“水洼不会自己跑到你脚下。”

“也许会。”

“不会。”

“藤代同学对世界的想象力很有限啊。”

“这和想象力无关。”

凪笑了。

她好像很喜欢让澄夏反驳。

每次澄夏认真回答。

她都会变得很开心。

明明根本没有值得开心的地方。

走到十字路口时。

红灯。

两个人停下来。

透明伞边缘不断滴水。

因为靠得近。

澄夏能闻到凪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不是香水。

也不像洗发水。

只是衣服晒干以后留下来的那种气味。

混着雨水潮湿的味道。

很普通。

澄夏没有多想。

她看着马路对面的信号灯。

凪忽然问:

“你每天都会看天气预报吗?”

“会。”

“难怪。”

“什么难怪?”

“感觉你就是那种会把第二天发生的事情提前安排好的人。”

“有问题吗?”

“没有。”

凪看着前面。

“很好啊。”

“前辈不会吗?”

“不会。”

“看得出来。”

“太直接了吧。”

“你前天说不会下雨。”

“又提。”

“结果下了。”

“今天也下了。”

“所以更应该看。”

凪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

忽然说:

“可是就算看了天气预报,也不一定什么都能提前知道吧。”

澄夏转过头。

凪却仍然望着信号灯。

红色的光映在透明伞面上。

把她侧脸染出很浅的一层颜色。

“比如?”

澄夏问。

“比如……”

凪想了几秒。

“比如你明明带了伞,伞还是会坏。”

“……”

“对吧?”

刚才那一点似乎很认真的气氛瞬间消失。

澄夏移开视线。

“这只说明伞的质量不好。”

“你看。”

“什么?”

“又开始认真分析。”

“因为你说的本来就没有道理。”

绿灯亮了。

凪笑着往前走。

“有道理的事太无聊了。”

澄夏跟上。

“那你为什么还修伞?”

“嗯?”

“明明买新的更有道理。”

凪停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回答。

雨落在伞面上。

沙沙作响。

过了一会儿。

她只是说:

“可能因为我比较闲吧。”

和第一天一样。

像是故意把某个问题变得很轻。

澄夏看了她一眼。

没有继续问。

车站就在前面。

雨已经开始变小。

站前便利店亮着白色灯光。

自动门不断开合。

入口处摆着一整排透明伞。

六百日元一把。

澄夏注意到价格又不一样。

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凪:“嗯?”

“我的伞。”

“啊。”

“你又忘了?”

“没有。”

凪很快回答。

“我记得。”

“什么时候能修好?”

“这个嘛……”

她抬头。

隔着透明伞面看天空。

雨云正在慢慢变薄。

远处甚至已经能看见一点傍晚的亮色。

凪想了很久。

然后笑起来。

“下次下雨之前?”

澄夏皱眉。

“又是疑问句。”

“这次有信心一点。”

“完全没听出来。”

“相信我嘛。”

“前辈前天说今天还。”

“人生就是不断修正计划。”

“只是你忘了。”

“也可以这么说。”

她承认得太快。

澄夏反而没办法继续责备。

车站入口已经到了。

凪收起伞。

雨水沿着透明伞面往下淌。

澄夏站到屋檐里面。

“那我走了。”

凪说。

“前辈不是坐电车?”

“我坐反方向。”

她指了一下另一侧入口。

“哦。”

澄夏点头。

本来应该就这样结束。

她们只是因为一把坏掉的伞认识。

明天,或者后天。

凪把伞还回来。

之后两个人大概就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东京的高中里有很多学生。

同一个学校。

不同年级。

不同教室。

认识一个人和再次遇到一个人之间,有时候隔着很远。

澄夏那时候确实是这么想的。

“藤代同学。”

凪忽然叫她。

“什么?”

“明天好像也会下雨。”

澄夏看了眼手机。

“降水概率百分之四十。”

“你真的看了。”

“我每天都看。”

“那记得带伞。”

澄夏低头。

看着自己手里空空的。

然后抬头看她。

“我的伞在你那里。”

凪停住。

接着笑出了声。

“对哦。”

“……”

“那你明天还是用今天买的那把吧。”

“我本来就会。”

“嗯。”

她撑开那把修过的透明伞。

往雨里走了一步。

然后转过身。

“那明天见。”

澄夏愣了一下。

她们并没有约好明天见面。

甚至严格来说。

也没有必须见面的理由。

可是凪已经转过身。

透明伞混进车站外来来往往的人群。

那把伞很普通。

透明的。

廉价的。

和周围几十把雨伞没有任何区别。

澄夏看了一会儿。

直到再也分不清哪一把是她。

才走进车站。

那天晚上。

雨一直下到很晚。

澄夏坐在书桌前写完数学作业。

准备关灯的时候。

无意中看了一眼窗外。

玻璃上全是雨水留下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下午那个储物间。

想起一整面墙的透明伞。

每一把伞柄上都贴着日期。

它们原本都被某个人扔掉。

坏掉。

遗忘。

然后被春川凪捡回去。

一点点修好。

再放到另一个陌生人的手里。

她还是觉得这个行为很奇怪。

不划算。

没效率。

也没有任何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可是。

她又想起凪蹲在教学楼入口,把那根弯掉的伞骨翻来覆去检查以后,说出的那句话。

——可是它还能修啊。

澄夏关掉台灯。

房间暗下来。

雨声于是变得更加明显。

她并不知道。

那天自己交出去的,并不只是一把价值五百日元左右的透明伞。

她更不知道。

春川凪口中的“下次下雨之前”。

最后会变成一个永远没有兑现的约定。

后来。

东京下过很多场雨。

梅雨结束。

台风经过。

秋天来临。

树叶落下。

她一次又一次想起那把伞。

也一次又一次问凪:

“到底什么时候还给我?”

凪总有理由。

没有合适的零件。

忘记带了。

还差一点。

下次。

再下次。

下次一定。

直到最后。

凪告诉她:

“坏了。”

“修不好了。”

澄夏信了。

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

那把伞其实一直存在。

它被仔细修好。

写上她的名字。

然后安静地等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等过六月的梅雨。

等过夏天。

等过秋天。

最后等到春川凪再也没有办法亲手归还它的那一天。

那把伞才终于回到她手里。

只是六月时的藤代澄夏,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时。

窗外果然正在下雨。

而她走到学校以后。

在鞋柜附近看见了昨天那个熟悉的身影。

春川凪靠在墙边。

手里仍然拎着一袋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坏伞。

看见她以后。

很自然地抬起手。

“早啊,藤代同学。”

然后像昨天说过的那句话真的算一个约定一样。

笑着说:

“你看。”

“又见面了。”

窗外的雨正沿着玻璃往下流。

梅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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