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总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好像天空并不是在下雨。
只是忘记了怎么停下来。
下午第三节课结束时,窗外还是阴天。
到了放学铃响,雨已经把教学楼外的世界彻底罩成了一片灰白。
藤代澄夏站在鞋柜前换鞋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抱怨。
“完了,我没带伞。”
“天气预报不是说晚上才下吗?”
“天气预报还说降水概率百分之三十呢。”
“百分之三十也是会下啊。”
几个一年级女生挤在入口附近,对着外面的雨发愁。
澄夏从鞋柜最下层取出自己的透明伞。
她每天早上都会看天气。
严格来说,不算什么特别的习惯。
只是她不喜欢因为忘带某样东西而打乱原本的安排。
雨伞。
学生证。
体育服。
第二天要交的打印资料。
她会在前一天晚上全部确认一遍。
所以每当身边有人因为忘带伞而困在学校,她总会有一点无法理解。
明明确认一下就好了。
这么想着,她撑开伞。
走进雨里。
六月中旬的东京已经有了很重的湿气。
雨落在塑料伞面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音。
校舍外栽着一排樱树,花早就谢完了,新叶被雨水洗得发亮。
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
白色球门孤零零地立在雨幕深处。
澄夏沿着校门方向走。
她刚走到自行车棚附近,一阵风突然从教学楼与体育馆之间穿过来。
雨被吹得倾斜。
伞面猛地往后一翻。
“啊——”
澄夏下意识握紧伞柄。
下一秒。
咔。
很轻的一声。
却很清楚。
透明伞被风整个掀翻。
一根伞骨弯成了难看的角度。
雨一下打在她肩膀上。
澄夏站在原地。
看着已经失去正常形状的伞。
沉默了三秒。
然后慢慢把它翻回来。
失败。
再翻一次。
还是失败。
伞面一边高一边低。
那根坏掉的金属伞骨从透明塑料边缘支出来,像一根不合时宜的刺。
澄夏看着它。
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早上认真确认天气预报这件事显得很没有意义。
“……”
她轻轻叹了口气。
索性转身跑回教学楼。
二十分钟后,雨势小了一些。
又过了十分钟,彻底停了。
夏天的阵雨来得突然。
走得也很随意。
屋檐还在滴水。
操场积了一层薄薄的水。
云后面甚至隐约透出一点发白的亮光。
澄夏站在教学楼入口旁边。
手里拿着那把已经彻底无法使用的透明伞。
她现在遇到了另一个问题。
——这算什么垃圾?
塑料?
金属?
不可燃垃圾?
伞这种由塑料、金属和不知道什么材质组合起来的东西,到底应该怎么扔?
她盯着墙边的分类垃圾桶看了很久。
上面只有:
可燃垃圾。
塑料瓶。
罐。
纸类。
没有“被风吹坏的五百日元透明伞”。
澄夏低头看了一眼伞。
她第一次觉得学校的垃圾分类标识做得并不够完善。
要不带回家。
可是拿着一把坏掉的伞坐电车很麻烦。
扔在这里又不太合适。
正犹豫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
澄夏回头。
“这个,你不要了吗?”
说话的是一个女生。
比她高一点。
校服款式一样。
胸前的领结却松松垮垮地挂着,最上面的衬衫纽扣也没有扣。
裙摆比校规允许的长度稍微短一点。
深色头发刚好垂到肩膀附近,发尾有些乱,像刚才淋过雨以后随便用手理了两下。
她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
澄夏第一眼还以为里面装的是饮料。
随后才发现不是。
袋口伸出三根伞柄。
透明的。
黑色的。
还有一把浅蓝色的。
全是坏伞。
其中一把甚至连伞面都破了。
澄夏的视线在那个袋子上停了两秒。
女生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
“啊,这个?”
她很自然地抬起塑料袋。
“不是偷的。”
“我没有这么说。”
“你的表情是这么说的。”
“我的表情什么也没说。”
“那是我误会了。”
女生毫无歉意地笑了一下。
然后重新指向澄夏手里的伞。
“所以,这个不要了吗?”
澄夏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自己那把已经变形的伞。
“应该不要了。”
“那给我吧。”
“给你?”
“嗯。”
“为什么?”
女生眨了一下眼。
像澄夏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因为还能修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
澄夏重新看了一眼那把伞。
伞骨已经弯了。
塑料伞面的一边被扯开。
开合机关刚才似乎也卡住了。
怎么看都已经到了应该报废的程度。
“这种伞便利店五百日元就能买一把。”
“我知道啊。”
“那为什么还要修?”
“因为能修。”
女生说。
她蹲下来,从澄夏手里接过伞。
动作自然得像两个人已经认识很久。
澄夏甚至来不及拒绝。
女生把伞横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按了按变形的位置。
“这里断了吗……”
她凑近看。
“没有,弯了而已。”
接着又拨了拨开合装置。
“这个也还能用。”
“……”
“嗯,能修。”
她得出结论。
澄夏站在旁边看她。
“可是买新的不是更方便吗?”
女生抬头。
“方便?”
“修这个应该很麻烦。”
“还好吧。”
“五百日元。”
“我知道。”
“便利店就在车站前。”
“我也知道。”
“所以——”
澄夏停了一下。
忽然觉得这段对话已经变得有点奇怪。
女生却很认真地看着她。
“能修好的东西,只因为买新的比较方便,就要扔掉吗?”
澄夏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深刻。
恰恰相反。
它从一个拎着三把破伞、领结也没有系好的陌生前辈嘴里说出来,实在有点不协调。
澄夏看着她。
女生也看着澄夏。
几秒后,她忽然笑起来。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好像在看奇怪的人。”
“……”
“果然是吧。”
“我没说。”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擅长撒谎。”
她站起来。
把澄夏那把坏伞也塞进便利店塑料袋。
现在里面一共有四把。
塑料袋被撑得几乎快破掉。
澄夏问:
“你真的要拿走?”
“嗯。”
“这是我的伞。”
“你刚才不是不要了吗?”
“但是……”
“修好以后还你。”
女生说。
她歪了歪头。
“这样可以吧?”
澄夏本来想说,其实不用。
五百日元而已。
她明天重新买一把就好。
可是看着对方已经把伞拿走的样子,又觉得再抢回来反而更奇怪。
“多久?”
“什么?”
“多久能修好?”
女生明显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
雨已经停了。
云层还很厚。
“明天?”
语气像在猜。
澄夏皱眉。
“为什么是疑问句?”
“那后天。”
“你真的会修吗?”
“会啦。”
“确定?”
“你很不信任我欸。”
“因为我们刚认识。”
女生安静了一秒。
然后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春川凪。”
“……”
“我的名字。”
她说。
“高三四班。”
澄夏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的校服。
确实是高三年级的领结颜色。
“这样就不是完全不认识了吧。”
这种逻辑显然有问题。
但她说得很自信。
澄夏只好回答:
“藤代澄夏。”
“我知道。”
“你知道?”
“名牌。”
凪指了指她胸前。
澄夏低头。
自己的名牌确实端正地别在那里。
她忽然有种自己刚才认真自我介绍有点多余的感觉。
凪笑起来。
“藤代同学。”
这是春川凪第一次叫她。
很普通。
只是姓氏。
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明天还你。”
她说。
然后拎起那袋破伞,朝校舍另一边走。
塑料袋里的伞柄一路碰撞。
发出乱七八糟的声音。
澄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出几步后。
凪忽然回头。
“对了。”
“什么?”
“你现在没有伞了吧?”
澄夏一怔。
好像确实如此。
她刚刚才把唯一一把伞交给了一个认识不到五分钟的人。
凪看了看外面的天。
“应该不会再下了。”
澄夏也看了一眼。
云还是很厚。
“你确定?”
“凭感觉。”
“……”
“天气预报有时候也不准嘛。”
说完,她挥了一下手。
走了。
当晚七点二十三分。
东京又下雨了。
澄夏从车站一路跑回家。
到家的时候,右边肩膀全部湿透。
她站在玄关换鞋。
沉默地拿出手机。
看了一眼天气软件。
下午七点至八点。
降水概率百分之七十。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
雨敲在玻璃上。
然后第一次认真记住了一个名字。
春川凪。
第二天下午。
澄夏在教学楼入口等了十五分钟。
没有人来。
她原本以为凪会按照昨天说的,把伞带过来。
毕竟“明天还你”说得很明确。
但是从放学铃响到学生开始逐渐离开教学楼,都没有看见她。
澄夏想。
可能高三下课比较晚。
又等了五分钟。
还是没有。
于是她去了高三四班。
教室门已经开着。
里面只剩几个人。
澄夏站在门外。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注意到她。
“找人吗?”
“请问春川前辈在吗?”
“凪?”
对方回头看了一眼。
“刚走。”
“……”
“有什么事?”
“没什么。”
澄夏沉默了一下。
“谢谢。”
她回到一楼。
买了一把新的透明伞。
五百五十日元。
涨价了五十。
这让她莫名更不高兴。
第三天。
春川凪还是没有出现。
这一次,澄夏没有等。
第四节课结束以后,她直接去了高三四班。
人不在。
午休去了一次。
还是不在。
放学时再去。
凪的座位是空的。
桌面上只放着一本倒扣的现代文课本。
澄夏开始怀疑。
昨天那个女生是不是随便报了一个名字骗自己。
当然这种可能性很低。
但不是完全没有。
结果她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背后有人叫她。
“藤代同学?”
澄夏回头。
春川凪正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
手里拿着一罐蜜桃汽水。
她看上去对澄夏出现在这里感到十分惊讶。
澄夏看着她。
凪也看着澄夏。
两秒以后。
凪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
“啊。”
“……”
“伞。”
“你忘了。”
“嗯。”
承认得毫不犹豫。
“昨天也忘了。”
“昨天……”
凪皱起眉。
很认真地想了想。
“昨天我好像也忘了。”
“……”
澄夏第一次发现。
有些人真的可以把让别人不高兴的事情,用一种完全没有恶意的方式说得更让人不高兴。
凪喝了一口汽水。
“你居然还记得。”
澄夏看着她。
“这是我的东西。”
“只是一把伞。”
“只是一把伞也是我的。”
凪停下喝饮料的动作。
她似乎没有想到澄夏会回答得这么认真。
片刻后,嘴角慢慢扬起来。
“藤代同学。”
“什么?”
“你意外地很固执啊。”
“我只是正常地要求你归还借走的东西。”
“那不是你扔掉的东西吗?”
“是你说修好以后要还给我的。”
“……”
“你说了。”
“好像是。”
“不是好像。”
凪忍不住笑了。
澄夏并不知道哪里好笑。
“所以伞呢?”
“现在没带。”
“为什么?”
“因为还没修好。”
“你前天说第二天能修好。”
“计划总会赶不上变化。”
“你忘了吧。”
“……”
凪把汽水罐移开一点。
“藤代同学。”
“什么?”
“太聪明的人有时候不讨人喜欢。”
“和聪明没有关系。”
“也是。”
她一点也没有被拆穿后的尴尬。
反而好像开始觉得有趣。
澄夏越来越确定。
这个人确实很奇怪。
凪想了一会儿。
“这样吧。”
“什么?”
“我带你去看。”
“看什么?”
“你的伞。”
“不是还没修好吗?”
“所以让你看看我真的没有拿去卖掉。”
澄夏觉得不会有人收购一把坏掉的五百日元透明伞。
但凪已经把喝完的汽水罐扔进回收箱。
“来吧。”
她说。
“证明我的清白。”
“我没有怀疑你偷伞。”
“差不多一个意思。”
“完全不是。”
凪已经往楼下走。
走了几步,回头发现澄夏还站在原地。
“你不来吗?”
“……”
澄夏本来想拒绝。
她还有作业。
回家之前也准备去书店。
而且从常识来说,放学以后跟着一个认识三天、其中两天都忘记归还东西的高三前辈去不知道什么地方,不算一个很合理的安排。
可是她确实想知道那把伞到底怎么样了。
于是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她们没有离开学校。
凪带着澄夏绕到旧体育馆后面。
这一带平时很少有人来。
学校的新体育馆建成以后,旧馆只在部分社团储存器材时使用。
墙面已经有些发旧。
排水管附近长着一小片青苔。
旁边是一排仓库。
凪走到最靠里的那一间。
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澄夏问:
“你为什么有这里的钥匙?”
凪停了一下。
“合法取得。”
“我没有问合不合法。”
“体育老师给的。”
“为什么会给你?”
“因为这里原来就是放废弃器材的。”
她打开门。
“后来没什么人用了。”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仓库里面很暗。
凪摸索着按下开关。
老旧的日光灯闪了两次。
亮起来。
澄夏站在门口。
没有立刻进去。
里面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堆满体育器材。
准确来说。
这里有伞。
很多伞。
透明伞。
深蓝色长柄伞。
折叠伞。
有一把红色儿童伞,上面还印着已经褪色的小熊。
它们被整齐地靠墙放着。
一部分已经修好。
一部分拆开伞面平放在旧桌上。
旁边还有钳子、透明固定线、胶带、替换用的伞骨和一些澄夏叫不出名字的小工具。
最靠里面甚至单独放着一个塑料桶。
里面全是拆下来的零件。
澄夏看了几秒。
“这些……”
“捡的。”
凪走进去。
“学校里?”
“有些。”
“其他呢?”
“车站,便利店外面,垃圾回收点旁边。”
“垃圾回收点?”
“在正式扔进去以前。”
凪强调。
“我不会翻垃圾桶。”
“我没有问。”
“你的脸又问了。”
澄夏决定不和她争论表情的问题。
她往里面走。
空气里有一点灰尘和雨天特有的潮味。
但没有想象中杂乱。
每一把伞的伞柄上都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带。
写着日期。
五月二十二日。
五月三十一日。
六月四日。
六月十一日。
字迹和凪本人一样随意。
其中有几张已经因为摩擦而模糊。
澄夏问:
“为什么要写日期?”
“捡到的日子。”
“为什么要记录?”
凪正在桌边翻东西。
听见以后抬头。
“你问题好多啊。”
“因为看不懂。”
“看不懂就一定要知道?”
“……”
澄夏认真想了一下。
“对。”
凪笑了。
“果然很固执。”
她从桌子下面抽出一把伞。
正是澄夏那一把。
伞面已经拆开了一部分。
坏掉的伞骨被拉直。
旁边放着一小段新的金属支架。
“看。”
她说。
“真的在修。”
澄夏走过去。
“为什么还没修好?”
“缺一个合适的零件。”
“不能用其他伞上的?”
“长度不一样。”
凪把旁边一根拆下来的伞骨比给她看。
“差一点。”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下一把差不多型号的坏伞。”
澄夏沉默。
她终于理解为什么这个人总拎着各种坏掉的雨伞。
“所以你一直在收集这些?”
“收集听起来很奇怪。”
“那叫什么?”
“修伞。”
“你又不修自己的。”
“这些现在都算我的。”
凪理直气壮。
澄夏竟然一时无法反驳。
她看向墙边那些已经修好的伞。
“修完以后呢?”
“放出去。”
“哪里?”
“教学楼门口。”
“为什么?”
“下雨时有人会用。”
澄夏愣了一下。
凪像说一件非常普通的事。
“总有人忘带伞嘛。”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用完以后呢?”
“随便啊。”
“要还吗?”
“不用。”
“那可能就拿走了。”
“拿走就拿走。”
凪耸了耸肩。
“本来就是捡来的。”
“可是你修了。”
“对啊。”
“花时间了。”
“也没多少。”
“还有零件。”
“零件也是别的坏伞拆的。”
澄夏看着她。
还是无法理解。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凪正在整理桌上的工具。
听见这句话。
动作稍微停了一下。
“不是说了吗?”
“什么?”
“因为能修。”
“这不算理由。”
“算啊。”
“只是因为还能修,就把这么多伞全部捡回来?”
“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澄夏说。
“只是很奇怪。”
“终于承认觉得我很奇怪了。”
“……”
“第一天就这么想了吧?”
凪撑着桌沿,笑得很开心。
澄夏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早点回家。
不然大概只会一直被这个人抓住话说。
她转头。
视线落在角落一把透明伞上。
伞已经修好了。
伞骨稍微有些变形。
但撑开以后应该可以正常使用。
“这些真的会有人拿?”
“会啊。”
“你看到过?”
“当然。”
“也有人不还?”
“当然。”
“你不生气?”
“不生气。”
“为什么?”
凪想了想。
“因为雨停以后,有伞的人本来就很容易忘记下雨时的事吧。”
澄夏没听懂。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凪低下头。
继续整理工具。
“随便说的。”
澄夏看着她的侧脸。
她忽然觉得。
这个看上去总是随口说话的人,偶尔会说出一些不像随口说出来的话。
可是下一秒。
凪就拿起一卷透明胶带。
“对了,你会不会缠这个?”
“不会。”
“那算了。”
刚才那一点莫名其妙的感觉,立刻消失了。
果然还是很随便。
澄夏最后在储物间待了接近半个小时。
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准确来说。
她在旁边看凪把一把断掉两根伞骨的透明伞拆开。
过程中凪把一个螺丝掉到地上。
找了十分钟。
最后发现螺丝一直粘在自己袖口。
澄夏第一次认真怀疑。
这些伞到底是不是真的由她修好的。
“你不会把它们越修越坏吧?”
“失礼。”
凪蹲在地上整理零件。
“我成功率很高的。”
“多少?”
“……”
“多少?”
“为什么一定要数字?”
“因为你说很高。”
“藤代同学真的很麻烦。”
“你刚才还说我固执。”
“一样。”
“完全不一样。”
“差不多啦。”
澄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已经五点四十分。
“我要回去了。”
“这么早?”
“已经不早了。”
“高中生六点以前回家也太健康了吧。”
“你才应该早点回去。”
“我?”
凪指着自己。
“我高三。”
“所以呢?”
“拥有比低年级学生晚回家的特权。”
“没有这种校规。”
凪笑起来。
“明天继续修。”
“我的伞?”
“嗯。”
“真的?”
“真的。”
“不会忘?”
“绝对不会。”
她说得很有自信。
澄夏盯了她两秒。
“你前天也是这么说的。”
“我说的是‘明天还你’,没有说绝对不会忘。”
“……”
“严谨吧?”
“狡辩。”
澄夏转身。
凪关灯。
两个人一起走出储物间。
门刚锁上。
屋檐外突然落下一滴水。
啪。
接着是第二滴。
第三滴。
澄夏抬头。
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已经变得更暗。
下一秒。
雨像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工作一样。
开始落下来。
很快。
密密麻麻。
铺满旧体育馆外面的水泥地。
澄夏站在屋檐下。
没有说话。
凪也站在旁边。
两个人一起看着雨。
过了几秒。
澄夏侧过脸。
“你刚才是不是说,今天不会再下雨?”
凪想了想。
“我有说吗?”
“前天。”
“前天的话不能算今天的预测。”
“前天预测当天也错了。”
“天气这种东西本来就很难预测。”
“那你为什么说得那么肯定?”
“增加说服力。”
“只增加了错误的说服力。”
凪忍不住笑。
“你真的很记仇。”
“我只是记忆力正常。”
雨越来越大。
澄夏看了眼手机。
天气软件显示:
降雨将在十八分钟后减弱。
从这里走到车站大概十二分钟。
如果跑过去。
应该不会太糟。
她刚准备开口。
旁边传来伞撑开的声音。
啪。
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储物间门旁边的伞桶里抽出一把透明伞。
伞有些旧。
其中两根伞骨明显不是原装的。
塑料伞面也有一道修补过的痕迹。
但至少能正常撑开。
凪走进雨里。
然后回头。
“走吧。”
澄夏看着她。
“只有一把?”
“这里是储物间,不是雨伞店。”
“里面明明有很多。”
“那些还没准备拿出去。”
“为什么?”
“还没检查。”
凪晃了一下手里的伞。
“这把安全。”
“你确定?”
“应该。”
“……”
“别露出那种表情。”
凪往旁边挪了一点。
“再不走,雨会更大。”
澄夏看着雨。
又看了眼那把并不算大的透明伞。
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伞确实很小。
两个人肩并肩走时,必须靠得比正常距离更近一些。
凪比澄夏高几厘米。
所以伞主要由她撑着。
最开始澄夏刻意往外靠了一点。
结果走出不到十米。
左肩就被雨打湿。
凪看了一眼。
“靠过来一点。”
“不用。”
“你已经湿了。”
“没关系。”
“那我撑伞的意义是什么?”
凪直接把伞往澄夏这边偏。
结果她自己的右肩暴露在雨里。
澄夏马上注意到。
“前辈。”
“嗯?”
“伞歪了。”
“没有。”
“你那边在淋雨。”
“高三学生比较防水。”
“没有这种事。”
澄夏伸手。
把伞柄往两个人中间推。
动作发生得太自然。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
两个人的手几乎碰到一起。
澄夏立刻收回手。
凪似乎没有注意。
只是把伞扶正。
“这样?”
“嗯。”
“藤代同学要求好多。”
“是你不会撑伞。”
“第一次听到有人评价撑伞技术。”
“现在听到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雨落在透明伞上。
城市隔着一层水色的塑料,看起来有一点模糊。
校门外的柏油路已经积水。
凪踩过水洼时,鞋底溅起一点水。
澄夏看了一眼。
“别踩。”
“我没故意踩。”
“刚才就是。”
“那是路的问题。”
“水洼不会自己跑到你脚下。”
“也许会。”
“不会。”
“藤代同学对世界的想象力很有限啊。”
“这和想象力无关。”
凪笑了。
她好像很喜欢让澄夏反驳。
每次澄夏认真回答。
她都会变得很开心。
明明根本没有值得开心的地方。
走到十字路口时。
红灯。
两个人停下来。
透明伞边缘不断滴水。
因为靠得近。
澄夏能闻到凪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不是香水。
也不像洗发水。
只是衣服晒干以后留下来的那种气味。
混着雨水潮湿的味道。
很普通。
澄夏没有多想。
她看着马路对面的信号灯。
凪忽然问:
“你每天都会看天气预报吗?”
“会。”
“难怪。”
“什么难怪?”
“感觉你就是那种会把第二天发生的事情提前安排好的人。”
“有问题吗?”
“没有。”
凪看着前面。
“很好啊。”
“前辈不会吗?”
“不会。”
“看得出来。”
“太直接了吧。”
“你前天说不会下雨。”
“又提。”
“结果下了。”
“今天也下了。”
“所以更应该看。”
凪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
忽然说:
“可是就算看了天气预报,也不一定什么都能提前知道吧。”
澄夏转过头。
凪却仍然望着信号灯。
红色的光映在透明伞面上。
把她侧脸染出很浅的一层颜色。
“比如?”
澄夏问。
“比如……”
凪想了几秒。
“比如你明明带了伞,伞还是会坏。”
“……”
“对吧?”
刚才那一点似乎很认真的气氛瞬间消失。
澄夏移开视线。
“这只说明伞的质量不好。”
“你看。”
“什么?”
“又开始认真分析。”
“因为你说的本来就没有道理。”
绿灯亮了。
凪笑着往前走。
“有道理的事太无聊了。”
澄夏跟上。
“那你为什么还修伞?”
“嗯?”
“明明买新的更有道理。”
凪停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回答。
雨落在伞面上。
沙沙作响。
过了一会儿。
她只是说:
“可能因为我比较闲吧。”
和第一天一样。
像是故意把某个问题变得很轻。
澄夏看了她一眼。
没有继续问。
车站就在前面。
雨已经开始变小。
站前便利店亮着白色灯光。
自动门不断开合。
入口处摆着一整排透明伞。
六百日元一把。
澄夏注意到价格又不一样。
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凪:“嗯?”
“我的伞。”
“啊。”
“你又忘了?”
“没有。”
凪很快回答。
“我记得。”
“什么时候能修好?”
“这个嘛……”
她抬头。
隔着透明伞面看天空。
雨云正在慢慢变薄。
远处甚至已经能看见一点傍晚的亮色。
凪想了很久。
然后笑起来。
“下次下雨之前?”
澄夏皱眉。
“又是疑问句。”
“这次有信心一点。”
“完全没听出来。”
“相信我嘛。”
“前辈前天说今天还。”
“人生就是不断修正计划。”
“只是你忘了。”
“也可以这么说。”
她承认得太快。
澄夏反而没办法继续责备。
车站入口已经到了。
凪收起伞。
雨水沿着透明伞面往下淌。
澄夏站到屋檐里面。
“那我走了。”
凪说。
“前辈不是坐电车?”
“我坐反方向。”
她指了一下另一侧入口。
“哦。”
澄夏点头。
本来应该就这样结束。
她们只是因为一把坏掉的伞认识。
明天,或者后天。
凪把伞还回来。
之后两个人大概就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东京的高中里有很多学生。
同一个学校。
不同年级。
不同教室。
认识一个人和再次遇到一个人之间,有时候隔着很远。
澄夏那时候确实是这么想的。
“藤代同学。”
凪忽然叫她。
“什么?”
“明天好像也会下雨。”
澄夏看了眼手机。
“降水概率百分之四十。”
“你真的看了。”
“我每天都看。”
“那记得带伞。”
澄夏低头。
看着自己手里空空的。
然后抬头看她。
“我的伞在你那里。”
凪停住。
接着笑出了声。
“对哦。”
“……”
“那你明天还是用今天买的那把吧。”
“我本来就会。”
“嗯。”
她撑开那把修过的透明伞。
往雨里走了一步。
然后转过身。
“那明天见。”
澄夏愣了一下。
她们并没有约好明天见面。
甚至严格来说。
也没有必须见面的理由。
可是凪已经转过身。
透明伞混进车站外来来往往的人群。
那把伞很普通。
透明的。
廉价的。
和周围几十把雨伞没有任何区别。
澄夏看了一会儿。
直到再也分不清哪一把是她。
才走进车站。
那天晚上。
雨一直下到很晚。
澄夏坐在书桌前写完数学作业。
准备关灯的时候。
无意中看了一眼窗外。
玻璃上全是雨水留下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下午那个储物间。
想起一整面墙的透明伞。
每一把伞柄上都贴着日期。
它们原本都被某个人扔掉。
坏掉。
遗忘。
然后被春川凪捡回去。
一点点修好。
再放到另一个陌生人的手里。
她还是觉得这个行为很奇怪。
不划算。
没效率。
也没有任何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可是。
她又想起凪蹲在教学楼入口,把那根弯掉的伞骨翻来覆去检查以后,说出的那句话。
——可是它还能修啊。
澄夏关掉台灯。
房间暗下来。
雨声于是变得更加明显。
她并不知道。
那天自己交出去的,并不只是一把价值五百日元左右的透明伞。
她更不知道。
春川凪口中的“下次下雨之前”。
最后会变成一个永远没有兑现的约定。
后来。
东京下过很多场雨。
梅雨结束。
台风经过。
秋天来临。
树叶落下。
她一次又一次想起那把伞。
也一次又一次问凪:
“到底什么时候还给我?”
凪总有理由。
没有合适的零件。
忘记带了。
还差一点。
下次。
再下次。
下次一定。
直到最后。
凪告诉她:
“坏了。”
“修不好了。”
澄夏信了。
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
那把伞其实一直存在。
它被仔细修好。
写上她的名字。
然后安静地等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等过六月的梅雨。
等过夏天。
等过秋天。
最后等到春川凪再也没有办法亲手归还它的那一天。
那把伞才终于回到她手里。
只是六月时的藤代澄夏,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时。
窗外果然正在下雨。
而她走到学校以后。
在鞋柜附近看见了昨天那个熟悉的身影。
春川凪靠在墙边。
手里仍然拎着一袋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坏伞。
看见她以后。
很自然地抬起手。
“早啊,藤代同学。”
然后像昨天说过的那句话真的算一个约定一样。
笑着说:
“你看。”
“又见面了。”
窗外的雨正沿着玻璃往下流。
梅雨才刚刚开始。